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沙河一步两、三个台阶地跑上楼,他在蓝飞鸟家门前站住,举起食指,却没有叩门。
刘沙河的目光停留在门上,这扇门还是原来俄罗斯建筑风格时的样子,推开这样一扇异国情调的门,进屋就是红地板,是那种暖暖的温红色。
当年,他爸手拎着一把斧子,站在这扇门前,凌乱的发梢搭拉在年轻的额头上,一双眼睛里都是痛苦的神色。
他爸是用一只肩膀撞开门的,那时候,民风淳朴,白天里,是没有人插门的。
门碰在墙上,正在作画的欧阳远香没有回过头来,但是,手中的毛笔停了下来,醮着极饱满的水红颜料汁墨,从毛笔尖上滴下去,像一摊血水一样,洒在宣纸上。
洒在宣纸上的还有欧阳远香的一滴泪。
这个女人有着江南女子水一样的容颜,也有着水冻成冰一样的坚硬与晶莹剔透。
他爸望着伫立在桌前的妻子,眼睛突然红了,那一刻,只要欧阳远香回眸一笑,只要对他爸莞尔一笑,他爸的铁石心肠,瞬刻之间,立刻就会溶化成一腔爱怜。
但是,欧阳远香只是冷冷地把画笔拣起来,然后,甩手抛向雪白的墙壁,这个女人的心已经先死了。
杀戮后的房间里,屋里所有的摆投全都毁成碎片,但是,所有家具都完整的保留了下来,他爸一生钟爱古典家具。还有这扇门,也完整的保留下来。
正因为发生了那次凶杀案,这间屋子空闲下来了,多少年没人敢住。于是,永远关着的这扇门还是当初时的七、八分新。
当年他爸进屋之前,拽着衣襟,曾把门仔细擦拭了一遍,还蹲跪下去,用指甲盖抠去门槛处一点污垢。
刘沙河蹲下,也像当年他爸那样,拽起衣袖,轻轻地擦了一下门,门很干净,蓝飞鸟总是把门擦的一尘不染。
蓝飞鸟从冰箱里取出一杯酸女乃,她突然停住去撕酸女乃纸盖的手,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白雪团用嘴咬住她的裤角,尾巴撒欢地摇晃。
蓝飞鸟推开门,门板撞在刘沙河的额头上。
刘沙河手捂住额头,一只眼睛看着蓝飞鸟,那只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水。
刘沙河总是不请自到。蓝飞鸟很奇怪自己即不喜欢他,也不讨厌他,自从那次让蓝飞鸟无情拒绝后,刘沙河便懂得分寸了,他原本就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
只是蓝飞鸟不知道,他冷峻的外表下,有一种温文尔雅的胆怯。是胆怯,那是经历苦难后,对人小心翼翼提防的一种本能。
蓝飞鸟的嘴里发出一声惊呼,她没想到门板会撞到外面的人。于是,她伸手把刘沙河拽进屋子,慌里慌张地把手里拿的一杯酸女乃,塞到他手里。连声说对不起。
刘沙河已经恢复了常态,吸了一口酸女乃,说:没事,没事。是我不好,冒昧了,太冒昧了。我只是从这儿路过,想来看看你。没打扰你吧?
蓝飞鸟摇头,看着他吸着手中的酸女乃。这个男人吃东西的时候,也这样让人的心怦然一跳。蓝飞鸟这样想着,脸红了起来。这是她不讨厌他的缘故?
刘沙河突然说: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和蓝舞蝶在这间屋子里住了近一年。
过去蓝飞鸟猜测过无数次他们的关系,但是,当刘沙河坦率地说出来,蓝飞鸟还是吃了一惊,月兑口而出地说了一句,说:啊?看来我的怀疑是对的。
刘沙河看着蓝飞鸟惊愕的表情,眉心处挤出一道竖纹,原来蓝飞鸟从来就没相信过他。刘沙河把手中的酸女乃放在桌子上,双手扶着膝盖在椅子上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你的怀疑是对的。
蓝飞鸟并不知道刘沙河突然主动告诉她的目的,刘沙河只是突然觉得他累了,他发觉他自己曾经爱过已经死去的蓝舞蝶,蓝舞蝶是为他而死的,她失去了爱情后,只能选择死亡。这是他造成的。这是数日来,刘沙河翻来覆去折磨自己,才想清楚的。
刘沙河说:蓝舞蝶和你说过我嘛?
蓝飞鸟困惑地摇摇头,说:没有。蓝舞蝶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你,但是,我知道她恋爱了,她很爱那个男人,爱的死去活来,那些日子,她瘦的像张纸片。
刘沙河看见墙上落着一只蝴蝶,说:有一只蝴蝶。
蓝飞鸟也扭过脸去,看那只蓝色蝴蝶,说:那是一只死蝴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飞进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了,却没有落下来,粘在墙上,还很好看。
刘沙河站起来,走过去,他看着那只蝴蝶。那是一只品种稀少的珍贵蝴蝶,绚丽的翅膀上有两圈黑线。刘沙河向后退了一步,蝴蝶翅膀上黑线圈,像两只死去人的眼睛,注视着看着它的刘沙河,有几分狰狞,几分鬼异,还有几分哀怨。刘沙河上前,颠起脚尖,摘下死蝴蝶,扔出窗外。
蓝飞鸟说:扔了作什么?
刘沙河说:死蝴蝶的毛屑,在屋子里飞来飞去,粘在身上,会起疹子,吸进气管里,会得一种过敏性哮喘。
蓝飞鸟勉强笑了一下,说:是嘛,我没想那么多,我就觉得它好看了,还想找一个镜框,镶嵌起来,当工艺品挂起来呢。哎,你吃饭了嘛,今儿我休班,包饺子怎样?
刘沙河说:行。
蓝飞鸟进厨房和面,她说:刘沙河,吃白菜馅,行不行?我买的是刚从地里拔的小白菜,是农村老农卖的。原来想做白菜窜丸子了。其实包饺子,也挺好的,用切成小碎块的肉丁。小白菜这种饺子馅,千万不能用细磨肉馅。那样饺子就不香了。包小白菜饺子还得注意一项,这饺子一定要包得大,不能煮,得上屉蒸……
蓝飞鸟说着说着,见刘沙河没动静,把身子从厨房门探出来,看见阳台上,刘沙河站成玉树临风的姿势,一动也不动,蓝飞鸟喊了他一声,他的一只手插裤兜里,像个雕塑。蓝飞鸟心里奇怪,走到他身后。刘沙河浑然不觉,他望着窗外。窗外对面阳台上,站着筱酸杏儿。筱酸杏儿也那样望着刘沙河,一动也不动,静静的姿式。蓝飞鸟咳了一声,刘沙河扭过脸,他眼睛里的款款深情潮水一般退去。
蓝飞鸟说:原来你真的认识对面的那个女人。
刘沙河说:女人?什么女人?
蓝飞鸟神密兮兮地手指指对面楼的那个阳台,她顺着沾满了面粉的手指向对面楼的阳台上看去,阳台上已经空无一人。蓝飞鸟说:你刚才怎么了?
刘沙河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来了一条信息。说:我得走了,医院里来了一个病重病人,等我去做手术。
蓝飞鸟瞅着他,心里充满了疑惑,但是,她想说你不吃饺子了,可她只是张了一下嘴,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笑,送刘沙河出门。关上门后,蓝飞鸟背靠在门上。过了一个小时后,蓝飞鸟精疲力竭地坐在被她翻的乱七八糟的屋子中央。她还是没有找到蓝舞蝶生前偷拍的照片。或许,像她猜测的那样,蓝舞蝶真的没有洗那些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