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城休班，坐在警察宿舍的床上。这天，左边城有些头疼，他知道是因为蓝字号案子的事，闹腾的。
左边城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双腿上，上网查找资料。因为是职业的缘故，左边城有好几个网名。这天，他用了其中一个网名，在网络里转悠。
左边城边浏览，边伸手揣起旁边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突然进来一只漂流瓶。左边城正好累了，掐了掐眉心，捞起漂流瓶。打开，先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接着，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一眼。是一个叫窝头·咸刀鱼网友。左边城先是一愣，接着，下巴颏向前一仰，刚喝进嘴里的水，扑嗤一声，扭头全喷在了地上。
左边城笑够之后，把水杯放下，才去看这个叫窝头·咸刀鱼名字网友漂流瓶里的内容：能猜出本人网名的意思者，为智者。你是否是智者哩？
左边城先是发了一阵愣，接着，手指一阵乱敲。他还真不明白这位为什么起了这么个奇怪的网名：我不知道，我弱智。
一会儿，窝头·咸刀鱼就回话了：说话还挺有意思的。不过像你这样直言不讳说话的人，你还是头一个，那好，请你仔细听我道来。知道天下最美的一道菜是什么嘛？不知道？那就说明你没过过穷苦的日子。我小的时候，在咱们东北，有一道最丰盛的饭菜。这样的饭菜，只有家里改善生活的时候，才会出现在饭桌上。这是一个永远让人牢记不忘的记忆。这道饭菜是：一碗白玉一般的大米粥。两个金黄窝头。三、四块咸香刀鱼。过穷日子的时候，是一道盛宴。富裕的时候，是山珍海味油腻后，是换换口味的常家菜。饮食如此，人生也是如此。至于，为什么起这样一个网名，原因有二。这一，鄙人对窝头、咸刀鱼这道菜，情有独钟。这二，本人有窝头一样的容颜，咸刀鱼一样的性格，照现在流行的话说，别惹我，我也是有性格的人。
左边城读过之后，重新乐得趴在电脑前，直呼好玩，太好玩了。这人果然与众不同。还真与网名有一拼的功力。
乐够之后，左边城歪着头猜想窝头·咸刀鱼的长相，是男，是女。一边想着，他的手指一边慢慢在键盘上移动，挺得意敲出这样一行字来：我猜，如果你是女孩儿，必定玉面如花。如果是男孩儿，一定是英俊小生。
左边城完全是在旁敲侧击，逼对方说出真像。论这方面的才能，是他长项。
窝头·咸刀鱼回复的一行字也挺逗的：小弟，你错了。我告诉你，作为女人只能用砢碜二字形容，作为男人那就要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概括了。
左边城嘴里的舌头一阵翻滚，又迸出一串笑声，笑过之后，他告诉这个叫窝头·咸刀鱼的网友：很高兴地向你致敬，我就喜欢有思想的砢碜人。
窝头·咸刀鱼回复：凭着我对众或男或女的心理学研究经验，我认为你在撒谎。你是男人，自然会喜欢花容月貌的女人。这比较正常。
左边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来他是喝不成杯子里的水了。他双手打字的时候，同寑室的警察扭过头来，瞅他，不明白左边城，咋笑成那样，整个脸憋得像一个紫茄子。
左边城眼睛盯着电脑上窝头·咸刀鱼发过来的话，心里一阵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是男人的呢？并且，还是老弟，难道我就不会是一个女人嘛？
过了好一会儿，窝头·咸刀鱼才回答：是你的口吻，一个男人才用的一种口吻。而且，我还断定你还不是一个长相砢碜的人。最起码你不是一个难看的人。所以，你不知道一个生来就砢碜的人，一张脸对一个人是多么的重要。是的，一个人砢碜，还是好看，对本人自己是不重要的。又不耽误吃饭，不耽误喝水，可是……哦，你的水喝了嘛？
左边城吓得一愣，手指不由自主地打过去一句话：什么？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水？
窝头·咸刀鱼：怎么？你不是一边喝水，一边聊天嘛？哈，蒙了吧。我说对了吧，这是第六感应，从来就这样准确无误的。
左边城说：我猜你一定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子。
窝头·咸刀鱼回复：我不是。我是说，我不是聪明伶俐的女子，我只是一个经历平凡的女人。
左边城笑了，果然被他猜对了。他喜欢和异性聊天，那样会更有趣味。立刻打过去一句话：你是一个有趣的人，但是，从你的字里行间里，我却又感到一种淡淡的忧伤。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会有这种如此忧伤的气质呢？
窝头·咸刀鱼回答：我说是命运使然，你会同意嘛？人的命运就像一块毛巾。因质量不同，生产出来，有的刚被买到手，就被人当作抹布使用。这像极了一个长相砢碜的人，一出生，就命中注定一生命运坎坷。另一种是价格不菲的毛巾，因作工太过于精致，有那吝啬的人不舍得用，便常久地挂在墙上欣赏。就像家境殷实出生的孩子，一辈子过着悠然的生活。还有一种质地绵厚的毛巾，被买回来后，就用来洗脸、洗澡，被主妇细心搓洗，日日月月，一直保持干净、被重视的地位，终于，有一天，这条毛巾旧了，或薄了，或又买回来了一条新毛巾，这条旧毛巾就被当了抹布。像一个人，本来出身良好，大半辈子都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后来，家境中落，变成了穷人。但是，这条毛巾好孬也曾经相貌端正过，最可怜的是那种一开始就被当作抹布的毛巾……
左边城打出一行字，打断她的话，问道：难道你真的是一个长相砢碜的人？
窝头·咸刀鱼是这样回答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内心的那种忧郁，有些是来自容貌，更多是来自小时候的经历。从我父母遮遮掩掩的言谈举止里，好像在我小时候，发生了一件足以影响我一生的事情。可是，我不记得是什么事情了。医生说我患有间歇性的间歇性失忆。
左边城注视着电脑上那段那话，牙咬在嘴唇上，过了好一会，他张开嘴，在呼出一口气那一刻，他突然猜出了窝头·咸刀鱼的真实身份，她是蓝飞鸟。
左边城心里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他真切感受到了一股寒意袭来，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打出一行字，停了一会儿，才发过去：我说一句话，你能相信嘛？从很多年以前开始，我就真的喜欢在大街上昂头走路的那种砢碜人，偶然有机会能与对话，睿智的谈吐，不想不心生敬佩都不成。那年，我几岁？手指含在嘴里，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女孩儿张着小手追逐一只纸人，从我面前跑过，我痴呆呆地望着她一直跑远，远到看不见了影子……
郑队从门口经过，左边城手指一动，从信箱里出来。
蓝飞鸟是出于好玩，第一次使用这个网名，也是她最后一次使用这个网名，用过之后，她就把网名连同网址一同删了。
郑队只是路过，左边城注视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突然心一动，他像猜到什么似地，立刻返回信箱里。可是，已经没有了窝头·咸刀鱼的任何记载了。她消失了。左边城模着鼻子上的锋利手指盖，猛地抠破了鼻头上的红疙瘩。左边城疼地发出啊的一声。他起身用手指肚按住冒出血水的鼻子头，跑向同在一个楼里的卫生所。无数只蝴蝶迎面飞来。站在楼下的一个警察，惊异地看见一个男子飞奔在一群蝴蝶中，长袖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