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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人都知道,具体负责税赋收缴、诉讼桉件、上传下达这些具体事务的胥吏是官僚系统的‘神经末梢’,它在政治活动中的实际地位是要超过其在官僚系统中的现实位置的。

神经末梢不够通达,政令就不通畅,上面十分的努力到了他们手里就剩一分的功效。

但在明代,关于胥吏当官这种事,基本就是没啥前途和希望,这是总的特点。

当然,并不是说没有胥吏转任官员的。

虽然太祖皇帝多次下令,胥吏不准参加科举,但不准当进士,不是说不能当官,只是朱元章觉得让什么罢闲官吏、娼优之家参加科举,实在是上不得台面,所以他是把这些‘底层’人士的科举机会一齐抹杀了。

但洪武建元,国家草创,正是用人之时,而且他杀了多少官啊?

所以在洪武年间,吏员不可以考科举,但可以做官,用什么办法,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第一个不让吏员当官的是永乐皇帝。

永乐七年,太宗召见御史张循理等二十八人,问其出生,其中二十四人为进士,还有洪秉等四人为胥吏。

于是他申谕吏部:用人虽不专一途,然御史为朝廷耳目之寄,宜用有学识通达治体者,诏:自今勿复用吏。

洪秉等人就特别的倒霉,莫名其妙见了一趟,就被太宗皇帝给贬黜为序班。

这是鸿胪寺的一个官职,具体负责朝会和宴飨等礼节,和御史那是天壤之别。

不过那也不一定是坏事,碰上永乐这种残忍和强势的帝王,御史过于聒噪,说不定还会被他一刀砍了。

然而要说明的是,永乐七年的这个圣旨,是不让胥吏当科道官员,其他官员还是可以当的。

不过对于胥吏的政治前途收紧这一趋势是没改变的。

到宣宗朝以后,即便转仕成功的官员,也基本不会获得重用。

而明朝中后期,基本不会见到有吏员转官的记载,大多数还是为杂官。

而这些胥吏杂官偏偏还采取就近原则,于本地服役,因为觉得他们长于地方,熟悉乡里,可以成为沟通官民的媒介,有助于政令的上传下达,促成政务的具体实施。

这……也不能说没道理。

只是实际当中已经完全变味。

而官员的任用,一般是要回避家乡的。

所以说官员很难形成威信,老百姓都知道你会走的。

真实的情况,便如那位黄四郎——他只是流水的县官,您才是铁打得老爷。

许多官员本身也知道自己要走,那么自然懒得去捅一个地方的马蜂窝,只要不出大事,随便下面人整,他主要需要把上司给伺候舒坦了,三年一过,贿赂贿赂,弄个优等什么的,又到别处去当官了,管那么多闲事干嘛?

这一套官和吏的逻辑如果理得清楚,就会发现其实一个地方的治理的好不好,真的不是来一个会读书、品行好的知县就可以的。

朱厚照对这一套都是清楚的。

所以他才问那个问题。

如果做官无望,是不是就是一心敛财?

而对于杨一清来说,他要考虑另外一个层面的问题,“胥吏乃末流,自太宗、宣宗、宪宗以来对胥吏入官多有限制。便是知其学识、品行不足为官。胥吏不许科举、不能为官,此皆为祖制,臣请陛下,三思。”

朱厚照不是真的十九岁、长在宫里的少年。

他内心知道,胥吏的处境越发艰难,关键是有一个群体不接纳他们。

这个群体就是官员本身。

道理也简单,我寒窗十年苦读考中进士才可以做官,你一个胥吏凭什么也可以和我一样?

再者说了,一个萝卜一个坑,给你们占一点儿,我就少一点儿。

所以不管是从面子、祖制以及利益角度来说,开这个口子,绝对会招致整个官僚系统的反对。

但朱厚照不是什么无法掌控朝堂的软弱皇帝,他有自己的力量和手段。

“其余人呢,都是这样觉得吗?”

梁储也附议,“此例不可擅开,否则必有动荡。”

“臣附议。”王炳也表态。

朱厚照挠了挠鼻子,“朕知道了。”

其实皇帝的权力比想象中的要大。

胥吏能不能当官这种事,其实可以看明宪宗发明的一个词,也就是‘传奉官’。

那都不是胥吏不胥吏的问题,连唱戏的、炼丹的都可以当官。

所以胥吏当然可以当官,关键在于他这个皇帝的意志。

而且,在方法上有要取舍。

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事,能说不能做。

这件事,他可以不说,但可以做。

做了一个两个……到数量多了,路自然就被趟出来了。这样比硬顶着整个官僚系统,要好的多。

朱厚照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在问:“既然都附议,那么胥吏贪腐之事,总归要有个解决办法。不必说什么严惩之类的话,便是官员,朕都严惩,可又有什么用处?”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你要人家干活,却不让人家升迁,完了还不允许人家捞银子,这像是治理?怕是有点缺德和缺心眼吧。

“臣以为,可对胥吏进行更为完整的考核,以三年为期,在事务上考核期刑名、写字等基本技能,在为官的品行上考核其声誉。如此,可以裁汰品质卑劣、老疾不堪任职者。”

朱厚照听了都发懵,

要干活、不给钱、不让升,还特么的再加一个考核?!

疯了吧!

“此事,再议吧。”

皇帝失去了兴趣,实在这个事算是一个比较重大的课题。

因为完全的放开也不现实,整个士绅群体都会跳起来的。确实中进士的难度很大,如果胥吏轻易便能做官,那对考科举的人来说是有些不公平。

杨一清和梁储知道皇帝不算太满意,但最后松了口,他们也是算是放了一些心。

他们又哪里知道,朱厚照准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过他在深宫,却是不知道天下有没有这样做得好的胥吏。

想来想去以后,他想到一个人可能离胥吏比较近。

“齐尚书。”

“微臣在。”

“你原来提过的那个山阳知县,是要他到哪里去来着?”

“回陛下,臣荐其升任都察院陕西道御史,并负责清查陕西官牧马场草场被侵占一事。”

朱厚照嘴角勾了勾,“准了!”

就让这个张璁去那边闹一闹。

之后,其他的事情倒也没什么了。

官员们陆续退下。

朱厚照则吩咐刘瑾,“派人去找一找这个张璁,找到以后朕来见他。”

“是。奴婢……带进宫里来?”

这个问题么……他稍加思索了一下,摇头说:“在宫外安排一处地方吧。”

张璁的职务不高,但是这次兵部尚书推荐到他头上的事情却相当重要。可他本人又没什么底蕴,没办法,只能皇帝来当他的底蕴。

然而一个刚刚从七品知县升为从五品陕西道御史的小官,皇帝在宫里面说一些‘过分暧昧’的话,其实效果并不好。

紫禁城就是紫禁城,这里有这里的氛围和规矩。

皇帝也是规矩中的人,在这个地方,皇帝也要演好自己的角色,你言语、行为的奇怪会让人出戏。

但是到宫外,私下里见面则不必有此顾虑。

这些东西太细,但很关键,好在啊,他还是懂官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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