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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莫負了風月(第三卷完)

皇帝甍于伏鸞樓,陳昭媛、樞密使田令孜自覺難逃罪責,在樓中上吊縊死的消息在宮中傳遍,可文武百官自然不信的,但宮中宦官、侍衛並無發覺有刺客,口徑統一,根本無法找到絲毫線索,眼下皇帝已死,朝中必然需要有人主持大局,將先帝後事操辦。

做為老臣,鄭畋提議由先帝李儇皇長子李震為太子監國。

有人同意,自然有人反對,朝堂上為此事差點打起來,老人氣的倒在了朝堂上,最後還是宦官楊復恭適時出來,提議由壽王李曄監國。

壽王有賢名,朝中文武多是知曉的,此時在朝堂的李克用、朱溫等節度使對這位壽王也頗有些尊敬,對方年僅十七,神氣雄俊,待人謙和有禮,倒是好皇帝的人選。

當初黃巢打入長安,李儇南巡蜀地,壽王一直伴隨左右,從未言過辛勞,也未索要賞賜,回到長安後,便深居簡出,閉門讀書,不過問政事。

眼下被提出來,朝中文武少有反對,便派出人手去壽王府請了李曄,就在靈柩前,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晉皇太弟,監國事,主持先帝祭祀,以及追查死因。

不過後者被宮中宦官掃的難尋蛛絲馬跡,一連幾日奔走,刑部、大理寺的人都無功而返,只能先將此事擱置下來。

畢竟國不可一日無君。

大典的時日已經定下了,朱溫托著疲憊的身子出了長安,明德門的防務也交還到了神策軍手中,帶兵歸營後,他便听說了李克用營中有兵馬護送幾輛馬車往北而去,找來軍師謝瞳,推測出離開的可能是耿青。

當即命人去了城里永安坊看看,待到旁晚,人回來,印證了書生的推測,永安坊如今人去樓空,主人已換成了女人,在今日上午就將宅院賣出去搬走了。

立在案桌的油燈搖晃,映照著男人的臉龐,離他不遠,還有謝瞳坐在側席,提筆在紙張寫寫畫畫,像是在交織出什麼出來。

朱溫看他一眼︰「軍師在寫什麼?」

「從季常那里學來的,他這人心里藏了很多好東西,做起事來確實方便。」謝瞳在紙張勾勒人物關系,最近發生的事,一件一件的理清,書生看著上面交織的筆墨,卻是在說另外的話。

「季常這人從山里小村出來的,心里沒有多少尊卑,先帝這件事十有八九跟他有關,什麼事都讓他給想到了,若非知曉運謀之道,在下都覺得他真是臥龍再世,有未卜先知之能。」

寫完,書生放下筆墨,吹了吹上面墨漬,恭敬的將紙張放到了朱溫面前,上面內容,已經被他理順,從李儇回朝,再到封賞、王才人被殺,又到突然收到耿青送來的黃巢頭顱,一件件事勾勒出來,被書生用文字敘述,變得清晰可見。

朱溫展開紙張,紙頁都在他手中抖出聲響,看完全部,臉色變了變,他從來都覺得自己膽大妄為,沒想到一個殺雞都費力的人,心比他狠、膽子比他大,堂堂皇帝說殺就殺,根本沒有絲毫猶豫。

「來人,點上兵將。」

某一刻,他覺得放任這樣的人離開,若不能為自己所用,那就必須的殺掉,捏著那張紙走到帳外,看到過來的王彥章等將領,忽然又抬起手,讓他們散去。

眾將被弄的莫名其妙,但也沒怨言,抱了抱拳便三三兩兩的散去。

朱溫站在陽光下,捏緊腰間刀柄的手不知不覺地松開,望著繁華的長安,眼楮漸漸眯了起來,一個文弱之人都殺的皇帝

呵呵呵他站在那里陡然發笑,看了看手里的那張紙,隨意的丟去地上,在上面踩了一腳,轉身走回大帳。

‘一個文弱之人都殺的皇帝,那這大唐真算不得什麼!’

心里曾經那個巍巍大唐,忽然間覺得,沒什麼了不起了,

陽光傾瀉下來,拂過這片喧鬧的軍營,翻過渭水,向北而行的車隊,在千余騎兵護衛下穿過河中、過河東,到達蔚州已是三月中旬。

霞光蔓延千里,燒紅了西面山巒的天際,緩緩而行的車隊進入飛狐縣地界停下來短暫休整。

曾經貴為嬪妃的二十多個女人鶯鶯燕燕的下來馬車,在山道周圍活動,巧娘走在中間招呼她們小心掉下山崖。

前面的馬車,耿老漢坐在輪椅上被耿青、李存孝抬了下來。

老人被推到崖邊,仿佛認出了周圍的山巒,痴呆的神色有了些許表情,微微張合嘴,像是說什麼,又像是在笑,那是說不出的滿足感。

「爹。」耿青在輪椅旁邊坐下來,陪著老人望去前方的山勢,「那座山,還記得嗎?當年從飛狐縣回來,就是你被著兒子走過的那座,我們快到家了。」

耿老漢像是听懂了,虛弱的點了點頭,站在後面的王金秋看著丈夫,紅著眼楮,捂住嘴無聲的哭了出來。

不久,耿家村呈出了喧囂,王里正還在,只是比以前老了,雙腿還是那般靈活,飛快的跑進村里,挨家挨戶的叫喊。

「耿家村冒青煙了!祖上有靈,耿青當大官回來了——」

听到動靜村人,扛著鋤頭歸家的漢子听到里正口中所說的話語,一個個張大嘴呆立在原地。

霞光漸落,村口聚集了烏泱泱一片人望著開道過來的一個個騎馬的士兵,惶恐的躲到兩側,然而,過來的兵馬只是警戒村道兩邊,長兵‘嘩’的齊齊下垂指去地面。

眾人不安的視線前方,耿青並沒有騎馬,推著輪椅上的耿老漢步行過來,看到這一幕的村民不敢發出丁點聲響,就那麼發呆的看著。

輪椅過來,到的村口停下,耿青按著扶手,俯子,輕聲在老人耳旁說道︰「爹,你看,我們到家了。」

「到家了?」彤紅的霞光里,神志模糊的老人微微睜開眼楮醒過來,艱難的抬起臉,渾濁的目光看到依舊破敗的村口,一個個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有些激動的想要從輪椅上來,終究失敗的又坐回去。

不過,嘴角有了笑容。

「家好啊爹記得你小時候調皮,就被爹在這村口拿著藤條追著打時間過的好快爹都快記不起了。」

老人身子不停的顫抖,像是在極力支撐,閉了閉眼楮,像是陷入了回憶,眼角有淚水滾落了下來。

「爹沒用不識字只能在土里刨食,祖祖輩輩都是這樣過來的爹不怨,爹努力過雖然沒成,但也養活你還有你娘你會不會覺得爹沒用」

耿青搖搖頭,臉上動容的蹲下來,握住了老人的手。

「不會。爹給了兒子生命,養活家里人,就是最好的男人。」

老人笑了起來,感受到手上傳來的溫熱,他目光看著面前的兒子,變得溫柔,干涸的手卻是緊緊的捏住耿青,笑容更加燦爛,艱難的望向夕陽顯得壯麗的田野、美麗的山巒。

「這片土地生養了我能在重新回來,心里很高興」耿老漢激動的再次想要站起,這次被耿青攙扶起身,顫顫巍巍的走出兩步,差點跌倒,便靠著兒子的肩頭,笑了笑︰「柱子你往後要有出息別像爹這樣但也別輕看爹這樣的人知道嗎?」

老人的聲音落下了最後的聲音,靠著耿青在這里停頓了,殘陽如同一件霞衣披在父子倆身上,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下來。

耿青嘴唇低著老人的額頭,低垂著臉,淚水從眼角滑下匯聚在了下頷,喉結酸澀滾動,聲音低低的回應一聲。

「兒子知道。」

夕陽落下,黑暗猶如潮汐般涌來,將周遭一切擁了進去,無法再看見了。

與這里千里之外的長安,春日晨光充斥宮宇,高宣的聲音響徹大殿時,百官依次魚貫而入。

坐在龍椅上的李曄有些迷茫的看著下方朝賀的一道道身影,望去殿外的晨光,心里的理想也漸漸變得清晰,是一展拳腳的時候了。

繁華的城中,挑選貨物的女子走過一卷卷絲綢,指著一些綢緞說著什麼,讓隨從將她話語記下。

雷厲風行又回到店鋪,盤算起賬目來,陡然捂住嘴,沖去了後堂嘔吐,下意識的模去小月復。

風吹過千里。

奔馬沖過林野,卷起片片落葉,馬背上的女子一躍而起,斬飛偷襲的敵人,青絲拂過臉龐,她眼神剛毅,看著對面拔兵仞的一撥兵馬,並不畏懼。

不久後,她見到了浪蕩軍首領黃皓,她想要干大事,如同那個人一樣,而且,絕對不能輸給他。

汴州。

巨大的軍營,一支支馬隊進出,校場上的兵卒正在操練,高高的木台上,朱溫一身甲冑,按著刀柄,感受著這股精氣狼煙。

某一刻,他望向長安的方向,握緊了拳頭。

時間漸漸流逝,漸青的山巒變得深綠,安靜的村落里,清雅的籬笆小院後面,多了一座墳塋,堆滿了各種祭品。

閑置許久的院子里,也重新翻建,拔起三層的閣樓,再次有了人的生氣,鶯鶯燕燕的女人上下走動,尋著自己的房間,或坐在老樹下,撥弄琴弦望著遠方的青山悠唱,引來鳥兒輕鳴落在樹梢跟著弦音合奏。

王金秋發髻變得斑白,性子依舊溫和,灑著碎青葉,喂著母雞,偶爾拿起掃帚著追著紅狐滿院跑,驚得一眾女子跟著幫忙圍捉,打翻了長琴、晾曬的谷物,一片雞飛狗跳。

躲避清閑的耿青,一身孝服握著書卷,偷偷溜到了屋後,在父親的墳塋旁坐下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紅狐探頭探腦的鑽出一側籬笆,看到這邊的身影,撒歡的跑來,在腳邊拱來拱去。

「你也躲清閑。」

耿青拿書在它頭上輕輕敲了一下,笑著說道,山風吹來,拂起一片片葉子卷去半空,身後的樹林嘩嘩響成一片。

炎炎夏日來了,漸漸也會過去,山間顯出枯黃,又積上皚皚白雪,翻過新的年月。

便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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