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沙河去见白素兰。
白素兰打开门,没有蓝树林的家里,失去了往日的整洁。餐桌上扔着没有清洗的碗筷与吃剩的饭菜。
白素兰比上一次刘沙河见到她的时候,有些憔悴。
看见站在毛茸茸黄昏余辉里的刘沙河,用手把下颏滴着的汗珠抹去,白素兰手扶着门,有一种恍惚隔世的感觉。
好像是当年,她打开门,欧阳远香站在门外的情景。欧阳远香涂着金色阳光的脸上,掠过一丝怯意,手捏着衣角,一下一下地扇去身上的汗,那也是一个盛夏的傍晚。
白素兰想关上门,可是,刘沙河的一只脚跨进来,白素兰向后退了几步,退到卧室里,身子一摇,跌坐在床铺上。
那张床,她独自睡了近二十年,没有她的允许,蓝树林是不能上这张床的。
刘沙河以一种强硬的态度,把门重重地在自己的身后关上。
白素兰碰倒床头柜上的香水瓶,白素兰从来不抹香水,可是,她在屋子里总是放一瓶敞开盖的香水。
随着香水瓶滚落到地板上,一股浓郁的花香弥漫而起,穿一袭红色睡衣的白素兰,半倒在铺着白色床单的床铺上,就好像一株就要凋零的晚秋月季,仍有颜色,却萎靡了。
白素兰看着在她面前站定的刘沙河,突然怪笑一声,说:我知道,你是来问你母亲的死因的。
刘沙河一阵凄凉,欧阳远香如果活着,也像她一样,是一个不染发,白发就肆意疯长的老太太吗?
白素兰像明白他的想法似地,把披散在额头上的乱发,向后拢了一下。说:好些人都说,我不如你母亲美,可是,有一点是你母亲不如我的地方。那就是我比你母亲有一份忍辱负重的坚韧,所以,我活下来,你母亲却死了。其实,杀死你母亲的不是你爸,也不是我,而是她自己。那时候,她已经疯了。为了那个男人。
刘沙河问,说:是陶井吗?
白素兰又笑了一下,她爬到床上去,蜷缩成一团,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然后,有气无力地说:我想我是病了,已经好些日子了,什么都不想吃,成宿睡不着觉。去,给我倒杯水来。
刘沙河站立在那儿,只是坚持了片刻,还是回身,去倒了一杯水,递给白素兰。
白素兰慢慢地把杯子里的水喝尽,之后,她就握着那只杯子,垂着头,整个人一点点沉浸到回忆中。
寂静里,刘沙河像受难者似靠在墙上,双臂张开,歪着脑袋。
白素兰的声音像一条涓涓流淌的河水,流进刘沙河干涸的心里。
白素兰说:那天夜里,我猛地从睡梦里醒来,愣愣坐了一会儿后,我穿上衣服,走出门去。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夜是蓝颜色的。那颜色像绸缎一样光滑地落到地面。我从幽暗的楼区里穿过,一直来到欧阳远香的单位,欧阳远香在单位有一间画室。我拨开一棵茂密的灌木,那是一棵已经谢了花的丁香树。我叫了一声,我只记得我轻轻地叫了一声,可是,别人告诉我,我叫的声音又尖又长,是一种惊魂动魄的尖叫。我看见欧阳远香一丝不挂的躲藏在那里。上面就是她在单位里的那间画室,画室敞着窗户,无数只蝴蝶在那里飞旋。那一刻里,我就明白她的风流事终于败露了。
刘沙河动也没动,眼睛里全是哀伤。
白素兰举起空杯子,没有一滴水落进苦涩的嘴里。她仰面喝水的姿势保持了好久,最后,好似很无奈地放下杯。
那个黄昏,欧阳远香走进门来,她们都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情,坐在一张桌子前,桌子上堆着一些带壳花生,一只白瓷大碗里盛着一些已经剥好的花生仁。她们一边剥着花生,一边说着话。到了起身离开的时候,欧阳远香才告诉白素兰,说:过几日后,她们全家就搬到另外一个城市去。
白素兰一种意外的表情,说:是你家大哥高升了嘛?
欧阳远香说:不是,是我想回故里老家。
白素兰把欧阳远香送下楼梯,听着欧阳远香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阵愤怒让她站立的身体不禁颤栗起来。
白素兰双手抱住肩胛,拚命想止住颤栗。
白素兰晃了晃头,从回忆里醒过神来,她没有去看刘沙河,但她知道他在听,他想知道那个秘密。
白素兰的嘴唇像一个人赤身站在寒冬旷野里,颤抖发青。她的声音也像寒冷里一棵树尖上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抖的很厉害。
白素兰说:其实几天后,你们全家就离开这个城市,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约会。
刘沙河的胳膊从墙壁上掉下来,他走出去门去,在楼梯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当年,欧阳远香就是在这样一个黄昏里离开的。她一定是怀着一种负罪的内疚心情来找这个女人的吧,只是告诉她,她要走了。于是,她就永远地走了。
刘沙河从满目苍绿的楼区里走过,拐入一条僻静的小道,他竟找到了当年欧阳远香工作的那间画室的二层楼房。
经过这么多年,它还在。它之所以保存下来,那是因为后来它被这个厂子圈进了厂区里。
楼房下面那些灌木树也还活着。只是刘沙河不明白,这些灌木树的枝叶怎么会是黑绿色的。远看,黑压压连成一片,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外墙。什么都在,只是少了一个优雅妩媚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