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小落正式被入狱后，陶夫人这是第一次来看陶小落。
陶夫人从一辆车里跨出身子，身体虚弱的几乎站不稳。阴森的监狱外墙横卧在淡蓝色的天空下，像丑陋的一截枯木。
她是来监狱探望陶小落的。陶井与陶小落关在一所监狱里，但是，她只申请了探望陶小落。
陶夫人从一扇小门一下子进入了围墙里面，吃了一惊，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寸草不生的一大块空地上，没有一个人影。高而陡的哨塔上，站着持枪的军人。囚犯都被关在一座大房子里，没有一点声响。
陶夫人是先听见一阵铁镣声，才见陶小落出现在门口的。
陶小落冷冷地望着坐在一层玻璃后面的母亲。
陶夫人猛地扑到玻璃上，泪流下来。
陶小落坐下，仍旧没有任何表情。退到靠墙站立的狱警提醒说：犯人请注意，只有十分钟的会面时间，有话请快说。
陶小落举起长着六指的左手，放在玻璃上。嘴角浮起一缕阴冷的笑容，依然和平时一样，用一种油腔滑调的语气开始说话。他说：呀，老女人，哭了？哭什么啊。别哭，别哭，你该笑才是啊。我这个祸害良家妇女的孽种终于就要死了，这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事啊。哈哈哈，别装了，要死的人，是不相信眼泪的。不过，有一点，我老是想不通。既然你们生了我，干嘛要让我长了一只六指的手呢。你们知道不知道，为了这根六指，我受了多少耻笑？我是为了证明我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才甘愿堕落，什么坏事都干的。你以为我不想做个好人？可是，做好人是那么容易的事嘛？我受不了你那该死的怜悯，和别人讥笑、嘲讽的眼光。我都受不了，受不了。我恨，恨所有的人，最恨的是你和你那自以为是的丈夫。是你们这对狗儿男女害了我，害我成了这个样子。一定是你们作了孽，让你们的儿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像怪兽似地长了根六指。哭吧，哭吧，说句实在话，你也挺可怜的，活了一辈子，丈夫不爱你，儿子恨你，你的命真不好……
陶夫人伸出手去，隔着玻璃，抚模陶小落放在玻璃上的那只长着六指的手。说：小落，你就要死了。我不想让你带着仇恨去了阴间。我还是告诉你吧。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三十年前，一个有雨的日子，不知是谁，把你扔在我们住的宿舍门口。我抱起你的时候，你把长着六指的手放在我的脸上，软软的，当时，我就知道，这是老天爷送给我的孩子。
陶小落呆呆地看着陶夫人，结结巴巴说：你、你是说，我、我是弃婴？
陶夫人说：我们从来没有把你当作弃婴，你是我的儿子。不论你好，你坏，是活着，还是死了，都是我的儿子。就是，就是你爸那么坏的一个人，也一直把你当作他的亲生儿子。小落，请你别有那么多的仇恨，行嘛？
连陶夫人也不知道，这个弃婴，其实是陶井与一个有夫之妇后，生下的。
陶井偷着抱回家，放在自家门口。那时候，他与这个高干之女结婚已经好几年，陶夫人始终没有怀孕的迹象。
陶井猜想毛病不是出在自己的身上，他不想没有后人的过一辈子。于是，他有意让那个女人怀上自己的骨肉，在之前，他已经把女人的丈夫调到外地筹建外事办，因为路途遥远，不能回来探亲。短短十个月的时间，那个女人在一个没有熟人的小镇子里，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为他生下一个儿子。
陶井始终是一个有能力玩弄计谋的男人，这是他一直引以自豪的事情。
一滴泪从陶小落窄长的脸上滚落下来，好久，他说：你怎么早不告诉我。说到底，还是你们害了我。
陶夫人呆愣愣地望着玻璃后面的陶小落，好像有一万根钢针扎进心里，疼得嘴唇都哆嗦起来。放在玻璃上的手，无力地滑落，然后，断了一般垂下。
陶夫人慢慢地站起身，连看也没看陶小落一眼，迈步走出门外。
她没听见陶小落在她的身后叫了一声妈妈。门外，耀眼的阳光里，飞舞着几只白蝴蝶，衬着暗黑的监狱墙壁，十分醒目。
这种孝带长尾蝶，不知道人间会有悲痛这种事。它们蝶类，最长的寿命，不会超过一季。
这天，蓝飞鸟打开门，谷麦岭带来一只烤鸭。
谷麦岭把烤鸭放在餐桌上后，就走到蓝舞蝶生前留下的摄影杂志前，找一本他需要的摄影杂志。
他的手指是无意间经过书架下面一层隔板时，触到一个硬纸袋的。纸袋用胶布粘住，显然，是刻意藏起来的。
谷麦岭的心窜到嗓子眼，一阵狂跳。
身后的蓝飞鸟正在打开电视。谷麦岭的手慢慢地抽出来，他看见一个信封。一捏，里面显然装的是照片。
谷麦岭以极快的速度把信封揣进怀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一本书，翻开。
蓝飞鸟拿着摇控器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台。一个台一个台换频道时，蓝飞鸟的眼风漫不经心地从谷麦岭身上掠过，飘向电视。她的目光飘落在电视上时，心里不知为什么觉得不对劲，便又把目光移过去，重新落在谷麦岭身上。
蓝飞鸟看着谷麦岭，突然用一只手捂住嘴，吃吃地窃笑起来。
谷麦岭疑惑地把脖子扭成一个麻花，向后去瞅着蓝飞鸟，说：你笑什么？
蓝飞鸟说：你拿的是一本妇科书。
谷麦岭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翻开的书，那一页正是印着女性骨盆图像。
谷麦岭的嘴向边上一歪，说：我还以为你笑什么呢？最近我老婆得了妇科病，医生说，不许与我同房，我倒看看，为什么？
蓝飞鸟还是笑个不停，说：可是，你把书拿倒了。哎，有心事？
谷麦岭扔下妇科书，说：没有。
蓝飞鸟便不再说什么，扭脸去看电视，她手中的摇控器正好播到一个她最心仪男影星演的电视剧。
谷麦岭回到洗像的小屋子里后，立即打开信封，信封里果然是一叠照片，是十几张一对男女**的场面。
谷麦岭眨动着眼睛，照片里的女人是他妻子，男人是刘沙河。
谷麦岭在小黑屋里整整呆了一天，他出来时，人瘦了一圈。
洗相的水池里漂着那十几张照片燃烧后的一层黑灰。但是，谷麦岭留下其中的一张照片。他把这张照片藏在柜门上挂的一幅画的后面。
谷麦岭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会留下一张照片。可能是出于本能，以防意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