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能请你跳支舞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世界上居然还有眼光这么差劲的傻蛋!竟然会在这么浪漫的一首舞曲中邀请我跳舞!难道他也像我一样,是被伙伴们硬拉来这里做陪衬的可怜虫嘛?会不会穿着租来的廉价演出西服,戴着自己老爸结婚时候的那条古董领带?
我又好气又好笑,不带有任何期望地抬起头。
就在那一瞬间,我分分秒秒凝固静止的眼神中,那蔚蓝梦幻的天空里,一道银白色的流星长长的划过。却不是转瞬即逝,而是恰恰落在了我的手心里灿烂闪烁,没有躲藏,也没有消失,像是在等待着我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去把它接住。
银白色整洁光亮的鞋子,纯白色的得体燕尾礼服,钻石闪耀的领结,和精致切面的袖扣。一个陌生男孩出现在我的面前,十分绅士地欠身冲我施礼,脖颈和后背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弧线跟姿势。随即他徐徐地伸出了一只手,一只近乎能完整碰触到钢琴琴键的,完美修长的手。
灯光蓦然变幻,舞场中优美的旋律荡漾,空中飘浮起无数的水晶泡泡。生日舞会的现场宛若美丽人鱼的海洋天堂。一张一模一样的纯白色Volto面具后,一双忧郁的星芒般闪耀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我。一切都像童话中王子和灰姑娘邂逅般的梦幻和美好。
可是,我却不是灰姑娘。
没有善良的小老鼠为我拉起南瓜车,没有勤劳的鸽子斑鸠鸟为我缝制起金银礼服一整套,也没有那双美丽的水晶鞋子。我低下头,攥着我黯淡无光的发皱白裙子,偷偷藏起那双还没有来得及刷洗干净的白布鞋,却又露出了我头上那根几乎像稻草一样寒酸的2B铅笔。也许,他也跟那个讨厌的侍者一样,只是跟伙伴们打赌打输了,才被人逼到这里开我的玩笑。
我心里这样想着,面前男孩的手却依旧没有退缩。它依旧呆呆地举在哪里,颤抖的手腕倔强得却让人感动和欢喜。我瑟缩地慢慢把手指从拳头里伸出来,像刚刚经过了一场冬雪后正准备迎来春天的小草。陌生男孩的手突然微微动了一下,往前略略迎合靠近了我一点。就在我将手放进他的掌心的一刹那,仿佛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一个人的身上。而我也仿佛真的置身在梦中的花海里,随着英俊的白马王子的舞步旋转蹁跹。
他就像一张纯净无暇的白纸,干净的能吸引一切的颜色和光芒。红色的灯光照在他的面具上,他就像一团火,是热烈执着的。蓝色的灯光照在他的面具上,他就像一片海,是忧郁悲伤的。绿色的灯光照在他的面具上,他就像一棵树,是沉静安详的。而当一切的光影转瞬的消逝,他又变成了一块冰,冰冷的让人难以接近。他又变回了一张白纸,自始至终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表情在他的脸上,更没有一点一滴的记忆烙印在他的心里。
旋转的,不只是默契的舞步、旖旎的灯光、流动的时间,还有长长曲曲的楼梯。铺着红毯的楼梯上,新换好了一套特意在法国订制的七色宝石花朵裙摆的吕美娜正怒张着她高高凸起的锁骨,咬着她樱桃一样的红唇,把她头顶上那顶光芒四射的钻石王冠狠狠地摘下丢弃。并用愤怒妒恨的目光地看着舞场中心的我们。
还有舞场中的朋友和陌生人,也纷纷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我们:修哲、骆雅薇、辛婷、小雪、宝玲。但是,直到那一刻,我也不敢相信,跟我跳了整整一首舞曲的人,就是艺术学院中传说的王子——刘恋冰。
突然,舞场里响起了女孩子们的尖叫声和脚步吵闹声。也不知是谁,竟在这时恶意地熄灭了灯光!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吓的我措手不及,脚下一滑,身子一倒,一双手也从刘恋冰的手心中滑月兑。更加令人感到难堪的是,我的鞋子不知道掉到哪里了,我弯下腰怎么捡,居然都找不到了。
“真真,你真是天底下最笨的大傻蛋,跳舞居然都可以把鞋子跳丢!赶紧闪吧,等灯光重新打亮了时候,你就真的丢脸丢大啦!”我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在心里暗暗地骂自己。一面趁着这短暂的夜幕,悄然地逃离了王子的宫殿。
“辛婷、宝玲、小雪,我在外面等你们!”
也许,是我太贪心了,也许是我真的在做梦,傻到忘记了,灰姑娘的美梦,只能到十二点。然而,另外三个人的梦却还没有醒,她们依旧像灰姑娘的小老鼠,小鸽子,叽叽喳喳地吵闹个不停。
“他牵你的手了嘛?”宝玲激动地紧紧握住我的手腕,恨不得把我的双手扭断。
“废话,邀舞当然要拉手。”我一手拿着筷子挑起一根泡面说道。
“那你牵他的手是什么感觉,冷的还是热的,硬不硬?大不大?有没有感觉很有力量?”辛婷也忍不住过跑来我的床上凑热闹。
“拜托,一双手而已,你不要问的这么邪恶!”害得我手软到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
“他跟你说话了嘛?都说了些什么?”小雪问道。
“说啦,木头人一样,只说了一句,小姐我能请你跳支舞吗,就这样而已。不然还能有什么?”我含着一口嚼都来不及嚼两下就咽了下去。心里实在害怕她们接下来还要问出些什么劲爆的问题来。
“那你们亲上了没有?”小雪问的最直接也最具杀伤力。
“噗——”我直接喷了出来。
“你们还没有开始恋爱呐,怎么刚花痴了几个钟头这么快就变白痴了!你们不是失忆了吧,我有男朋友唉!就跟我们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年级——”说到这,我内力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自责和内疚。虽然,只是一场舞会,虽然,只是短暂的一支舞。但是,我却牵过了另一个男孩的手,而且我居然也偷偷地看过他好几眼。不行不行!我是有男朋友的!
“不就是赵宏羽嘛?他那个样子也能算做男朋友吗?从开学到现在你们一共见了几次面,一块吃过几顿饭,有约会过吗?看过一场电影吗?给你买过一件礼物吗?睡前会跟你打电话亲昵,跟你短信道晚安吗?好像每次电话还都是你打给他的,也不知道他每天到底在忙些什么。”辛婷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每一句都插在我的心口。深深地刺进去,再迅速地拔出来。我的心在那一刻好痛,好痛。
小雪用胳膊撞了下辛婷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在继续说下去。
“你撞我干什么?”辛婷有些为我感到不值得。
“今天晚上的生日舞会上,我有听人说起那晚在迪厅里面看见吕美娜跟赵宏羽抱在一起”宝玲的这句话,就像我心口最致命的一刀。这一刀下去,我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了。不论,是我思绪上的空白,神经上的迟钝,或是上的麻木。通通,我都感受不到了。
“哎哟,你个死丫头到底说了些什么,这种事情对方没有亲口提出来就不要乱讲。高中毕业之后,大学刚开始这段时间呢,恋人间的感情会有些波动的,但是调整过来就会好啦。我这样说,只是想提醒你,这所大学里的好男孩不只有赵宏羽一个,如果他常常忽略你,冷落你,你就没有必要把心思和感情再浪费在他的身上。当然,如果你很爱他,就用最快的时间去挽回他的心吧,你不是说为他手绘了一本漫画册嘛?就赶在他生日那天送给他啊!正好在那天问出个结果来!”
辛婷的话就像戏剧落幕前的最后独白,台下的观众渐渐散去,舞台上的角色走马灯似的下场。孤零零的不论是主角或是配角,当最终只剩下一个人时,无一例外的,却都是曲终人散的悲伤。
我静静地摘下头顶簪发的那根2B铅笔,把它放在枕头旁厚厚的速写本上。望着床下脏兮兮又孤零零的一只白色布鞋子,仿佛它也在嘲笑我,笑我这个主人居然有它跟一样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