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没有到的时候,陈怡玢焦急的等待,可是真的坐上了车去看二哥,她反倒开始紧张了。是的,紧张。
上辈子,大哥去世的最早,在她68岁那年去世的,二哥是在她75岁那年去世的,而她自己是88岁去世的,算起来,他们这三兄妹,三个耄耋老人,二十来年没见了。她跟二哥准确来说,是13年未见了,现在要见到二哥了,她反倒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二哥和她差了7岁,后来她晚年的时候想起他,想起来的不是他青壮年或者老年时的样子,反而是他少年的时候,抱着她到处疯跑、玩闹的样子。
她还记得那小的时候,跌跌撞撞的跟在二哥后面要一起玩,而二哥想跟其他男孩子疯玩,又不得不因为姆妈的话而顾着她,所以二哥就一脸嫌弃的看着她。
陈怡玢想着这些小时候的事,车子很快到了二哥住的地方,她刚在门口敲门,开门的仍然是那位房东太太,房东太太热情的请她进屋,并且引领她上了二楼。
陈怡玢一抬头,就看见二哥站在楼梯口看着她,那一瞬间,陈怡玢不知道怎么的,特别想流眼泪。
她喊了一声:“二哥。”
二哥喊了她的小名:“嘉和。”
等陈怡玢上了楼梯站在他旁边的时候,她眼里的眼泪含在眼眶里,对二哥而言,他们不过才一年多没有见面,甚至上一次见面是他送她上通往沙弗的邮轮的时候,可是对陈怡玢而言,他们已经13年没见了。
二哥看见她说的第二句话:“瘦了。”
陈怡玢刚刚稍微整理好的情绪瞬间就没控制住,想到二哥去世的时候她握着他的手,二哥看着她的眼神,还有小时候二哥对她种种的照顾,想到她这些年受到的委屈和对亲人的想念,陈怡玢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二哥……”眼泪一旦流出来,就像开闸了一样,一瞬间就泪流满面,甚至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声音很小的,眼泪就像砸出来一样的掉在她的衣襟和地板上,她就瞪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二哥。
二哥本来还有很多话想对她说、想问她,想说她没有处理好她跟陆云鹤的婚姻,可是看到陈怡玢这样,他的心一下就软了,甚至看到这样的妹妹也跟着难受。
陈怡玢拉着二哥的袖子又喊了一声:“二哥……”
陈嘉兴就轻轻搂着她的肩膀,陈怡玢更是控制不了,眼泪浸湿在他的衬衫上,二哥很快感受到了那湿热的泪意。
陈嘉兴跟王绶云说的原意是:“虽然姆妈想把嘉和教育成一个闺阁女子,但是却没有教育她如何讨一个男人欢心,这对一个女人而言是致命的缺点。”这种话,王绶云自然不会跟陈怡玢说的。
这时二哥拿着一包茶叶进来,刚放下茶叶又跑到楼下去张罗热水泡茶,陈怡玢赶紧起身:“二哥你别忙了,让我来吧。”
王绶云起身说:“别别,还是我来吧,你们兄妹好好聊聊。”说着就起身下楼了。
二哥放下茶叶坐在陈怡玢对面,说:“我这次是来参加银行组织的跨国际会议,会议大概开半个月,我准备多呆一段时间看看你,还有志杰现在在哪呢?”
不提陆云鹤还好,一提他让陈怡玢简直不想说,可她还是说:“前一阵我的孩子流产的时候,陆志杰据说去了巴黎,后来我在沙弗打工的时候,陆志杰好像回了康顿大学,现在据说在沙弗,我一直没有见到他,所以也不太知道他具体在哪。”
二哥一看她提起陆云鹤时候的态度,反而说:“你是怎么流产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怡玢:“就像我信里写的那样,陆云鹤从我们结婚开始就不喜欢我,认为我们的婚姻是封建的束缚,他作为一个先锋青年,要突破封建的压迫,要求寻找真正的爱情,释放人类的天性,所以呢,就一直想跟我离婚。”
二哥皱眉:“胡闹,离婚怎么是儿戏!”
陈怡玢端坐起来,很认真的说:“二哥,我很认真的跟你说,他要跟我离婚,我会同意。”
二哥怒:“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
“我受不了了,二哥,当年订婚的时候他就嫌弃我是土包子,这些年我逆来顺受,孝敬公婆、以夫为天,可是呢,以前在砭石的时候迫于公婆的压力,陆云鹤没法对我视而不见,可是到了沙弗这里,他几乎视我为他的老妈子,我的功能只有做饭和生孩子,平常连话都不跟我说。”
说到这里,陈怡玢略低了一下头,跟自己的二哥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后来有一天跟我说,他要领一个女同学来家里吃饭,我已经做好了迎接二房的准备,但是当天晚上他就跟我提出了离婚,我跟他说我怀孕了,他让我堕胎,我不同意,就冷战,不理我,最后甚至将我抛弃,一走了之。二哥,你知道我是怎么流产的吗?每天担惊受怕、以泪洗面,吃不饱不说,也没有人照顾我,二哥,我是你的亲妹妹,是陈家锦衣玉食养大的女孩,我为什么要被这么对待?”
二哥听了,陷入长久的沉默,而陈怡玢反倒冷静了,跟一进门看见二哥就哭不一样,说起这段经历的时候,她反倒没有眼泪了,她不乐意重复诉说这种事,好像她是一个怨妇一样,天天逮到人就跟人诉苦,显得自己很无能的样子,她很讨厌这种感觉。
“如果在我们订婚的时候,他陆云鹤不喜欢我敢对陆家和陈家提出反对,我敬他敢做;如果我们结婚之后,他明确了自己身为丈夫的责任和义务,就算不喜欢我,这也都无所谓,我还敬他是个男人,但是他在享受到了我陈家给他提供的种种便利之后,还这么对待我,陆家、陈家的家族责任都被他抛在脑后,我只对他深深的厌恶和鄙视。”
二哥清了清嗓子:“我会找他谈一谈。”
陈怡玢讽刺一笑:“谈吧。”忽然觉得心累,刚才看见二哥激动的感情忽然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