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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木花開耶姬】

源清素擰著濕衣服,從池塘里走上來。

初春的風一吹,身體一陣發冷,更冷的是他的心,還有灰蒙蒙的未來。

第一次來白山神社時,他已經做好面對妖怪的準備,但沒想到來的這麼快。

他對自己很有自信。

從來沒有人,讓他感覺不如對方;從來沒有事,讓他感覺認真去做做不成。

听到戰役很可怕,就算是深不可測的神林御子也會死,他也沒放在心上。

只需要修行一個月,起不了作用,但苟且著活下來,他自認為還是能做的——沒道理別的新人能活,他活不了。

誰想到別說一個月,半個月都沒有。

這才第二天,算上明天,也才三天時間。

源清素月兌掉上衣外套,掛在今天依舊空蕩蕩的晾衣繩上,然後一坐在回廊邊,任由頭發順著脖子往下滴水。

他一言不發,在想怎麼給母親寫遺書,平時清晰明了的思路,這時候一團漿糊。

‘原來你這麼怕死。’源清素在心里嘲笑自己。

神林御子斜視了他一眼,那張俊美的臉龐面無表情。

「後天是東京櫻花滿開的時節,【木花開耶姬】會經過,這次戰役的目標不是祂,是祂的分支。」她視線投向庭院里的花草。

「【木花開耶姬】?」

「櫻花中誕生的妖怪,也有可能是這個妖怪誕生了櫻花。」

「可是東瀛到處都是櫻花。」源清素抬頭望著神林御子。

哪怕是仰視的視角,這個女人也同樣好看,美得沒有一處死角。

「這是因為【木花開耶姬】一直活著的緣故。」

經過神林御子的解釋,源清素弄清楚了大概。

每年二月份,從沖繩開始,然後九州、四國,再到京都、東京,最後到北海道的厚岸,櫻花順著這條路線,一直盛開下去。

在修行者中眼中,這是【木花開耶姬】的移動路線。

祂不會立馬把人殺死。

祂的神明之氣會潛伏在人的身體,直到這個人感覺自己的人生處在最幸福的時刻,這股神明之氣,會讓這個人自己殺掉自己。

死掉之後,這個人的器量會成為附近櫻花樹的養分。

「櫻花樹下埋著尸體」,這句東瀛眾所周知的名句,不是說說而已。

在很久很久之前,也就是【木花開耶姬】剛出現時,祂雖然強,但沒強到不能消滅。

由于一開始沒出現任何犧牲者,當時所有修行者抱著僥幸心理,不願意冒著自己可能會死的風險,放棄了討伐。

出現自殺者時,同樣沒引起注意。

直到物哀思想盛行,整個東瀛的人,都認為人就應該死在人生最美好的時刻,修行者這才發現【木花開耶姬】的凶險。

然後已經來不及了。

睜眼所見,遍地都是櫻花,櫻花與東瀛人已經血脈相連。

那看似唯美、實則懦弱的理想,已經根植于思想,代代相傳。

統治東瀛的三位掌權者,開始組織修行者阻止【木花開耶姬】。

想徹底根除已經不可能,只能在櫻花滿開的時節,將【木花開耶姬】繼續蔓延的樹枝盡量摧毀,減少自殺者出現,遏制祂的成長。

但凡事有利有弊,哪怕是失敗和失望,【木花開耶姬】也不例外。

阻止祂的成長,成了所有妖怪討伐戰中最安全的一戰。

漸漸的,修行者把自己的出道戰,都選在櫻花滿開的時節,讓自己增長經驗,多一些能活下去的可能。

昨天在「陰陽寮」登記的那批學生,就是今年的修行者。

「原來是這樣。」源清素雙手撐在身後,望著遠處的天空,心中期待起來。

原來還有一戰之力,不是什麼都不做就去死的局面,他太喜歡這種挑戰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剛才有一瞬間,我居然很怕死。」

「怕死就老實點!」白子氣勢洶洶地教訓。

源清素大概猜到白子對他的態度為什麼這麼惡劣了。

因為他的加入,神林御子可以參加戰役,大概率活不過25歲。

作為神林御子的式神,她當然不會對他有什麼好臉色。

「不怕死不是人真正的勇氣。」神林御子淡聲說,「怕死的人,最後為了心中的理念而死,這才是真正有勇氣。」

「這不就是神林小姐你自己嘛。」源清素抬頭望著她。

盡管沒到第五句,但神林御子沒有回答,轉身進了和室。

「白子。」源清素將視線投向軍服少女。

「什麼事。」

「給你一個教訓我的機會。」源清素站起身,舉起「北極星」。

白子看了眼和室,一邊將鈴鐺變成小太刀,一邊故意大聲說︰

「這是你自己要求的 ,我勉為其難指導你一會兒!」

稍等了一會兒,見和室內沒有反應,她從回廊上跳了起來。

「打死你這個豬仔!」

小太刀帶著呼呼風聲,朝著源清素劈來。

早就有所準備的源清素揮劍相迎。

太刀與劍相撞,「鏗」的一聲,兩人互相彈開,然後又沖向對方。

庭院里,刀劍相踫的金屬聲,咒法的雷聲、流水聲、滾木聲,黑光金光此起彼伏,絢爛奪目。

「加油!加油!」蝴蝶小人們在回廊上排排坐,使勁鼓掌。

和室里盤坐的神林御子,看了庭院一眼,在嘈雜的聲音中,緩緩合上眼楮。

「原來白子你這麼厲害。」一番戰斗後,源清素鼻青臉腫,滿臉佩服。

「叫我教官,豬仔!」白子依舊像個小天使,皮膚干淨得近乎透明。

「教官!」

「哼~」白子將太刀到插會腰間,雙手帥氣地整理了一下軍帽。

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院子里池塘閃著夕陽的余暉,源清素收拾東西,準備離去。

「明天上午九點來這里。」不知什麼時候,神林御子站在回廊上。

「來不起了,我只能去個不要錢的地方。」源清素頭也沒回,小心翼翼地用網球袋包住劍。

「是去豪德寺,有一場戰前會議,你想來就來。」丟下這句,巫女大人再次消失在回廊上。

「後天就要上戰場了,又浪費我的時間。」

說是這麼說,去還是必須要去。

源清素看向身邊一位吃葡萄的蝴蝶小人,珠子大小的葡萄,對她來說就像是西瓜,正抱著在那兒啃。

「你有名字嗎?」他輕聲問。

「沒有呢。」蝴蝶小人坐在回廊邊,邊吃葡萄,邊看晚霞,小嘴鼓鼓囊囊的,特別可愛。

「那我稱呼你蝴蝶小姐。蝴蝶小姐,能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蝴蝶小人扭過頭,仰望著他,嘴里咬了一口葡萄。

「神林小姐晚上洗澡嗎?」源清素聲音變得更輕。

蝴蝶小人睜著圓溜溜的眼楮,點了點頭。

「那為什麼連續兩天都沒看見晾衣服?不換外套就算了,內別別別!」

源清素被絲帶狀的金光裹住,眼看著就要被丟進池子。

「衣服濕了我怎麼回去啊!神林小姐!神林小姐!」

一番認錯後,金光把他扔了回去。

「什麼耳朵,這都能听到。」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哈哈哈!」蝴蝶小人笑開了懷,葡萄的汁水滿嘴都是。

她踢打著小腿,歡快地說︰「你對我說了呀,御子大人當然知道啦。」

「她可以听見式神听到的聲音?」源清素好奇道。

「嗯——」蝴蝶小人抬頭望著廊檐上的風鈴,沉吟一會兒,然後用要把腦袋甩下來的氣勢點了下頭。

「嗯!」說完,她又開心地咬了一口葡萄。

「你怎麼還在!」回廊盡頭,穿著圍裙、準備做晚飯的白子,雙手叉腰,眉毛都豎起來了。

「走,走,就走!」源清素高聲回應。

「我可不會留你吃飯!快點滾蛋!」白子又進了廚房。

源清素彎下腰,偷偷對蝴蝶小人說︰「神林小姐的式神里,你最可愛。」

「嗯?」蝴蝶小人抿著嘴,驚喜地扭過頭,隨後「嗯哼哼哼」不好意思地偷笑起來。

「給~」她舉起葡萄,大方地說,「你吃一口,可好吃了。」

「謝謝。」源清素右手拇指與食指捏住葡萄,吃了一口。

「」

蝴蝶小人張大嘴巴,藍色的眼楮緩緩溢出淚水。

「等等,你別哭啊,是你讓我吃一口的,我也只吃了一口吧。」源清素連忙說。

「嗚啊——」蝴蝶小人一下子哭出來。

她扇動翅膀飛了起來,大聲喊︰「御子大人!御子大人!」

「喂喂,別走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源清素趕緊拿起自己的劍,在長長的參道上跑起來。

逃出神社,西邊的天空已經橙紅得像是芬達汽水,遠處高中的教學樓染成茜色。

電線桿上,烏鴉密密麻麻排成排。

源清素在便利店買了晚飯,坐在車站長椅上。

「香腸面包,稅後145;土豆沙拉,稅後198;豆乳,稅後98,又沒了441。」

他把找零和賬單放進塑料袋,將吸管插進豆乳盒,喝了一口。

放下和豆漿沒區別的豆乳,他撕開面包,看著遠處拉大提琴賣藝的街頭藝人吃了起來。

吃著吃著,源清素突然想起什麼,拿出手機。

手機里全是未接電話和未讀的line消息。

白山神社的秘境不知道在哪兒,大概不在東京,接收不到信號。

點開line。

「中午一起吃飯嗎?」

「去不去打球?對手是上次法學部的那幾個人。」

「源君是還沒起床嗎?還是看書沒看消息啊?」

「你人呢?」

「看來真的在專心學習,本來還想叫你出來吃晚飯,明天去看櫻花嗎?听說快滿開了。」

源清素給邀請他打球的人回了聲對不起,說自己去看書了,又給邀請他去看櫻花的女生回︰

「今天一直在看書,賞櫻我就不去了,明天去實驗室解剖青蛙,你們玩得開心」

消息剛發出去,立馬顯示已讀,隨後彈出對方的回復。

「哦,那什麼時候有空,最近都不會和我們玩,稻葉說你有女朋友了」

「衣服都快買不起了,還找女朋友?」

「哈哈,太夸張了吧。你什麼時候用空?」

「明天沒有,後天晚上可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意外?」

「被車撞死之類」

和對方聊了一會兒,手里的面包也吃完了。

源清素拿起盒裝的沙拉,正準備吃,看見剛才表演大提琴的街頭藝人,坐在他邊上的椅子上,也在吃便當店的食物。

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女,年齡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大。

對方有兩個樂器盒,和這他個拿廉價網球袋的家伙,存在明顯的貧富差距。

「做這個,」他指著樂器盒,「掙錢嗎?」

少女視線從手里的飯團移開,看了他臉上的淤青一眼,略顯畏縮地回答︰

「還好。」

「哦,謝謝。」源清素點點頭,繼續吃他沙拉。

如果不是摳門的神林御子小姐,他不會好奇地問這個問題——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錢,看誰都是福澤諭吉。

這麼說起來,後天如果能活下來,就有五十萬!能買神林御子五十個小時!

「那個,」少女猶豫了下,「有時候還好,有時候不好。」

「都很辛苦呢。」源清素吃了口沙拉。

少女又看了看他臉上的淤青,理解了什麼似的輕輕點頭。

兩人不再說話,源清素吃完沙拉、喝完豆乳之後,對少女告別。

「我要繼續去為生活努力了,你也加油。」

「嗯,加油。」少女很認生,有些不知所措。

去私塾應付完每天都活力十足的女高中生,睡覺之前練習了會兒水咒和神道流,源清素依舊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入睡。

第二天,周一,櫻花滿開前的最後一天。

早上去「三四郎池」練習的時候,源清素帶了些米飯。

他把米飯灑在池子里,把鯉魚吸引過來,然後對著透明鯉魚說︰

「神林小姐,起床了嗎?我是源清素,已經開始晨練了。昨天練習水咒的時候,我把你白天教我的試著運用在上面,但沒什麼進展,請問您有什麼意見嗎?」

鯉魚張著嘴巴,一開一合,將米飯吞進肚子里,神林御子沒說話。

等等,說話?

源清素突然想起來,兩人還沒交換聊天方式,就算交換了,秘境里也沒有信號。

看來這條不花錢享受指導的戰術行不通。

就在源清素準備繼續練習時,池子里吃完米飯的鯉魚,開始組成字體。

「神林小姐,我愛死你!」源清素開心得差點跳起來,總算找到了省錢的方法。

以後他就在「三四郎池」不走了,爭取讓池子改名「清素池」!

早飯又能吃500的赤門拉面!

他收起激動,認真看去,紅的、白的、黑的鯉魚,組成一行字︰

「來的時候,買串葡萄」

「……」

「欺人太甚!」

「買葡萄?!我自己飯都快吃不上!」

「我告訴你,沒門!」

源清素破口大罵。

透明鯉魚一張嘴,朝著他就是一道口水,還好他躲得快。

九點,源清素準時抵達白山神社。

隔了兩三個小時,他和神林御子已經恢復了儀容——他不會破口大罵,神林御子也不再讓式神朝他吐口水。

「果然身材好,穿什麼都合適。」源清素稱贊。

「謝謝,走吧。」神林御子今天穿了白色襯衫,牛仔長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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