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正是学生放学的时间。
米佳站在窗边,眼睛盯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兀自出神。只见窗外被白雪覆盖的树枝在不停地摇摆,纷纷扬扬的雪片不时的从树上滚落下来,瞧这阵势,想是外面的风在呼呼地吹打,此刻就连窗户也在微微的摇晃。
眼下正是初春,这几天连着下了几场雪,天气刺骨的寒冷。从玻璃窗望出去,四下里皆是一片的白,即使是太阳的余晖照耀着,也还是亮的耀人眼。
楼下停着几辆校车,学生三三两两的从里面出来,许是被冻的,个个都搓着手跺着脚的在排队上车,不时地有学生在推推搡搡,旁边的跟车老师在不停的训斥着。也有学生直接出了校门,许是外面有家长接送。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随即响起悦耳的音乐。米佳一震,像是想到什么,呼吸猛然一窒,迅速的转过身来,抓起还在不停震动着打圈的手机,生怕它下一秒就会停掉。看着上面不停的闪烁的“妈妈”两个字,不知是失望还是什么,眼里迅速的氲氤着水汽,却还是极力的忍住了。
按下那绿色的接听键,耳边响起妈妈的温柔的声音:“小佳,还没下班吗?”。
米佳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这才答道:“已经下班了,正在整理明天上课要用的资料,马上就可以走了。怎么了妈?你已经回家了吗?是不是姐姐又······?”
不等米佳把话说完,米妈妈就打断了她:“没有,你姐姐她很好,没出什么状况,我刚从家里出来不久,你不要担心。我就是跟你说声今晚我还要出车,你姐姐你帮着留意着点就行了。”
米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妈,你今天不是上白天吗?怎么晚上还要出车?”
妈妈那边的声音有点嘈杂,不时地有车喇叭声响起,许是还走在路上:“哦,是这样,我一个同事家里出了点事,让我跟他换下班。晚饭你如果不想做就在外面吃点,等下你回家的时候记得给你姐姐带点吃的就可以了。你爸那里你就不用管了,我已经跟他说了,让他叫外卖”顿了一顿,妈妈又道,“记得把门锁上。”
米佳道:“我知道了妈妈,可是,你今天已经开了一整天的车晚上还开车身体会不会吃不消?
妈妈叹了口气,道:“没事,妈妈没那么娇贵,也就今天嘛,又不是常常这样子,再说了现在同事有困难开口让我帮忙,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帮忙的不是?谁没有个头疼脑热的?
米佳一听,虽然心里还是不无担忧,却也知道妈妈古道热肠的脾气。虽然只是市第二巴士公司的一名普通公交司机,却是那一大群司机当中的老好人,大家都亲热的叫她傅大姐。
想了一想,只好道:“那你小心点开车。”
米妈妈连声对着她说放心,又在电话里嘱咐了一番,这才把电话挂了。
米佳收起手机,看了看天边渐渐落下去的夕阳,转头把明天所要授课的内容存档,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直到确认无误,才拿起手边的鼠标关掉了电脑。
想了想,还是给爸爸打个电话吧,虽然妈妈说让他叫外卖,可是近段时间报纸电视不断地报道地沟油,着实让人不放心。
电话里爸爸却说今天店里有点忙,就不用给他准备了,让她们姐妹两个自己吃。米佳说做好了给送过去,爸爸却一再坚持不用,因为不方便,再说不能长时间把姐姐一个人丢在家里。说到姐姐,米佳只好作罢。
下午四点多,正是买菜的时间,但此时的农贸市场却是冷清一片,买菜的人寥寥无几,连菜贩们也是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或聊天,或打牌,边上看牌的人也不停的吆喝着。也有人在不停的抱怨着天气,叹气说着这样的天气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还让不让人活了?在这样子下去,连租金都付不出来啊!
米佳在农贸市场里转悠了一圈,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品,实在不知该买些什么,想起姐姐平时吃鱼时的那副馋相,心中一下子有了主意。
米佳在海鲜区一家一家的挨着看过去,最后在一家种类稍多的鱼摊前停下。看着鱼缸里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米佳定睛看了看,指着其中的一个鱼缸对鱼贩说道:“老板,给我一条一斤以上一斤半以下的草鱼。”
那鱼贩正在为手中的一条鱼刮鳞,闻言,抬头看了米佳一眼,呵呵笑:“哟,小姐,这样的鱼可就难挑了,我随手给你拿一条怎么样?保证不会超过两斤!”
米佳一听,急忙说道:“那不行,会太大了,我只有两个人吃呢,会吃不了,你就给我拿条一斤以上一斤半一下的!”
那鱼贩还想说什么,米佳慢条斯理的说道:“你家是不是没有?那算了,我去别家看看。”
年轻的鱼贩瞪圆了眼,却也没可奈何,为了做下这个生意,只好道:“好吧,我给你挑一条,你等一下。”
米佳点了点头,静站在一旁看着鱼贩熟练的剃好鱼鳃,又去掉内脏,然后递给旁边的一位阿姨。
“麻烦你,给我来两条桂花鱼。”
低沉悦耳的男中音,仿佛带有磁性,听在耳中,令人浑身一颤。
米佳不由自主的转过身去,对上一张眉清目秀、俊逸非凡的男人的脸。说是男人,因为跟自己身边的一些同事比起来实在是不年轻了,起码在三十岁上下。一身的西装革履,与这腥臭重重、脏乱不堪的菜场显得那么不协调。
米佳嘴唇微微动了动,失声叫道:“隽晖!”那个在心里萦绕了千百回,却始终没有叫出口的名字,就这样月兑口而出。
骆隽晖一震,缓缓地转过了头,看到一旁略显失神的米佳,明显一愣,那一声“隽晖”仿佛是天籁之音。
米佳一晃神,恍惚的看到那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什么情绪,却是稍纵即逝,快的令人无法捕捉。
“你好,米小姐,好久不见!你也来买鱼吗?”。
米佳怔愣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啊,我买鱼,”米小姐?是的,自己是米小姐,在他的心里,自己除了是“米小姐”还能是什么呢?思绪辗转之间,只觉得心如刀割,原来,这就是距离!
顿了一顿,略略的抬起头来,看着他,又是问道:“你·····也买鱼?”
骆隽晖指着鱼缸里的两条鱼,对鱼贩说道:“老板,就给我这两条吧。”
那鱼贩应了一声:“好嘞!”
骆隽晖这才转过视线,看了眼身旁的米佳,却徒然被米佳那似怨非怨的眼神一怔,像是逃避什么,慌忙的转移了视线,看向了别处,道:“很久没有自己出来买菜了,今天就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也在。”
米佳凄然的扯了扯嘴角,没有说什么。没想到我也在?如果你知道会遇到我,那你宁愿选择不过来吧!就像当初,如果你知道是我,你宁愿选择卡上转账或是让别人送来也不会选择亲自送来吧!
“小姐?小姐?”米佳恍然的回神,才发现鱼贩满脸疑惑的在叫自己,就连骆隽晖也好像在看着自己,只是一抬眼,那视线又消失不见,好像只是幻觉,对的,是幻觉。
“什么?”米佳怔怔的问,知道自己有点失态了,这就是命里的劫数吧!
“我说你的鱼好了。我都叫了你好几声了,”说着把手中的鱼递了过来,“一斤三两,标准的斤两。”
米佳伸手接过,从包里掏出皮夹子,拿了张五十元的给鱼贩。鱼贩看着米佳手中的钞票,有点发愣,又看了看骆隽晖:“你们不是一起的吗?这位先生已经一起付了。”
米佳有点意外,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的把钱又放回了皮夹,朝着骆隽晖道:“骆先生,谢谢你!”说完,不待骆隽晖说什么,转身便朝菜场的出口而去。
骆隽晖看着米佳渐渐远去的背影,没多大一会,就消失在了出口处,只觉得心里一阵窒息般的纠紧,忙也朝着出口大步而去。身后,那鱼贩在大声呼喊:“先生,你的鱼!你的鱼还没拿走!”只是,那身影并没有停下的迹象,反而越走越急,仿佛慢走一步就会失去什么最重要的东西。鱼贩摇摇头,便不再理会,转头继续招揽其他的顾客。
米佳手里提着那条鱼,脚步有点凌乱的快步走着。直到出了农贸市场,憋在心里的那口气才透了出来,只觉得手里的那条鱼却仿佛如千斤巨石般沉重,勒的手指发疼。只是,那疼仿佛已经麻木,心里疼的却让人感到窒息。
眼前模糊一片,仿佛有什么东西聚集在眼底,就要夺眶而出。米佳使劲的吸了口气,任那东西在眼里打转,始终没有让它落下来。是谁说过每个女孩原本都是一个无泪的天使,只因某天在凡间遇到某人,落下了第一滴泪,从此就永远不能返回天堂。咋一听到这样煽情的话,只觉得不以为然,现在才知道,原来都是真的。
七个月零十二天,两百多个日夜,再次相见,有的,还是漠然。原来一年前的那个午后,那个错充了电话费的午后,就是注定自己以后一生沉沦的开始。刚刚的相对,面对他的冷然,却只能凄婉的一笑,对于他来说,自己只是一个曾经对他有过纠缠的“陌生人”,如此而已,难道还能希望他的笑脸相对?亦或是欣喜若狂?
原来,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想你想到痛彻心扉,却只能深埋心底,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骆隽晖疾步奔出了农贸市场,望见伫立在街头的那抹淡黄色的身影时顿住了脚步,并没有上前,只是闪到了一边,远远的望着。
她好像特别喜欢淡黄色,犹记得当初刚刚认识她的第一天,她也是一套淡黄色,只不过那时是夏天,不像现在这般冷,穿的是一套淑女裙,远远望去,犹如遗落凡间的仙子。
那是去年夏天的一个下午,骆隽晖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临近下班时,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响起了收到短信的提示。
骆隽晖的手机平时很少会收到短信,偶尔收到的也是房产公司的推销短信或是垃圾短信。面对这些,骆隽晖从来都是置之不理,或是直接删除。
而就在那一刻,他居然下意识的就伸手拿起手机点开了那条短信。那是一条提示他的手机刚刚通过空中充值成功进账两百元的短信!
骆隽晖当时第一反应是很疑惑,他的手机从来都不用充值的,一直都是直接从信用卡上扣,怎么会进账两百元呢?带着满月复的疑惑拨打了移动的10086咨询。而得到的答复居然是自己的手机刚刚确实成功充值两百元。经过再三的探问,移动公司才告知一个可能的结果:那就是很可能有人的号码跟自己的号码差不多,而在空中充值填写号码时不小心把号码写错了,于是两百块就到了自己的手机上。
两百块,对于骆隽晖来说实在不值得一提,甚至有可能连一天的电话费都不够,但是对于那些困难的人来说却可能是一个月甚至一年的话费了。于是又问了移动公司有没办法把钱退回给对方或是找到对方,,移动公司却说没有办法,只能等对方打电话来。
后来倒真的有电话打了过来,现在想想,都有点弄不懂当时的自己,明明是可以在银行卡上转账的,但却还是亲自给她送去了现金。以至于在后来的日子里,那抹淡黄色的身影牢牢的盘踞在了心里,不管自己做什么,哪怕是在睡梦中,也会经常的跳出来,用一双忧郁的大眼睛望着自己,那眼里却是分明含着泪。
当初,如果,只是如果,如果没有选择给她送去现金,那么也就没有了这一年以来的魂牵梦萦,想爱却又不敢爱的痛苦。人说恨不相逢未嫁时!原来,是这般的无奈!
可是,后悔吗?不,经过这一年,才知道自己也是有灵魂的,那颗心也会为某个人而跳动的!只是,那种煎熬,那种不为人知的煎熬,没有经历过的人又怎会明白那种痛?
此时,虽然时间才刚过五点,但由于连着下了几天的雪,又正值寒风肆虐,天气是异常的干燥寒冷,所以街上并无几个人,偶尔的零星几个也是手里拎着刚刚从菜场里买的菜,脚下的步履匆匆,似是受不了这样寒冷的天气,急着往家里赶。
只是那抹淡黄色的身影仿佛对这肆虐的天气无动于衷,也仿佛丝毫不感到冷意,只是依然那样站着,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骆隽晖的心不由得纠起,她的身子看起来那样单薄,好像下一秒风一吹就会倒过去。这样的站在这冰天雪地里,只怕再不过一会就会着凉感冒。
好在她也只是站了没多大一会,就转身走了,只是在走前却又回过头来看了眼这边。骆隽晖挡在一辆车后远远的看着,却是看得很分明,那双在梦里千转百回的大眼睛里,有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那一刻,骆隽晖只觉得自己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