从绛城出来,向北行军一百五十里路,就可到达翼城。
绛城城守出动精兵良将昼夜不分一路为殇叔车队护卫,鞍前马后忙得不亦乐乎。
从曲沃的行馆到绛城,再到晋国国都翼城,一路相随的是起伏不定的塔尔山,走势蜿蜒,绵延不息。
正午时分,烈日当头,入夏之初,便已是燥热异常,穿过一处狭长的密林,长途跋涉的徒兵都沿着山坳洼地行走,车舆中也支起了宽大的顶盖,即便如此,还是热得让人心中腻烦。
山林茂密,虫鸟争鸣,车队行到一处怪石峥嵘的红崖山底,有巨大的石头突出山崖,横亘在山凹中,巨石下有一条石渣平地,车马队伍便停在此处纳凉休息。
“车舆中坐的太久,腿脚容易麻木,”尹吉甫看着棘儿倚在车舆的扶手上发呆,上前温言说道,“美人一脸倦容,想必是这车马颠簸浑身倦怠了,不妨与老夫下车走走可好?”
棘儿缓缓起身,对尹吉甫淡淡一笑,答道:“婢子正有此意,大人请。”
站在车舆正中向远处眺望的殇叔闻言,回身刚想开口阻拦,被棘儿欠身一礼,婉拒道,“晋侯不必派人护卫,婢子与大人有些贴己的话要说,晋侯还是在车中休息吧。”
说完,径直跟随尹吉甫下车步行而去。
殇叔冷笑,看着纵身跃下车舆的棘儿笑容满面紧紧挽着尹吉甫的臂膀,嘴角微微一牵,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到了翼城,可就由不得你了!”
今日晚间,就可到达翼城,棘儿专门换上了一件绛色带紫的常衣,领襟微开,袖口与衣领上的刺绣滚边用五彩丝线绣绘着云纹,精致素雅,流畅俊逸,整个人看上去既贵气十足又优雅淡然。
尹吉甫与棘儿两人行到一处涧流歇息,棘儿下到石滩蹲,挽起衣袖,捧起一汪溪水敷面,冰凉沁骨的感觉舒畅全身,长呼一口气,回身望向负手而立的尹吉甫,沉吟再三,才缓缓开口说道:“夫子,马上要到翼城了,小徒心中很是不安。”
尹吉甫面色亲和,和蔼的笑容挂在唇边,走到棘儿身边,拨弄了几下潺潺流动的溪水,甩甩手,拣了几颗光滑圆润的卵石在手中摩挲,对棘儿说道:“你看这石中流津,不足一丈,清浅见底,终年累月在深山野林中独自流淌,甚少有人知晓,棘儿可知这溪流为何而生?”
棘儿默然摇头,“小徒无知,请夫子点教。”
尹吉甫慈祥的笑容中满是岁月深深刻画出来的年轮,一道一道,仿佛深藏许多说不尽的故事,看着棘儿天真无邪的面容,他的眼中满是疼爱,“溪流潺潺而下,汇入汾水,汾水由北至南,在河津与河水交汇,再汇入黄河,黄河滚滚向东,最终汇入汪洋大海。”
“大海?”棘儿眼中闪过期盼的神色,“爹爹曾说,一直向东,走到陆路的尽头,就是一片天海相接,无边无际,海上有仙岛,那是神仙才能居住的地方!”
“若是有一天棘儿看到了那片天海,可会想到,无边无际的海水中,竟有这些微不足道的溪流汇聚其中?”
“夫子是说,这山涧的溪流终有一日也能汇入汪洋大海,成为不可阻挡的壮阔之势?”棘儿似乎有点明白尹吉甫话中的隐喻。
“棘儿果然聪颖过人,江河湖海,无不以这些小流汇聚而成,但凡成大事者,都是由这些细小点滴积累而成,这微不足道的溪流,就是为有一天成为汪洋之势而生的。”尹吉甫含笑作答,丝毫不吝惜夸奖这个伶俐懂事的少女。
棘儿怔怔地看着从身边静静流过的水流,清澈欢快,又带着一点懵懂无知的冲动奔向下游,恍然觉悟,抬起头目光澄净,看着一脸笑意的尹吉甫诚恳说道:“夫子的意思是,小徒现在就如这流淌的溪流,与晋公子的其他势力各自行事,在翼城汇成河流奔涌而出,便是将逆贼卷入万劫不复的滔天洪流!”
尹吉甫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点头和道:“棘儿一点即通,老夫甚感欣慰!”
得到尹吉甫的肯定,棘儿的脸上终于露出自信的光芒,“小徒不是孤身一人与殇叔周旋,还有很多和棘儿一样的人在为晋公子的大业奔走出力,这样说来,棘儿仿佛看到了他们与小徒并肩而行,心中到底是踏实多了!”
心中压着的重担略微缓解,棘儿也不似先前闷闷不乐了,与尹吉甫沿着涧溪向上而行,直到穿过了这片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南北走向的塔尔山又展现在眼前,正午的烈日下,山峦起伏,反射出刺眼的光亮,天空澄蓝悠远。
尹吉甫指着不远处的塔尔山说道:“塔尔山属太岳山系,南至曲沃,北起襄汾,走势徐缓,由南向北行至贾国境内,原本突兀的山体就会缓和铺展,成为丘原,依托塔尔山作为驻地,视野开阔又有河流依傍,是褒公子的辎重大军的落脚地,此山西北方向正对的,便是作乱的六济。”
“那就是说,我们离六济不远了,”棘儿眼神飘向遥远的西北方,面上复又蒙上一层怏怏之色,“褒公子让小徒留在晋国休养,几日后,辎重大军便要翻山越岭向西北行去,不知道此行是否艰险,小徒还能活着见到他吗?”。
烈日正毒,晒得棘儿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颗颗晶莹,额间的秀发粘在脸侧,有如她潮湿扭结的内心。
“为师正有一事要说与棘儿,”尹吉甫面露忧色,顿了顿开口说道,“褒公子身边的叔莫美人进来宠渥尤盛,现下已有身孕了。”
惊雷炸响,五雷轰顶!
“怎会!”棘儿惊呼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尹吉甫,“叔莫是巴公子的细作,褒公子怎能让她……”毕竟还是小女儿家,下面的话有点难于启齿,心里翻滚的浪一波一波,说不清是何种滋味,又担心褒洪德中了叔莫的圈套,又对他二人的关系惴惴不安,一丝酸楚泛上心头。
“这话正是褒公子帐中传来,千真万确不会有错,褒公子不仅叫人传话给老夫,还捎带一句话给棘儿。”尹吉甫面色不改徐徐说道。
“褒公子对小徒有话说?”棘儿心中疑虑不已,虽然她很想知道这件事的原委,但是以自己的身份,不敢也不能向褒洪德一问究竟,此时听到褒洪德专门有话对自己说,不由得收住杂乱的心神凝眉聆听。
尹吉甫定定看着焦虑不安的棘儿,深沉说道:“棘儿善自珍重,晋公子复位之后,褒公子让你一定等他。”
一定等他?
棘儿顿时脸生红晕,如一朵刚刚绽放的芍药,眼角生羞。
褒公子还是记得她的,即使叔莫用计留在褒公子身边,他现在至少平安无事,这件事一定有蹊跷,既然褒公子还有闲暇顾及到她,那他自然有万全之策应对。
那一句饱含万千深意的一定等他,让少女的心缓缓安定下来,晋公子一旦复位,她的重任也就可以卸下,安心等褒公子归来。在此之前,她不能意气用事,要谨慎履约,若是不能顺利完成重托,如何有颜面见到褒公子。
眉眼间有了笃定的郑重,很快又渗了下去,抬头对尹吉甫粲然一笑,齿如玉贝,“夫子,小徒信他!”
尹吉甫暗暗摇头,这样乖巧伶俐的少女,竟对八面玲珑的褒公子一心痴迷,不知将来是福是祸啊。
天如浓墨,清新的晚风轻轻拂过,流香四溢。
晋侯车队在整齐的列仗相迎中气势威武地缓缓而行,诸侯的宫阙不似天子奢华精深,朝堂与府邸也是分开两处,不似镐京王宫朝堂与各路宫寝划归一体,这样的安排既显示了天子的天人合一的理念,也是告诫诸侯,君臣有别,不能有丝毫逾越天子的企图。
棘儿自进了翼城便被殇叔安排先行回到侯府休息,殇叔与尹吉甫一众士卿大夫则进入宫城朝宗庙而去,一来参拜先人,二来进入晋国国都,随军而来的士卿等人是要向国君正式行过拜谒大礼。
侯府占地极广,回廊曲折,曲径幽深,月色清亮,如倾泻的银,拖出一路细长的人影。
府中的婢女寺人引领着棘儿向一处精致的居所走去,婢女手中托着的宫灯,被微风撩拨,火光随着步伐的律动跳跃轻颤,正如棘儿此时一点一点收紧颤抖的心。
清冷的神色在月光的映照下凛冽如冰,棘儿端正姿容一步不落紧随婢子的身后,手指轻轻沿回廊的墙壁上划过,留下一丝淡痕,从现在开始,她要独自承担一切了。
哐啷一声,堂屋的正门被推开,屋内整洁如新,灯火辉映,早已为她准备妥当。
“美人请进,”寺人卑躬屈膝谄笑着将棘儿让入屋内,“老奴已遵国君吩咐,将此处幽静的独宅打扫干净,作为尹大人与美人的在晋国的居所,国君与尹大人还有许多政事商谈,大战在即,侯府的正堂专为王师将领议事之用,尹大人今晚要留在正堂与辎重大军的诸将领商议军政要事,就不回来休息了,美人不必等候,请先行沐濯吧。”
棘儿从袖中抽出一串鎏金铜贝,递到寺人手中,点头冷然说道:“有劳内侍费心了。”
虽说是侯府中的奴仆不缺赏赐,但一个小小的歌伎出手竟如此阔绰,还是让这张笑皱的脸上显出了更加恭敬的神色,“若是伺候有不周之处,美人尽管找老奴,老奴一定尽心尽力为美人置办,夜深了,美人颠簸数日也该困倦了,老奴告退,美人早些歇息吧。”
寺人将一串贝币揣入怀中,领着一队仆役退出堂屋,将屋门轻轻合住,只留下两名婢女伺候棘儿沐濯梳发。
沐濯更衣后,棘儿便遣退了婢女,自己回到寝室躺在榻上休息。
这床榻宽敞柔软,棘儿深陷其中顿时被丝丝凉意包围,这一榻的床褥竟是由冰丝制成,躺在其中只觉得舒畅清凉,连日的暑气也在这周身的凉爽中消失殆尽。
看来殇叔还真是看得起她,这样的冰丝床褥除了诸侯的君夫人可以享用之外,其他嫔妇连模一下都没有资格。殇叔为了一个季女歌伎,便置备了整整一榻,可见对她的讨好之意昭然若揭。
沉溺在清凉的温柔中,棘儿舒缓心情,渐渐进入了梦乡。
与此同时,侯府正堂中,殇叔、尹吉甫、褒洪德以及辎重军中的上层将领正在商讨晋国与王师于何处交汇等机密事宜,翼城距离贾国隰国交界的河谷地带不足三百里路,殇叔一面要对王师释放诚意,一面又在加紧部署筹划如何在到达襄汾之前将褒洪德的辎重大军整个生吞,保险起见,褒洪德并未让整个辎重大军像在曲沃一样穿城而过,而是没有进城直接沿着翼城绕道北上,在塔尔山下一处地势开阔的平原上扎营。
殇叔近几日也极度心力憔悴,辎重大军进入晋国以来,也算是行徒顺畅,之前偶有骚扰的条戎和荀国骑兵,殇叔派精兵沿途进行绞杀,显示出作为晋侯的铁腕和对天子征寇的拥戴,但是褒洪德并不领情,没有按照他的示意老老实实让大军进入翼城,这让他头疼不已,本来准备诱他入城,然后将褒洪德软禁,再夺去他的虎符号令全军,旅司马以上的军士统统留在翼城招待,瓮中捉鳖般地将他们制服在宫城内,辎重大军就全面陷入瘫痪,那整备的军资就是手到擒来。即使王师兵临翼城城下,没有军资补给,他们也奈何不了晋国。
只是褒洪德这只狡猾的狐狸,任殇叔好言相劝还是威逼利用,都装作一副不知所云的样子,给他安排好在侯府正西的住所,竟然让一个侍寝的美人居住,自己只参与议事,不在翼城居住,虎符也不随身携带而是交给军中一个谋士,像是防备他一般。
没有虎符即使要了褒洪德的命也无济于事,殇叔看着一脸坦然自若在堂下正经端坐的褒洪德,心中的煞气渐渐升腾。
看来只得放他出翼城了,翼城距离贾国、隰国相交的襄汾地界还有百里,待到他放松警惕时下手横夺也未尝不可。眼下还有一件大事要办,殇叔眼前浮现出一抹绯红的身影,妩媚飘逸,翼城是他的天下,他收编不了整个大军,生吞一个小小的歌伎还是有自信的,今晚众军疲惫,正是下手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