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早上,柳煜沒去訓練場,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他的全身都像是灌了鉛一樣,躺在床上動彈不得,輕微地移動一下關節處,強烈的酸痛感就涌了上來。
長期沒有鍛煉身體的情況下,突然做非常劇烈的運動後,常常會發生這種情況。
所以在楊欽起床問他要不要一起去訓練場的時候,柳煜沒有說話,悶著被子裝睡。這種事情說出去還是有點丟臉的,還不如假裝沒有醒過來。
當然他也知道這其實沒什麼用,楊欽當然知道他已經醒了,不然也不會出聲發問。
躺著躺著,就又睡過去了。
再醒來時,已經快十點了,楊欽仍沒有回來,或者是回來過又出去了,反正不在房間里。
柳煜又在床上醞釀了一會兒,感覺自己攢足了力氣以後,很艱難地坐了起來,活動著酸痛的手腳換好衣服開始洗漱。
當他在食堂吃完不知算是早餐還是午餐的飯後,回到八層,他終于見到了許嘉璐。
「喲,璐姐,前幾天怎麼都沒看到你?」他走上前去打了聲招呼。
「啊?」許嘉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等到柳煜走到眼前了才反應過來,不知為何有些慌張地捋了捋頭發,說道︰「前幾天?前幾天……我身體有些不舒服,請假了。」
「身體不舒服?病還沒好麼,要記得按時吃藥啊。」
「嗯……」听到了柳煜這麼說,許嘉璐心中微微一怔,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說道︰「倒是你,第一周下來,看上去似乎也沒受什麼傷,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呢。」
「你希望我出事或是受傷麼?」柳煜笑著問道。
「當然不希望了。」許嘉璐連忙搖了搖頭,說道︰「我怎麼會希望你出事呢,要是你出事了,我可就又少了一個朋友了……我現在,只有你這一個朋友了。」
「你都幾歲了,連個朋友都沒有麼?」
「沒有啊,雖然有很多人都想和我成為朋友,但我沒接受,只是和他們保持了一個適當的交際關系而已。」
「為什麼不接受?」
「因為……他們不會在我被人拿槍舉著的時候,替我擋下那顆子彈啊。」
「……」柳煜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別想那麼多,說不定他們只是沒機會而已,真正到了那種時候還是會挺身而出的,雖然那種時候還是盡量不要到來的好。」
「說的也是呢。」許嘉璐也笑了起來,那成熟的臉上竟有那麼些撒嬌的意味。
柳煜看了看服務站的其他制服小姐,說道︰「你身體不舒服的話,要不今天也請假算了吧,回房間去好好休息一下。本來我想和你好好聊聊的,但看來也只能等下次了。」
許嘉璐見到柳煜的目光所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說道︰「確實,似乎還有些不舒服的樣子,我去請個假吧。不過,你難得想找我聊天,我怎麼好意思拒絕,這點精力我還是有的,不如去我房間吧,姐姐請你喝純正的藍山咖啡哦。」
「這……不太好吧?」柳煜有些猶豫地說道,表情微羞。
許嘉璐心說裝的還真像,也故作生氣地說道︰「怎麼,不願意給姐姐這個面子嗎?」
「那就全憑姐姐做主了。」
沒有太麻煩的手續,許嘉璐只是用服務站內的座機和不知什麼人通了個電話,就得到了請假批準,隨後和一旁的那幾個制服小姐打了聲招呼後,就帶著柳煜離開了。
她的房間也是在八層,是最角落的那個房間,房間號0876,空間大小倒是和其他房間一樣,但只有一張大床。
進了房間以後,柳煜絲毫不把自己當外人,一做到了床上,目光肆無忌憚地掃視著房間中的一切。
見此,許嘉璐嬌嗔道︰「瞎看什麼吶,不是和你們房間一樣麼。還有,誰允許你坐床上的,那兒不是有椅子嗎?」
「床更軟。」柳煜隨口回答了一句,絲毫沒有從床上起來的意思,又問道︰「咖啡呢?你不是說有純正的藍山咖啡麼,我還從來沒喝過呢。」
「好好好,大少爺,我這就給你去泡。」許嘉璐無奈地說道。
「算了,其實我不喜歡喝咖啡,有紅茶麼,最好是阿薩姆的。」
「那你還問我咖啡在哪兒!」許嘉璐沒好氣地說道︰「沒紅茶,我這兒就只有咖啡,愛喝不喝!」
「那就咖啡吧,記得我那杯多放點糖,太苦我喝不下去……」
許嘉璐早就沒理他了,徑直走到了廚房開始往咖啡機里加咖啡豆。
柳煜的目光雖然很放肆,但他本人卻乖乖地坐在床上,沒有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毛孩子一樣東翻西找。他知道,每個人都會多多少少有一點**意識,即使是最親密的人,未經過允許就亂動自己的東西,也是會覺得很討厭的。
所以當許嘉璐泡好咖啡端著兩個杯子過來時,看到柳煜那麼安分,也有些意外。
「怎麼了,呆呆地坐在床上,不像你啊。」
「有點拘束吧,畢竟不能像以前一樣了啊。」柳煜接過許嘉璐遞過來的咖啡,笑著說道。
許嘉璐臉色一黯,立刻又恢復了正常,問道︰「那兩個人,見到了麼?」
明知許嘉璐是在岔開話題,柳煜也很配合地接了下去︰「沒有,不過我的同伴有遇見過他們,他們確實撿到了瓶子,正在找我,不過那時我因為一些原因剛好離開了而已。話說,你是怎麼能確定那個瓶子一定會被人撿到的?」
「我了解他們,他們一定會先去入海口勘察一下,在那里呆上一天。而這個島的所有水流最終都會流入那個入海口,所以你不論在哪里扔下瓶子,最終都能到達入海口。」
「那萬一不是他們撿到呢?萬一被別人撿到了呢?說起來,我也不能確定那兩個人是不是你說的那兩個,因為我沒見過他們,如果他們只是恰好撿到了瓶子的其他人怎麼辦?」
「為什麼沒見到?那你的同伴沒有和他們說明嗎?他們沒有等你回來?」
「我寫的是假名,方雲——就是我那個同伴他不知道。」
「為什麼要用假名?」
見許嘉璐似乎有些不高興的樣子,柳煜趕緊說道︰「我不是不相信你,對你我是百分百放心的,但我認可你並不代表我也會認可你所認可的人,頂多也是只初步認可而已,想讓我完全信任他們那還得由我自己去和他們接觸後再決定。所以,別不開心了好嗎,我相信你是不會害我的,但這種事情還是小心點為好,你說對不對?」
「對對對,你說的都對,而且我也沒有不開心。」許嘉璐用那張明顯不開心的表情以及委屈的語氣說著︰「反正我就是做事情不經過大腦,被人賣了還幫忙數錢還把假鈔都給挑出來的傻丫頭。」
柳煜笑了笑,沒有說話,抿了一口還有些燙的咖啡,頓時臉苦了起來,說道︰「怎麼這麼苦,我不是叫你多加點糖麼?」
「這才是咖啡,那些甜甜膩膩的東西最多叫做咖啡女乃茶。」許嘉璐態度特別差地伸手一指茶幾,說道︰「方糖在那兒,自己去加。」
柳煜趕緊跑了過去,往自己的杯子里加著糖,一塊,兩塊,很多塊……
同時,他也注意到了同樣放在茶幾上的瓶瓶罐罐,里面似乎是放著藥,但瓶子外的標簽都被撕掉了。
「你的藥?」柳煜問道。
「嗯。」
「為什麼把標簽都撕了?」
「眼不見心不煩。」
「但你還是要吃的。」
「我喜歡騙自己,有意見嗎?」
「沒有……」
柳煜嘗了嘗似乎已經不是那麼難以入口的咖啡,剛想坐回到床上,但發現許嘉璐已經坐在了自己剛才的位置上,意思很明顯,讓柳煜坐到椅子上去。
但柳煜其實會那麼乖乖就範的人,他裝作什麼都沒意識到,很不要臉的直接又坐到了床上,就坐在了許嘉璐的旁邊。
沒等許嘉璐說什麼,他就先嘆了口氣,說道︰「這都多少年了,還沒治好麼,這樣天天吃藥也很麻煩的吧,萬一發作時藥不在身邊可怎麼辦。」
「這個不勞您操心了,反正這麼多年都過來了,我也已經習慣了,而且這病也不是說治好就能治好的。」許嘉璐看上去就像一個慪氣的孩子,故意別過臉去不看柳煜。
「你在怪我麼?」柳煜伸出手去,手指穿過披在兩肩的頭發,觸踫到了她的耳後根。
許嘉璐立刻紅著臉躲開了,劇烈的動作使得杯中的咖啡也有些撒到了她的衣服上,指責道︰「你干什麼,動手動腳的,男女授受不親不知道麼,小心我去告你非禮啊!」
「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柳煜見許嘉璐這麼劇烈的反應,突然覺得有些好笑,說道︰「堂而皇之的邀請我到你房間來,甚至都用上了自己有上好的藍山咖啡這樣的借口,主動營造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場景,到底是誰想對誰動手動腳啊?」
「那還不是因為你一副想和我私下里交流的樣子,我才配合你的嗎!」
「對啊,那我剛才就是想和你進行私下交流,你怎麼就躲開了呢?」
「你……你什麼時候變這麼流氓了!」
「我一直都是這麼流氓的,只是很少在你面前表現出來而已。」柳煜笑得很開心,自從被拐到這個實驗中原來,他第一次笑得這麼開心,「你不是說要告我非禮你麼,你去告啊,你向誰去告啊。」
「我……」許嘉璐剛想說些什麼,但又立刻閉上了嘴,看向柳煜的眼神有些躲閃。
一直看著許嘉璐的柳煜自然不會看漏她的表情變化,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
「告訴我。」
「真的沒什麼……你以後就會知道了。」
「告訴我。」
「別逼我好麼,我現在不想說。」
「……」柳煜看著她,有些無奈地說道︰「以前也是這樣,每次你一裝可憐,我就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就是因為我知道這招有用,所以我才會一直用的呀。」許嘉璐有些調皮地笑了笑。
「你這丫頭,以前也是——嗚……」
「怎麼了?」
見柳煜似乎有些痛苦地皺起了臉,抱住頭曲起了身子,許嘉璐趕緊上前問道。
「沒事……頭痛而已,最近經常這樣,過一會兒就好了。」
雖然他是這麼說的,但從他的表現來看絲毫不是沒事的樣子。
許嘉璐著急地說道︰「那怎麼辦,我總不能就這麼干等著什麼都不做吧——哦,對了,止痛藥,頭痛的止痛藥,我記得我有的,我去找找,你等一會兒。」
說著,她就去衛生間的櫃子里找藥了,她一般都會把藥品放在那里,茶幾上那些都是剛撕完標簽還沒來得及放進去的。
柳煜將杯子放到桌上,整個人躺到了床上,自己頭痛成這樣,稍微躺一下床許嘉璐應該也不會太介意的吧——還有精力去想這些,看來問題也不是很嚴重。
他聞著床上幽幽的香味,不知道是洗滌劑的味道還是許嘉璐的體香,反正都舒服地讓他快睡著了。
突然,他瞄到了枕頭的一角,那里壓著什麼東西,似乎是一張照片?
他伸手將那張照片拿了過來,照片已經有點舊了,上面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在一個花壇前面拍攝的。
他記得很清楚,那是家醫院樓下的花壇,那個女孩是許嘉璐,那個男孩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