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往前走,前方的道路愈加潮濕,空氣中甚至還摻雜著些許腐氣。
庭寶一直跟著她在下面走著,身旁的其他阿奴見此狀況都很自覺地「退避三舍」。
馬車依舊有條不紊地行進在道路之上,本是艷陽高照的天氣,越往前走,天氣卻顯得愈發陰涼。烏雲蔽日,壓抑非常。
穆連榕問道︰「要下雨了嗎?」
庭寶回答︰「不是的姐姐,這里這幾天都是這樣,不見陽光,這雨愈下不下,陰了幾天了。」
穆連榕點頭,心中疑惑更甚。
約模又行進了一個時辰,穆連榕看見不遠處一片綠色的汪洋,汪洋邊早有接待的人候在此處,前面的馬車緩緩停下,從頭車中走出一位身著華服的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他踏著踏板而下,卻並不前進,反而轉頭恭敬地迎在馬車下。不一會兒,頭車中探出另一個五十來歲身披暗黑錦緞,頭戴瓖玉金冠的長者,他站在馬車上,並不著急下車,眺望遠方,滿面憂慮,嘆氣竭思。
庭寶道︰「那是城主和我爹。」
穆連榕走在隊伍後側,有些看不清具體的樣貌,只能通過身形和服飾來判斷人的身份,想著待會走近了,要好好看看。
為什麼選擇和庭寶來西方點,穆連榕心里有著自己的計量,因為城主在這里。如果要得到瓊珠,必須要得到城主的青睞,但是他們現在對這個城主的脾氣秉性一概不知,如何才能入得了他的眼呢?所以穆連榕想先來打探一下城主的性格和做派,方便以後投其所好。
「姐姐,姐姐,想什麼呢?」庭寶見穆連榕長久不語,喚了兩聲。
「沒,沒什麼。」穆連榕搖頭。
「我爹叫我了,你既然來了我這邊,今天就是我的阿奴了,便一直跟著我吧。」
「好的。」穆連榕回以一笑,求之不得。
跟著庭寶走到隊伍的前方,庭寶對著前面的華服人道︰「爹,叫我什麼事?」
「過來拜見城主。」方旋復指著身旁的人恭敬道。
這位被眾人稱作城主的人,看起來並不如何威嚴,也不像尋常中年男人一樣發福,身體依舊健朗,下巴上的胡子也剃得干淨,看來是個非常講究的人,年輕時應該也是俊男一枚。不過此時的他卻眉頭緊鎖,憂心過慮,眼角的紋也更深了幾重。
庭寶跪下施禮︰「城主好。」穆連榕也跟著跪下。
「不用拘禮,庭寶長大了不少。」城主扶起庭寶,慈眉善目,看起來頗好相處。
施禮過後,庭寶站在方旋復的身後,一句都不敢多言,看起來特別乖巧。
既然機緣之下,來到了隊伍前方,那前面的狀況自然也看得更清楚了些。
這片綠色的汪洋其實是一片望不到頭的沼澤。有些地方波光粼粼,生長有冒出頭的水草,看起來像是一片湖泊,但是偶有飛鳥停在其上,這些水草卻像是有意識一般,纏卷住飛鳥,將其拖入水中。有些地方則土地松軟,一片污泥,拋物于上,立馬下陷。還有些地方橫七豎八地生長著柳樺和落葉松,不過這些樹木看起來枝干猙獰,像是來自地獄的鬼手,讓人不寒而栗。
穆連榕從城主和周圍人的
對話中了解到,這里原本不是一片沼澤,而是水田,因為這里四季如夏,里面常年種植著水稻,可以四時收獲,供應著整個一方之地的糧米。但是就在逍遙之海現世的那天,整個半夏區內所有的河流湖泊全部倒灌進這里,將所有的水田淹沒,不少農戶受災,傷亡甚重,不到一天的時間,就形成了這一片巨大的沼澤,船行不通。這里好像可以吞噬一切外來的物種,只要是出現在沼澤上的東西,馬上就會被吞沒,不給人絲毫反應的時間。
水稻無法再種植,糧米無法再生長。一方之地其他地方並不適合種植水稻,甚至都不適合種植農作物,萬民生計一念間,若長久下去,這里的人遲早都會被餓死。
穆連榕意識到了這件事情的嚴峻性,怪不得要出動八族勢力,這樣關乎存毀的事情,怪不得城主如此憂心。
圍繞著沼澤邊緣,城主和半夏府主一直沿路巡視,後面還跟著一眾身著華衣的顯貴,皆是愁眉不展。
城主道︰「此次受災的區域有多大?」
後面一三十歲左右的守侍上前,凝重道︰「半夏區三分之二的區域被被沼澤淹沒,除此之外,還波及到十分之一的仙茗區,霜楓區和冬藏區也有少量地盤被掩蓋。」
一語話畢,眾人皆是沉默。
民以食為天,良田被淹,生計煩憂。
一行走著,前方出現一個法陣,上面畫著奇怪的符號,圖案呈八角,不過有一個角的筆墨尤為重些,穆連榕回想庭寶說的話,這里應該是所謂的西方點了。
一方之地八族林立,仙茗、半夏、霜楓、冬藏各為一族,除此之外,每個區域都會有一族守侍,對區域內的大小事情加以輔佐幫助。八族各為其事,卻又同時歸于城主管轄,一方之城設立在仙茗區的管轄範圍。這樣算來,一方之地共有九位最為尊貴之人,分別是八族族長和城主。
法陣附近擺放有桌椅,城主和諸位在此坐下議事,還念叨些她听不懂的經文。穆連榕作為一個阿奴,自然沒這個資格同他們一起討論,反倒是被隔離開。
不遠處便是沼澤之地,有幾株殘荷搖搖欲墜地盛開在沼澤邊緣處,雖然身姿破敗,卻十分堅強。穆連榕想走近些看看,卻被一名男阿奴給叫住了,他倒是好心勸著︰「別再往前走了,這片沼澤會吃人的,陷進去就出不來了。」
穆連榕點頭︰「謝謝小哥好意,我就隨便看看,沒事的。」
那名阿奴勸也勸了,但是見她還要去送死,便也不多管了,別人的性命和他沒關系。
穆連榕笑笑,見這名小哥走遠,便往沼澤處走去。空氣中腐肉的氣息更濃烈了些,路邊還有不少走禽的尸骨,駭人眼球。
穆連榕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那片殘荷地。
穆連榕從路邊拾起一根長枝,這里的土地濕|軟,保不齊有些地方不像看起來那麼安全,穆連榕每走一步,就用長枝在前面敲打,見土地是實心的,便繼續前行。有些地方,長枝輕而易舉地便可插入的,穆連榕就知道這個地方不能走。
歪歪拐拐地,穆連榕終于走到了自己想來的地方。先前隔得遠,穆連榕只看見了幾株長勢較高的殘荷,如今走進了,見面前低窪出,竟是一小片荷塘。塘內湖水清澈見底,有小魚成群結隊地游過,荷葉像一扇
扇綠傘,卻不像尋常荷葉一樣傲然挺立于天際之下,這里的荷葉荷花看起來都有點萎靡不振,許是天色持續陰翳的關系,他們都沒了風采。
穆連榕從長枝上折下一小段枝丫,將其丟在這片低窪荷塘處。枝丫漂浮在水面上,引來過往的魚兒簇擁著上前,圍繞著它玩耍。
有一張綠傘長在穆連榕觸手可及的地方,穆連榕伸手將它折了下來。
「榕姐姐,你在哪兒?」穆連榕听見庭寶的呼喚聲,回頭應道︰「我在這兒!」
庭寶循著聲音看見穆連榕站在沼澤處,以為她深陷其中出不來,心下焦急,道︰「榕姐姐你站在那兒別亂動,我馬上過來救你。」
一听庭寶這麼說,見他要向她奔來,立馬說道︰「別,你別過來,我沒事,我馬上就出去。」
城主和半夏府主諸人也留意到了這邊的情況,方旋復使了一個眼神,便有阿奴會意上前攔住了庭寶,不讓他上前。
「你,你們干什麼?」庭寶掙扎著想月兌身,卻被人架得死死的。
穆連榕現在萬分慶幸半夏府主的英明,要是讓庭寶不管不顧地跑過來,可能就會陷進去了,穆連榕一路走來,發現這里有不少陷阱,有些土地看起來堅實安全,實則暗藏危機。
穆連榕手執長枝,按照來時的路線返回,盡管有腳印指路,但是一刻都不敢大意。
等到安安全全完好無損地出現在眾人面前,嚇掉一排大牙之後,穆連榕休閑地整整自己的衣角,一派自如。
庭寶甩開周圍人的阻攔,跑到穆連榕的面前,擔心到︰「榕姐姐怎麼跑到那里去了,我還以為姐姐遇到危險了。」
「我沒事。」穆連榕安撫道。
「听說這片沼澤連過往的船只都可以吞沒,沒有人敢過去的,姐姐居然來去自如。」
穆連榕搖搖頭︰「是嗎?船不可通行嗎?不過我也沒你說的那麼神,就隨便看了看,並不是所有地方都有淤泥的,有些地方是實的。或許,有些傳言只是以訛傳訛,恐懼人心罷了,其實並沒有那麼恐怖的。」
庭寶點頭︰「姐姐說的對。」庭寶好像格外信任穆連榕,不管她說什麼,他都相信,都認為是真理。
居然有人這麼信賴她,她心里有些感動,也有一些不安,自己對庭寶並不是十足十的真心,其實包含著一絲利用。
穆連榕轉頭看見原來畫有法陣的地方,居然消失不見了!城主和各位顯貴也都收拾好,準備返程。
對于穆連榕突如其來探沼澤的一遭,並沒有人多說什麼,也並沒有人在意她的生死。城主路過她時,甚至頭也沒抬,並沒有多看一眼,便走上馬車。
穆連榕知道,自己的計策失敗了。這些人,做事好像都有一套自己的流程,不會在意別人的看法,難道,他們已經想到解決之法了嗎?
穆連榕拿著剛剛摘下的一片荷葉,垂頭往隊伍的後面走去,庭寶馬上跟上,想詢問一下穆連榕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穆連榕路過頭車,並沒有發現,精致的駕攆的側簾被掀開一個小角,里面透出的一雙眼楮深沉如水,浩瀚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