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飞鸟接到法院通知，控告她撞死老太太的民事案件重新开庭。
蓝飞鸟踏着法院宽敞的台阶上走进大楼，明亮的阳光照在大玻璃窗上，投下朵朵白云的影子。
蓝飞鸟的嘴角含着一缕笑意，她的自信与从容是装出来的。她在被告席上坐下，大厅里有几个旁听者，还有几个记者。她看见了谷麦岭，谷麦岭向她挥了一下手。
从角门外，走进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他在蓝飞鸟身边的位置上坐下来，蓝飞鸟往桌子上立的牌子上瞅了一眼，他是为她辩护的律师。
蓝飞鸟瞟向律师的眼风里充满了迷惑，她没有请律师。律师是一个眼神疲惫的男人。他没有向蓝飞鸟打招呼，只是一言不发的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往外拿准备好的材料，一一摆在桌子上。
法官宣布开庭。
原告重新申述了状告的原由后，为蓝飞鸟辩护的律师只向原告提出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绵软，这种声音湮没了作为律师的先发制人的锐气，他是这样开始发问的，说：请问原告，那天晚上，老太太是什么原因，在那么晚的深夜里，孤单一个人走在外面的？她干什么去了？一个孤身老太太能去干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一个身体本来就不好的老太太离开了家？
原告的几个儿女一时都没有说话，片刻，和老太太同住的大女儿咳嗽了一声，她说：我们家老太太有个习惯，她喜欢饭后散步，那天，她……
律师打断她的话，说：我想，晚上九点多钟，已经不是饭后了，我们概念上的饭后，不会延续到晚间就寝的时候。所以，饭后散步的说法不成立。同时，据我的查证，发生被撞事故的日子，正值下弦月，下弦月是没有月亮的。在一个黑天瞎火的晚上，你让一个老太太独自一个人去散步，不是你太粗心，就是发生了一件让你愤怒的连老太太生死安危都置之不理的事情。
在场的人听了律师的话，立刻对这个其貌不扬的律师刮目相看起来。看来锐气不是靠声调来决定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怀着饶有兴趣的心情，竖起耳朵去听大女儿的辩解。只听这个女人承认道：那天，我们家老太太的确是和我发生了一点口角，你不了解我们家老太太，说句不好听的话，也许是老了，越来越糊涂，不仅不讲理，脾气还大，吵吵几句，摔门就走。当时，我没想到她会走多远，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律师说：原告，据我所知，你没说实话，你和老太太不只是吵吵几句，你们是吵得翻天覆地，连邻居都惊动了。你们吵的内容是为了你现在住的房子，一套你母亲名下的房子。
大女儿涨红了脸，她一拍桌子，说：是，你说对了，是为了房子事，我们吵了起来。当初，我赡养老太太的时候，我就住在老太太这套房子里，十五年了，没有人给过我一分钱，我也没跟任何人要过一分钱，包括老太太，她是我亲娘，我赡养她，我是应该的。老太太跟着我过，我一直以为老太太的房子就给了我，以前，这套破房子没人稀罕，哪成想，才几年的功夫，房子值钱了。我也不知老太太是怎么想的，突然，提出分出去过，说她也活不了几年了，把房子卖了，给老儿子娶媳妇。可她不想想，她把房子卖了，我这一大家子搬到哪儿去住呀，我辛辛苦苦地赡养了她那么多年，我容易嘛，她当**就这么糊涂……但是，这件事和老太太被撞死有什么关系嘛？
律师说：当然有关系，老太太年事已高，作为监护人的儿女，有监护和防止被监护人受到伤害和发生意外的义务，你们属于监护不当，才造成老太太发生意外的，你们是负有责任的。同时，那天晚上，有邻居证明，老太太与你争吵时，发生了昏厥。她是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在路上被撞的。就是说，她的被撞，你是有责任的。何况，那天晚上没有月色，也是事故发生的一个诱因。
在场的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突然明白了蓝飞鸟律师的意图，他的发问是别具匠心的，是一种迂回策略。他提的问题好似离题很远，不过，让在场的人逐渐产生了一种耐人寻味的联想，案件不仅仅只是老太太被撞那么简单，即使撞倒老太太是蓝飞鸟所为，除了天气问题，负有监护责任的原告也要与蓝飞鸟共担责任。
蓝飞鸟却认为这不能说明她不是事故的肇事者，律师的作用只不过是减少了她的责任。果然不出所料，原告中的大女儿立即提出疑问，她说：但是，关键的问题是，我们告蓝飞鸟，她是老太太死因的最直接受怀疑者。她说，老太太不是她撞的，那么，有目击者为她作证吗？没有人证明不是她撞的，就是她撞的。
律师说：我们有证人。
法官请证人出庭，蓝飞鸟扭过脸去，她看见刘沙河走进来，刘沙河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暖意。
蓝飞鸟有些后悔，前些日子对待刘沙河的态度。转瞬之间，她淡然地一笑。可是，当刘沙河开口说话后，她才突然明白了，刘沙河是在主动缓和他与蓝飞鸟的关系的，他在帮助她打这场官司。
刘沙河慢条斯语地说了那天晚上所见所闻，他证明蓝飞鸟不是肇事者。她救老太太的动机出于一种本能，因为她是医院的一个护士，有着救死扶伤的职业道德。
大女儿说：我怀疑证人有与被告串通好的嫌疑，如果他亲眼目睹了现场所发生的事情，那么他在第一次审理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出庭作证？
刘沙河说：请你不要污辱我的人格。
律师说：以谁举报谁举证的原则，原告出示证据，证实证人说的不是实话。
作为原告的老太太几个儿女一阵面面相觑。就在这时，迟到的董六匆匆地冲到原告席里，他举起手。
法官示意他发言。
董六说：我揭发，证人与被告为一个医院的同事。因此，作为证人不成立。
董六竟懂得法律条文，这让蓝飞鸟的律师和刘沙河都一愣。面对董六的出现，蓝飞鸟只是带着一种不易显露的轻蔑，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