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菀和长公主对视,看到了彼此眼里的笑意。
“菀儿,你来了可好!母后这几日都在唠叨,埋怨经书字小,看得辛苦。我要帮着抄,母后又嫌我抄得慢,字不如你俊。”
“你便是不如她心静。抄没几页便想其他事儿,哪里能安心?”
“我可看出了,母后您是偏疼菀儿。女儿可不依!”长公主眉眼含春,坐在太后身旁撒娇着。
“你们两个啊,都是哀家的心尖肉。”太后微笑了,“只不过哀家想着,菀儿年纪比你小许多,才多疼惜她些。”
夏菀眼里水雾氤氲,“母后恩情,孩儿何以为报?”
“傻孩儿。”太后温柔笑了,“真是要报恩情,近则为哀家抄经书,远则,”语音故意顿了下,“便为哀家多生养几个乖孙儿!”
夏菀脸又红了,低着头连一句话都不说。
呆在寺庙的日子,是安宁祥和的。
夏菀镇日无事,只是上早午晚三课,服侍太后抄录佛经。余下时光,便是听庄希苏讲学,听闻智琰法师讲经。
她觉得象回到了与娘亲相处的时光,很是舒畅自在。
每当太后在佛像前长跪念诵经文时,夏菀总是静静地不说话,只微笑地看着太后瘦弱的背影,仿佛娘亲重现在她眼前。
夏菀也是喜欢抄经书的,伏在案前一字一字抄录着《般若心经》。二百多字仔细用大字楷书抄完了,又搬来《观无量寿经》继续抄。
禅房里长日里都焚着檀香,炉烟寂寂袅袅,淡淡萦绕在了指间。
“菀儿,你的字很是清秀,可不似个十三岁孩儿写的。”太后捧着长迭宣纸,欣喜地指着,“这无字写的尤其好,想是你有所心得。”
“孩儿只是浅知,哪提心得?”夏菀淡淡笑了。
“哀家倒是想听听,你说来不妨。”
“那孩儿便说了。”夏菀静静想了,“《心经》所述,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寓明要无欲无求,将霓裳美人、鲍鱼之臭、旖旎仙乐、锦衣玉食、绫罗质感都置之度外。可那已是成佛境界,高不可及。若换成孩儿愚见,便是将物事都视为常见,自然待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才是。”
“好孩子!难得你小小年纪,懂得事体已是不少!”太后微笑着,“这些道理从哪里学来的?”
“是皙华夫人教我的。自孩儿打小时,夫人便教我,世上万物来源皆有由来,故待人待物都应心态持和。”
“只盼你能一直记着今日的话。”太后说罢,便默默地捧起经书诵读起来。
夏菀满头雾水,也不敢问,仍旧一字一字誊写。
“老让你抄经书,也是累了你。这样吧,午后无事,你不用再来陪侍哀家了。”太后静谧许久,忽然轻声说了。
“孩儿不累的。只要母后不嫌孩儿字丑,抄多少篇孩儿都是愿意的。”夏菀有点局促不安。
“哀家不是怪你。你还是个孩子家,难得离开了宫,哀家实在不想再用宫规约束你过甚。去吧,好生玩耍去。”
夏菀见到太后眼底的温情,不禁也微笑了,“谢母后隆恩。”
大相国寺幽深,曲径通幽处自有飞檐高亭。
夏菀信步走着,见有一用竹子搭成的亭,亭外有株森森菩提,高大插天。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叶菩提,坐到亭内竹椅上,凑到耳边听着,“佛说,一叶一菩提。这叶里肯定有另外一个世界,可不知道有着什么呢?”
“有形无形,尽在皇后娘娘的内心。”耳边传来苍老的声音。
“尊者有礼。”夏菀只是胡思乱想,不想被人听到,一时臊红了脸。
智琰法师淡然笑了,忽然指着夏菀坐的竹椅问道,“你唤这个叫什么?”
“竹椅啊。”夏菀莫名,直直回答了出来。
“这不唤作竹椅,乃是假名假相。”
“不是竹椅?”夏菀灵机一动,“这个是竹子!竹子做成椅子则唤作是竹椅,做成桌子则唤成竹桌,其实啊,无论是椅子还是桌子,原来的面目都是竹子!”
智琰法师眼前闪过一道光,“在贫僧眼里,此这个‘非椅子,非桌子’,乃山间竹林。”
夏菀不明白,“还请尊者指点。”
“这亦不是竹林,乃是一粒种子为因,再集阳光、空气、水分、土壤等为缘而成树、成桌、成椅,实则竹林窗椅,乃宇宙万有之因缘所成。宇宙万有,尽在您一颗心。”
“本宫的心只有方寸,能容多大?”夏菀隐隐懂了,可嘴里还不示弱,调皮地笑着,露出了两旋米涡。
智琰法师微微笑了,“娘娘闭起眼,默想您平日住的屋子。”
夏菀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闭眼冥想,心里想起了凤凰宫。
“本宫可将每个殿的风景都想个遍了,可还不知与你说的有什么关系。”夏菀睁开眼,疑惑地看着智琰法师。
“您再默想一根毫毛。”
夏菀更加糊涂,还是按着闭眼想,“本宫想好了!”
智琰法师淡然,“娘娘您可是明白了?您默想几座大殿,只用一个心;默想一根毫毛,还是用一个心。可见您的心可大可小,如何容不了万有!”
“谢尊者赐教。”夏菀彻底服了,朝智琰法师行了礼。
“您能懂得物之本貌,已是难得。”智琰法师微笑着,“明日倘使得空,听贫僧讲道吧。”
“好。”夏菀点了点头,“本宫一定去。”
“娘娘,您在鄙寺几日,可有到四处转转?”智琰法师对夏菀很是喜欢,遂问起了家常话。
“还没有。”
“一行。”智琰法师转头对一个小沙弥道,“由你带皇后娘娘到寺内游赏。”
夏菀定睛一看,原来是庙前遇到的额上带包的小沙弥,“本宫在此谢过。”
智琰法师仍是微笑,“贫僧还要诵经,先告辞了。”
夏菀目送他离开,“你法名唤作一行?”
听一行腼腆答了是,“什么时候当沙弥的?”
“已是七年了。”
“是哪种沙弥?”
“我是勤策男。(见注)”一行脸红未褪,好似嫣红的海棠。
“在皇后娘娘面前,不能互称你我。”澹意轻声提醒。
“他乃是槛外人,不懂世俗礼数也属寻常,不妨事。”夏菀笑了。
一行见夏菀态度随和,便又腼腆笑了。
“你寺里有什么可称道的?”
“我们寺里有六十七座禅院,大雄宝殿、千佛殿、观音阁、毗卢阁都很阔大,就是走三日三夜都走不完!”一行说起时很是自豪。
夏菀笑嘻嘻地,“那你可知道,我的家要走多少日才走得完?”
“这我不知道。”一行挠着光头,一副傻傻的模样。
“我的家,可是三个月都走不完!”夏菀噗嗤笑出了声。
见一行不敢信,“我虽不是出家人,可也不打诳语,可是说真的!”
“有这么大?”一行疑了,“那你家里要多少人打扫屋子啊?”
“这我也不知道。好像有几千人吧。”夏菀拨弄着耳坠,随口答了。
“那么多的人!”一行不可置信,“你在吹牛!”
夏菀捧月复大笑,“澹意,他居然说我在吹牛,真是好玩儿!”
澹意见夏菀开怀,只得摇摇头,恭谨站在一旁不插话。
“好了,你带我去玩吧。”夏菀笑着起身,负手走在了前头。
一路上,夏菀直逗着一行说话,渐渐知道他只是心地单纯,但并非没有慧根,更生了好感。
一行才来寺庙里没两年,还只道众生平等,尚不懂得尊卑有序,见夏菀个性随和,故在她面前说话甚为爽朗,也逗得她开怀畅笑。
两人都是小孩子,很快地便成了朋友。
“你明日要做什么?”要分开时,夏菀好奇问了。
“早课听师父讲经,听完再到菜园浇菜。”
“浇菜?”夏菀更加好奇了,“明日我跟你去!”
“娘娘,菜园风大,还是小心凤体要紧。”
“《尚书·周书》上录,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周公旨从稼穑而知民生,吾何能不从乎?”夏菀莞尔,“澹意,你觉着我说的可是有理?”
澹意楞了楞,“娘娘卓见,臣妾受教了。”
一行见夏菀身量如稚儿,却如此能言善辩,不由得目瞪口呆。
注:指在七岁到二十岁受过十戒,但没有受过具足戒的见习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