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滴进沙子中,它不是红豆,永远也无法变成月牙泉。
周日的雨下得更大了,从楼上看下去,满地都是被雨滴打落的叶子。慵懒的蜷缩在床上,该是这种天气里最惬意的事了吧。
“哎,落汐,你看微薄上的新闻没?上次看到的那个副市长死了”画瑾躺在床上,轻轻踢了被子一下,落汐在另一张床上,她的脚感觉到了画瑾在动。
“还没听说。”
“微薄上现在很多人都在悼念他呢。新闻上说,黄华符在周五下午的辞去了市委常委,副市长的职务。晚上就因为心脏病突发被送往医院抢救无效逝世。他才五十岁啊,比我爸也大不了几岁。唉,又少了一个好官啊。”
落汐听着,沉默着。她在怀疑自己,怀疑自己对黄华符的判断。也许他真的是一个好官?不,一定是他在掩饰。可是,一个人用生命来掩饰着什么,那他该是个怎样的人。落汐的思绪很乱,她翻了个身,蓝色的小熊正笑着对着她。那是落汐的父亲在她临上大学的时候送给她的。
或许,是自己还太稚女敕了,根本无法判断一个人。可能吧,毕竟黄华符也是在官场几十年的人了。落汐看着小熊,突然有点哭笑不得,她甚至无法判断一个人的笑容的真伪,又怎么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落汐,你在听我说吗?”。
“嗯,你说吧,我听着呢。”
“上周我们还很近地看到他呢,我觉得他很平易近人呢,其实那次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领导呢,以前只是在学校举行什么活动的时候会请一些领导做嘉宾,我都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啊。唉,好可惜。”
“嗯,是挺可惜的。”
“有他在,天碟山隧道才没开工吧,现在他不在了,再也没人帮我们学生说话了。”
“有他在也没用,他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他是副市长耶,挺大权力的呢。”
“然后呢,他丢了官职,也丢了姓名。”
“落汐,你是说,他是被人谋害的?这怎么可能?”画瑾很惊诧。
“我也不知道,我总觉得这两件事发生在一天有点过于巧合了。”
画瑾和落汐都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慌,如果这真的是个阴谋,那么这座城市,或许永远都要被笼罩在阴霾之下,让人喘息不得。
四天后,黄华符的追悼会在市殡仪馆举行。落汐和画瑾也去了,那天的雨下得更大了。本来15路公交车的人不多,今天却异常得挤。一路上,有的人把手中的一束菊花举得高高的,怕被挤坏。车上,没有人大声嬉笑,没有人聊天,大家的表情都很沉重。落汐和画瑾也一样。
殡仪馆是15路车的终点站,满满一车人都在这一站下车。路两旁停满了小车,还有很多市民披一件雨衣骑电动车,自行车不断地往殡仪馆汇集。
路口的交警觉得穿雨衣不方便指挥,只穿着制服站在路中央。司机都没有想要插队的意思,一辆接着一辆,没有鸣笛,没有晃灯。大家耐心地等着,慢慢地向前挪动。
大厅里黄华符的遗照略显清瘦,照片上的他是笑着的,在面对市民,面对老百姓,面对妻子的时候,他都是笑着的。
黄华符的妻子没有流泪,表情很坚毅,很深情。旁边她的两个同事扶着她,怕她承受不了。市民排起了长队吊唁他们心中令人敬佩的副市长。
一个穿着环卫制服的中年男人一下扑倒在地上,眼泪从眼角深深的皱纹上滑下。
“黄市长啊,你是我的恩人啊,为什么好人总要早死啊?”男人呼喊着,手中紧紧攥着一束白花,是用白色的卫生纸做的,再用铁丝把白花固定好,就成了一束花。男人的手指上裹满布条,掌心的皱纹和老茧是他最令人敬佩的勋章。
“那年我背着一袋土豆到城里找点活儿干,我蹲在路边儿,想把土豆换几个钱。几个穿制服的上来就踩烂我的一袋土豆,我想捡几个就跑,他们踩我的手,上来就给我一巴掌。我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他们就一脚把我踹倒。”
“这些城管太可恶了。”一旁的画瑾听不下去了,落汐用胳膊碰了碰她,让她小声点。
“是你啊,黄市长,你救了我。还给我找了个工作。我想你保证过,我扫的路肯定是所有路里最干净的”
“黄市长,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得了个什么奖章,还是你给我颁的奖呢。只有你不嫌我的手脏,还和我握手呢。”
“黄市长啊,黄市长我还没来得及报你的救命之恩呢。”男人没注意到,他的手指把花束的铁丝捏得变形了。
男人跪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旁边的人都沉默了,他们也体会不到,是什么情感才能让这个七尺大汉哭得像个孩子。
黄华符静静躺在那里,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也许他听得到这些,也许听不到。有个一直在排队的大妈从口袋里掏出了好几方手绢,左手拿着老花镜,右手用手绢抹去止不住的泪水。
外面疏导交通的交警冲着旁边的同事挥了挥手。
“你先替我一会儿,上次我执勤遇上了一个军车撞小车,还是黄市长冒着雨帮着解决的。我要进去送他最后一程。”
这个小交警从外面跑进来,他站在大厅的红地毯上,月兑帽敬礼,整整一分钟。全身流下的水把红地毯浸湿了一大片。发尖的水滴在脸上,他却没眨眼。
“对不起,黄市长,我还要去执勤,我一定会做好自己的工作”说完就戴上帽子跑出去了。
“唉,落汐,黄市长真的是个好市长。”
“嗯。”落汐奋力地点了点头,她相信,自己之前的判断是错的,就凭她眼里噙着的一颗晶莹的泪。
“嘉琪,节哀顺变吧。”黄华符妻子的同事安慰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顿了顿。
“我很坚强,至少我知道,我丈夫的信仰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