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雨初歇,穆連榕隱隱在霧氣中看到一條小道,小道由石階鋪成,蜿蜒不知向何處。既然是隨著心意而走,那便往自己能看見的方向而去。她牽著藍君逸,踏上了這條小道。
周圍的霧氣之中依舊會顯現出光怪陸離的景象,但是穆連榕心無旁騖,一直踏著小道的軌跡走。有時會不小心踢到不知是誰的頭蓋骨,嚇得穆連榕往後縮,撞到藍君逸的懷里,然後又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往前走。
藍君逸的胸口疼,你真的怕嗎?時不時的往我這里撞,是覺得我看不穿你的小心思嗎?罷了罷了。
「小心。」穆連榕一個趔趄險些摔倒,這次是真的險些摔倒!不是裝的!他出聲提醒,扶住她的胳膊,看著地上散落的酒壺,搖頭一笑。
穆連榕不好意思地模模後腦勺,「謝謝啊。」
一直走一直走,好像沒遇到什麼危險,難道傳聞都是假的?宗元迷蹤也沒那麼可怕嘛。
霧氣逐漸消散,這里的視線漸漸變得明朗,穆連榕已經可以看到不遠處的亭台樓閣,碧水輕舟,難道這里就是出口?我出來了?
樓閣之上,還站著一個長發如瀑,背影飄逸的人,他身著水藍色衣裳,眺望遠方。穆連榕看不清他的樣貌,但料想應該是個如謫仙般的人物。
穆連榕心下驚喜,以為自己走出了迷蹤,放開藍君逸的手,拍手慶賀,「你看你看,我就說我很厲害吧,我出來了!」
她歡呼著回頭,背後霧氣濃濃,哪里還有藍君逸的身影?
「九爺?王,王爺?」穆連榕輕聲道,但是並沒有人回應。
她開始慌亂,人,人呢?剛剛還在的?就在我身後的?她已經有了哭腔,大聲叫道︰「王爺!藍君逸!」依舊沒有人回應她。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背後迷霧重重,她來時踏的那條石階小道已經消失不見,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只看得見前方的景色。她猶疑不定,但還是按下心中的不安,緩緩走進了那一處視線開明的樓閣之中。
樓上的人一直背對著她,她對著他的身後施禮,「公子,打擾了,請問」
那人轉過身來,將穆連榕所有的話語堵在了口中,她睜大雙眼,滿臉的不可置信,「你,你是?」
那個人對她蕩開一個顛倒眾生的笑容,眼中蘊含著如星河般的色彩,輕輕扶起她,然後緊緊的抱住了她。
「九,九爺,你,你剛剛不是在我身後的嗎?怎麼,怎麼出現在這里。」穆連榕身體僵直,吞吞吐吐。
「我一直在這里等你。」語氣溫柔細膩,似思念深重,終盼歸人。
「等,等我?」
「對啊,一直在等你。」他執著她的手,將她引到閣樓之中的床榻上,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在床榻上,他自己也坐在她的旁邊。
他撫模著她的臉龐,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愛意,有些沉醉,眼眸深深。
他開口道︰「我們成親吧。」
「成親?」穆連榕驚慌失措,「會,會不會有點太快了?」
「你不喜歡我嗎?不想嫁給我嗎?」
「當然喜歡了。可是,可是……」
他將一縷碎發
撩到她的耳後,俯身在她耳邊,耳鬢廝磨,「嫁給我好嗎?」語氣中是滿滿的引誘,撩動她的心扉,她有些癢,卻又感覺很舒服,真想就這樣和你在一起啊,她羞紅了臉頰,點點頭,「好。」
他似乎很高興,頭微微轉過來,從她的耳邊一直親到嘴角,最後含住她的唇瓣,深吻。她像一個木偶一樣,隨著他的動作而動作,沒有了思考,沒有了顧慮。我就要嫁給你了嗎?
許久,他放開她,高挺的鼻尖抵著她的,眼中有化不開的情意,「那我們今天便成親吧。」
「好,可是我今天什麼都沒有準備。」
他笑道︰「放心,我都準備好了。」
閣樓外響起了鑼鼓喧天的聲音,穆連榕眨眼的功夫,閣樓內就變成了紅衾暖帳,低頭看自己身上,不知什麼時候穿上了鮮紅的嫁衣,瓖嵌著繽紛的琉璃和飽滿的珍珠,對面的藍君逸也穿著大紅的喜袍,臉帶笑意,輕輕牽過她的手,引她到桌邊坐下,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擺上了美食,他拿出兩個酒杯,斟滿美酒,將一杯遞給穆連榕,自己拿一杯。
交杯之儀,一飲而盡。
他又引著穆連榕回到床榻上,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去解她身上的絲帶。
「干,干什麼。」穆連榕突然有些害怕,雙手護住前胸,進度會不會太快了。
他動作不停,淺笑道︰「傻瓜,當然是圓房了?你別怕,我們很快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她神色清明,回答道︰「可是我並不想永遠跟你在一起。」
他有一瞬的錯愕,「我不好嗎?」
「你很好,可惜,你不是他啊。」穆連榕站起身,將自己的嫁衣重新穿好,淡淡道︰「他並不喜歡我,又怎麼會和我成親呢?」
「我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那個人,我是喜歡你的,想同你永遠在一起。」他有些焦急,走到穆連榕身邊,牽起她的手,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處,「你听听我的心,它是為你跳動的。」
穆連榕垂眸,上前抱住了他,耳朵伏在他的胸口,听著他有力的心跳聲,有些依戀,然後雙手捧住他的臉,閉上眼,深深吻了上去,「謝謝你。」
他看著穆連榕這突然的舉動,覺得事情會有轉機,眼中透出了竊喜,「你會留下來吧。」
穆連榕搖頭,笑道︰「你當我傻是不是?哪有人能剛說什麼就能瞬間做什麼的,又不是神仙,明明只是普通的閣樓,剛說成親就能將房間迅速布置好,連嫁衣都能給我自動穿好,不過是幻象而已。如果我在這里陪你,那我便永遠都出不去了。」
他回抱住她︰「我會對你很好的,我一輩子只會對你一個人好,你不是喜歡這張皮嗎?」
「是也非也,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雖說長的好看的小哥哥我都挺喜歡的,但是,只有他,在我心中,無可替代,萬里挑一。你不是他,縱使皮囊一樣,你也不是他。」
他有些急切︰「我是的,只要你想,我就會是。」
穆連榕苦笑︰「你因我而生,便因我而滅吧,對不起,你走吧。你不過是我想象出來的人兒,我現在不需要你了。人再怎麼渴求,也不要奢望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他不是我的,即使我強行想要留住,又有什麼意義呢?」
穆連榕掙月兌他的懷抱,自嘲一笑︰「能在這里和
你親吻擁抱,我都感覺自己賺翻了,到此為止吧,接下來的事情不要做了。三哥說的對,強求無益,我不能沉浸在你的溫柔鄉里,那樣的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
「只要你想」他還想說些什麼卻被穆連榕打斷。
「我不想了。」
夢幻泡影,一擊必碎。
穆連榕走下閣樓,穿過碧水之上的小橋,回到原地,剛剛就是在這里放開他的手,看見閣樓上的身影的時候,她正牽著他,並未放手,說明閣樓上的人不是他,那時的他仍然站在她的身後。
我回到了原地,你會不會在這里等我呢?
她四處觀望,除了霧氣還是霧氣,閣樓上的身影站在欄桿處眺望著她,眼中的繾綣和不舍讓穆連榕有些心生不忍,他似在盼望著她會再次向他走來。
她順了口氣,深呼吸,擺擺頭,閉上雙眼。看不見你的挽留,心便不會再波動,你走吧。
許久許久,穆連榕再次深吸一口氣,睜開雙眼,眼前的亭台閣樓和那個溫柔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四周依舊是白茫茫一片,只能隱隱看到霧氣中的一條石階小道。
她動了動右手,掌心的溫度從另一只手上傳來,他將她握的極緊,好似生怕有什麼外力將他們分開,兩掌之間早就潮濕一片,分不清是誰的汗水。
「遇到了什麼?」他出聲詢問道。一見到她停滯不前,雙眸緊閉,就知道她肯定是陷入了迷蹤之中,要想走出來只能靠她自己。但又擔心她會做出什麼不可預料的舉動,便一直在一旁緊緊握著她,靜靜等待著她突破心理的壁障。
宗元迷蹤,擅于攻心。
在這里,人若有欲,必有所求,見之幻象,失心者眾。
鬼谷第一關,便是驗心,宗元迷蹤即心之迷蹤,若能克服自身的,自然能平安破解宗元迷蹤。
可世間俗人千千萬,無欲無求者少之又少,多為佛門長者,這樣的人來此,自然能不費吹灰之力走出。但是有並不是件可恥的事情,人活在世,總會有所追求,也總會有求而不得之事,如何能克服自身的,靜守己心,方是突破之法。
有人求財,有人求色,有人求地位,有人求權勢,在這里都能夠得到滿足,若沉浸于幻象之中不願醒來,那麼本體會隨著意識的消散慢慢化作一堆白骨。
有人太多,剛走出一個迷蹤便會走進下一個迷蹤,有些還會在多個迷蹤之內循環往復。
有人求武成痴,渴求武學巔峰,但最大的敵人其實是自己,始終無法突破心底的屏障,便會漸漸走火入魔,自殘自傷。
宗元之樹是宗元迷蹤里面唯一的一方淨土,在這里,人的意識會慢慢回歸,保持清醒,不會陷入迷蹤之中。上一任武林盟主就是在宗元之樹下冷靜下來,細細思量,終于頓悟。再次踏進迷霧中時,心若無霧,路便清晰。
穆連榕牽著他的手,安心的感覺又回來了,回答道︰「做了一個夢。」
藍君逸輕笑︰「什麼樣的夢?」
穆連榕道︰「這個,不好說,我不告訴你~嘻嘻」
她總不能說,她以他為主人公做了一個春夢吧,太丟臉了。
穆連榕沒什麼,要說有,那便只有一個藍君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