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連榕問道︰「知道我們是被從哪個方向放下來的嗎?」
方婉婉畏縮地說道︰「是西方點,爹爹說分別需要三名疊生女子從東西南北四個方點出發,獻給神明,乞求上天垂憐。」
「這樣啊。」穆連榕模模自己的下巴,作思考狀,「又是西方點。」
金輝的光芒將這座沼澤中的孤島照的通明,穆連榕緩緩走近光源體,是那個法陣,呈八角的法陣,有一個角的光芒更為盛些,掩蓋住了其他七角的風華。
穆連榕用手小心觸模著八角的圖樣,描繪著它的輪廓,描繪的地方卻突然下陷,呈現出凹陷的形狀,好像需要什麼東西嵌入進去才能完整。
光芒由明亮轉為黯淡,像昏暗的油燈,堪堪只能照亮眼前的光景。
這個凹陷的形狀,似乎,有些熟悉。
遠處吹來陣陣陰風,這里的夜晚,格外恐怖,寒凌之氣越來越近,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張著血盆大口而來,空氣中還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姐姐,我怕……」方婉婉躲在穆連榕的身後,瑟瑟發抖。
「沒事兒的。」穆連榕安撫道。
不管你是個什麼東西,今天,我一定要一探究竟。
所謂獻祭,到底是獻給誰?是人是鬼?是怪物還是修羅?或者,根本什麼都沒有。
四周的湖水開始躁動翻滾,借著微弱的幽光,穆連榕看見沼澤中不時地翻出森森白骨和腐肉,駭人眼球。
水草仿佛被賜予了特殊的能力,蜿蜒著,扭動著,伸著自己可怕的觸手向島上攀附著。但是這里好像有一道無形的屏障,盡管它們想盡力地爬上岸,吞噬岸上的一切,卻心有余而力不足,無法將觸手伸上來。不過它們不斷侵蝕著小島的邊緣處,不論是碎石還是灰塵,皆卷入自己的身體中。
令人懼怕的陰森之氣越來越近了,伴隨著的是野獸的嘶吼聲,鬼魅的調笑聲,還有吸血的啃噬聲等等。
方婉婉兩眼一翻,不出所料地,嚇暈了。穆連榕將她扶在樹邊躺著,看著方鳶尾的神色,也不太好。
「怕嗎?」
「不,不……怕。」
穆連榕失笑︰「逞強。」
這場景,似曾相識啊,在宗元之樹的時候,也曾踫到過這樣的現象。
所以,是幻象嗎?
不,還是有所不同的。比如,從暗處飛出來的長箭,就是真實存在的。
穆連榕對于危險,還是有極強的敏銳能力的,一個側身,便躲過暗箭,大呼道︰「帶著婉婉躲到樹後面去!」
方鳶尾見此情況,雖然心驚不已,但好在沒有慌了手腳,拖著方婉婉,便躲在了粗壯的樹干之後。
似乎是由于吃了瓊珠的緣故,穆連榕現在的五感變得十分敏銳,至少比以前敏銳,這是穆連榕後來才發現的,她閉上雙眼,長吸一口氣,默念道︰心若無懼,路便清晰。再次睜眼時,眼神清明,凝眉看著不遠處沼澤叢中若隱若現漂浮的船只,戲謔一笑。
這個笑容很璀璨,自信卻也很不屑,眼神中是滿滿的鄙夷,穆連榕有生之年,只做過一次這樣的表情。
船上的人明顯一驚,沒想到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居然會如此有膽有識,無懼無畏,仿佛一切盡在她的掌握之中。
他從背間又抽出一只長箭,搭在弓之上,拉滿弦,目標正對的,就
是穆連榕。
兩人相距甚遠,穆連榕看不清他的樣貌,只感覺到,應該是個孔武有力之人,不然這麼大這麼重的弓不可能輕易拉開,而且還要射的很遠。
長箭離弓,破風而來,如攜風電,正中眉心。
然後,穆連榕趴下了,沒錯,沒什麼華麗的躲避動作,像王八一樣地趴下了。
整那麼多虛的干嘛,能活命的招式就是好的招式,雖然動作難看了點,反正除了在場的三個人,哦,不,兩個人,還有一個暈了,又沒有其他人看到,丑就丑吧。
人啊,經常會用「反正沒其他人看到」這種借口,做很多丟臉的事情。
穆連榕爬起來,偏頭一笑,要多無辜有多無辜,然後拾起地上的一只長箭,掀開自己的左臂,那里的傷口還沒完全好,還在往外滲著血,她一狠心,又擠了點在箭身上,然後用盡吃女乃的力氣,將長箭向遠處船只的方向扔去。
根據拋物線的原理,當運動速度方向與水平線呈45°角的時候,運行的距離最遠。穆連榕沒指望這跟箭能射中他,甚至這只箭連踫都踫不到它的船身。不過沒關系,穆連榕的目的只在于,扔遠一點就可以了,離他的船越近越好。
他對于穆連榕的舉動有一瞬間的錯愕,這樣只是無用功而已,還指望這樣的程度能傷的了他嗎?恐怕只是扔回來泄憤而已吧。
他輕蔑一笑,準備再射一只,這一次,不會再讓你這麼輕易的躲過了,定要一擊必殺,你,休想從這里活著出去。
不過下一秒,他卻再也笑不出來了,長箭入水,那在夜色中本來就癲狂的水草像是走火入魔了一般,瘋狂地向那個地方涌去,連他船下的水草都不例外,晃的他頭暈目眩,整個船只好像都要被掀翻了一樣,東搖西晃。
他蹲下來,降低重心,穩住身形,穆連榕清晰地听到,那邊傳來一聲︰「該死。」
她咯咯地笑了起來,多行不義必自斃,我不過是正當防衛,若不這樣做,你的下一箭過來,恐怕我就沒那麼好運了。
當湖面重新恢復沉寂,這里的沉寂指的是相較于剛才的情形,安靜了許多,那只被涂上鮮血的長箭被瓜分完畢之後,它們像一個個饜足的妖精一樣,伸展著自己柔軟的身軀,回到了原位,但是依舊恐怖,穆連榕絲毫不懷疑,現在如果再丟一個活物下去,它們又會變得癲狂不已。
而那隱藏在沼澤深處的船只,和那個要取她性命的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方鳶尾從樹後探出頭,臉色慘白,吞了好幾口口水,才鎮定下來,問道︰「為什麼會有長箭射過來?從哪里來的?榕姑娘你有沒有事兒?受傷了沒有?」
「受傷了。」
「是嗎?姑娘傷在哪里了?」方鳶尾語氣中滿是焦急。
穆連榕笑道︰「嚇你的,別擔心,我確實是受傷了,不過卻不是剛剛受的傷,我有一些舊傷。」
「是左臂上的傷口嗎?我看像是新傷,都沒結痂呢,姑娘卻一次一次的用自己的鮮血來引誘這些奇怪的水草,這樣反反復復的,便一直都好不了了。」方鳶尾將穆連榕扶到樹邊坐下,叮囑道︰「以後可萬不可以這樣了,如果以後有需要用到血的地方,用我的便是,我皮厚實,割點也沒事兒,榕姑娘你看你這臉上都沒有血氣了,定是失血過多造成的,我給你包扎一下。」
說完,方鳶尾便從自己的裙邊撕下一條長布,小心地替穆連榕包扎起來。
穆連榕的心里有微微的暖流淌過,萍水相逢
,卻得人如此關心愛切,實乃幸福之至。
她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別人對她的好,她會一直記在心里。在生活中,即使是微小的幸福和關懷,也能被發現,而不好的事情,總是忘的很快,這或許,就是能一直保持開心的奧義吧。
「鳶尾姑娘放心,我一定會帶你們出去的。」
「是嗎是嗎?姐姐,那我們什麼時候能離開這個破地方?」方婉婉好似剛醒來就听到這句話了,睜著迷蒙的雙眼,就心急地開始央求穆連榕。
穆連榕笑道︰「你一直叫我姐姐的,其實我也不大,論輩分來說的話,我不一定比你大的,你今年多少歲了?」
方婉婉月兌口而出︰「十五歲!」
「十五歲?那確實應該叫我姐姐。」
方婉婉好像想起了什麼,手足無措地擺手,又改口道︰「不對不對,是十六歲,我記錯了,記錯了,是十六歲,十六歲生辰已經過了,是我忘了。」
穆連榕搖頭,解釋了這麼一大串,連自己的年歲都能記錯,真單純,說道︰「不管是十五還是十六,我都比你大,確實應該叫我姐姐的,不用再解釋了。」
「哦哦。」方婉婉回答得十分乖巧。
恐怖的氣息接著席卷著這里,聲音由遠及近,四周的畫面開始變換,恐怖的,色|情的,猙獰的,方婉婉縮縮頭躲在穆連榕的身後。
穆連榕道︰「不用怕,都是幻象,迷惑五感的幻象,心靜如水,便可勘破玄機。」
方婉婉尖叫道︰「幻象,哪有幻象這麼逼真的。姐姐姐姐,你看,有一個爪子朝我伸手了!」
穆連榕模模自己有些刺痛的耳膜,拍拍她的背,安撫道︰「沒事兒的,你別怕。如果沒辦法戰勝這些幻象的話,你可以選擇將自己的耳朵塞住,眼楮蒙住,這樣就可以了。」
嗯她當初在宗元之樹就是這麼干的。
等等,宗元迷蹤!這場景和那時在宗元密宗的情況如此相似。逍遙之海在宗元迷蹤極北處,她和九郎是因為掉入逍遙之海才陰差陽錯地來到了這里,而現在出現的幻象場景又和之前的如此相似,構造和原理仿佛如出一轍。
這里,到底和宗元迷蹤有什麼關聯!
還是說,其實這里,只是宗元迷蹤的一部分,那這里出現的人,是真實存在的嗎?
還是說,我和九郎只是落入了一個有完整架構的夢境?
可是這里的人和物明明都是可以觸模到的,九郎的傷是真的,自己也會感覺到餓,這里的食物也是真的。
那到底,什麼才是假的?
等等,之前陷入花嫁迷蹤時的九郎也是可以觸踫的,那個九郎是我臆想出來的,那這個架構完整的世界,難道也是我臆想出來的?但是如果是我臆想出來的,那我的思維應該可以操控夢境啊,讓事情按照我想發生的方向去發展。可是這里的事情都是讓人始料不及的,沒有人會在自己的夢境里面讓自己受傷吧。
腦子亂成一鍋粥,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到底是莊周夢了蝶,還是蝶夢了莊周?
思考無果,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方鳶尾和方婉婉都是有血有肉的存在的,現在先想辦法帶她們離開這個沼澤。
穆連榕看著地上發著微光的八角陣,腦中突然靈光一閃,我知道為什麼感到這麼熟悉了,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