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飞鸟再次来到孤儿院。她隔着玻璃窗户，往门卫室里看了一眼，想是看门的门卫月兑岗，小屋里空荡荡的没人。
蓝飞鸟沿着花坛往里走，院子里树木茂盛，几十年的大树把庭院点缀的心旷神怡的幽静。拐过一栋楼，两个小阿姨带着十几个年令小的孩子在做游戏。见到有陌生人，先是一个蹲着的小女孩儿扭过脸来，接着是更多的小孩儿停止丢手绢的游戏。
两个小阿姨也看见了蓝飞鸟，其中一个小阿姨迎向蓝飞鸟，说：这位女士，你找谁？
蓝飞鸟从衣兜里掏出手来，说：我想问一下刘沙河的情况。
小阿姨显然没听说过刘沙河的名字，说：他是我们院里的人嘛？
蓝飞鸟说：很多年前，也许他是你们院里的孤儿。
小阿姨说：啊，那我们不知道他的情况。你可以找院领导，也可以问问看门的方大爷，他是我们院里的老人。
蓝飞鸟谢过小阿姨后，返回大门口，这回门卫室的小屋里坐着一个干瘪老头。他探出脑袋，说：喂，你怎么进来的？
蓝飞鸟赔着笑，说：进来时，没见着您。大爷，抽一支烟。
老头接过蓝飞鸟递过来的一盒香烟，弹出一支，叼在嘴唇上，一边点燃，喷出一股烟雾，一边瞟着蓝飞鸟，说：姑娘，找谁？
蓝飞鸟躲闪开喷向她的烟雾，回答老头的问话，说：也不找谁。大爷，向您打听一个人，原来是你们院里的孤儿。他叫刘沙河。
老头眯起眼睛。老头很瘦，却长着两个大眼袋，皱起的肉纹，挤堆在一起，像两个小巧玲珑的肉包子。他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搭在秃顶上的一绺花白头发，掉下来，他用手一抚，按在脑壳上。
蓝飞鸟为了忍住笑。
老头使劲吸了一大口烟，呛得一阵咳嗽。
蓝飞鸟等待他停住咳嗽，又问一遍，说：你在这院子里待这么久了，一定认识他。
老头得意地一笑，说：别看从这院里出去的孤儿多的数不清，可在街上一照面，我马上就能认出来，这还真不是吹的。你信不？
蓝飞鸟后悔没带张照片来，说：我信。不过我说说他，你也许还真能想起来。刘沙河嘛，有一个特点，就一个字，俊。他从小就是一个俊秀的孩子。我想，在咱们这个院里，能像他那么俊的孩子不会很多的。
老头说：俊得还能像女孩儿似的？
蓝飞鸟说：哎，还真的像女孩儿似的。
老头闷下头，一口接一口抽烟。还是没想起来，他好像很对不起蓝飞鸟似的，紫黑的嘴里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说：唉，有张照片就好了。
蓝飞鸟一笑，说：过几天，我带张照片来。
老头压低声音，好奇地问，说：这个人怎么了？
蓝飞鸟凝神想了一会儿，她没有回答老头的问话，却突然说：哎，我想起来了，他有一个小名，叫小亮。
老头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啊，小亮？我们孤儿院里有好几个小亮。我只知道有一个孩子叫小亮，可是在十几年前，他就死了。不过，还有一个男孩，他也叫小亮，长得像你说得那样，像个女孩子。对，他是好看的像女孩儿似的。那年，这个孩子十几岁吧。让我想想，我想想，是十六岁吧。已经是一个大男孩儿了。那天晚上，院长查房，院长也不总是查房，实际上是查保育员在岗不在岗。他查房的时候，发现一个叫小大姐的保育员不在岗，接着又发现小亮不在房间。院长命楼里值班的门卫拿着钥匙，打开小大姐住的房门。大伙看见在小大姐床上，小大姐搂着小亮。要不是那个叫小大姐的保育员无处可去，按院长的意思，立即开除。后来，小大姐被派去看仓库了。小亮被送到寄宿高中。因为这件事，在当时是一件丑闻，所以，你一说有一个男孩儿长得像女孩儿似的，我就想起来了。
蓝飞鸟没想到了解的情况是这样，他说：那个小大姐还在嘛？
老头说：死了。前些日子她住的旧楼突然着火，被烧死了。
蓝飞鸟站在燥热的黄昏里，耳边传来的孩子们唱歌的声音清脆动人，心里的怅惘纷纷扬扬地飞入眼睛里。
左边城找到筱酸杏儿住的那栋楼，走进楼道，敲敲住在楼下的黄老婆子的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拉开一条缝，露出黄老婆子那张老脸。
左边城把手里拎的一兜水果举起，让她看。说：我是居委会新来的片警。来看看您老人家。
黄老婆子身子向后一摇，放心地打开门，她扶门的手水淋淋的。
左边城走进屋，这是一间内部已经破败不堪的屋子。
左边城东扯西扯一阵后，走到挂着一本挂历的墙前，用手指找到四月二十五日这天，看见上面划了一个记号。说：大妈，这天是什么日子啊，还做了记号？
黄老婆子凑上前去，看了老半天，才想起来，说：啊，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那天，是四宝儿**生日。准是那小兔崽子做的记号。
左边城说：那天，您老听见什么动静没有？比如说楼上，楼上有什么人来，发生了什么事了？
黄老婆子张着一张嘴，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那天，她剪了好多纸人，她只记得她剪了好多纸人。
黄老婆子只记得这些事儿。
她不知道当鸟儿一样的纸人飞上住在她楼上住户的那家窗户时，筱酸杏儿正把一只价钱昂贵的红苹果切开，四濺的甜汁，沾在她白女敕的手指上。她的脸笑靥如花。一张纸人贴在玻璃上，也只停留了一瞬间，掉下去，然后，被风儿吹到了天空上。
站在她身后的刘沙河，恰巧目睹了那只纸人坠落的过程，脸色一变。
此刻，谷麦岭正快步如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接一个电话时，一张纸人撞入他的怀里。电话让他放慢了脚步。
谷麦岭看也没看那张纸人一眼，用手拿开。
那张纸人在他的头顶盘旋许多，一直跟随在他身后，上了一辆出租车。
谷麦岭手里的手机，不断从耳朵上，拿上拿下，这天，谷麦岭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
出租车司机从前车镜看见一张纸人跟着飘入车里。他是一个迷信的人，立刻对上车的谷麦岭说交班时间到了，去打别的车吧。
谷麦岭刚迈下车，出租车便风驰电掣地开走了。
谷麦岭注视着那张被司机扔出车窗的纸人，一直飞上高耸的楼宇，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手机又响起，他一边听电话，一边招手拦住又一辆出租车。
刘沙河从筱酸杏儿家里大步流星地冲出来，飘起的黑风衣，擦着楼梯扶手，跳跃而过。屋里的黄老婆子没有听见门外轻盈的脚步声，她只听见阳台上那盆蝴蝶兰一声花朵绽放的声响。
左边城听见黄老婆子喃喃自语地说：一只蝴蝶从这扇窗户前飞过……飞过……只有一只蝴蝶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