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堡,市舶司衙門。
韓贊周坐在書案後面,正在擬定監察委委員的名單,對面坐著的,是銀倉當鋪掌櫃的莊大倉,他來找韓贊周有事相商。
韓贊周是皇帝派來的市舶司提督,可沈家堡實行的是包干稅制,楊波半年給一次銀子,一年給夠二十萬兩銀子就完事了,並不需要韓贊周提督什麼,市舶司的事情不多。
當然,如果韓贊周願意,他完全可以著人去碼頭清點,每日碼頭進出多少只海船,船上都裝載些什麼財貨,價值幾何?
諸如此類的文牘工作,倒是可以做一做,也不過是裝裝樣子,並沒有多少實際的用途。
韓贊周手上的事情有兩頭,一頭是楓林皇莊,皇莊還沒建成,待到開門迎客之時,事情應該不少,眼下事情也不多,另一頭便是楊波委任他做的監察委主任一職。
按照楊波的要求,監察委的名目繁多,監察委,顧名思義,就是什麼都可以監,什麼都可以察,想做事,事情永遠做不完。
這件事,韓贊周是很上心的,只要身在沈家堡,他基本都是親力親為。
民可載舟,亦可覆舟。
民情民意很重要,這個理兒,韓贊周在皇宮里當差的時候就知道。
楊波重視民意,已經很好了。
滿朝文武,動輒慷慨陳詞的,不乏其人,能寫錦繡文章的,大有人在,可真正在意民聲的又有幾多?
莊大倉坐了一會兒,韓贊周便已擬好監察委員名單,名單上就有莊大倉。
韓贊周把名單遞給莊大倉,興奮道︰「大倉,你先瞧瞧這次的名單,楊波這回該滿意了吧。」
莊大倉接過名單,掃了一眼,暗道︰「烏合之眾。」
名單上除了莊大倉自己,還有金蟬賭坊的陸子蟬、淮香閣掌櫃的周大成、駕駛出租馬車的車夫趙阿根、西山那邊負責清掃公廁的劉三才、還有沈府的婆子劉嫂等等,攏共十幾位之多。
比之上次的名單,去掉了沈府的管家嚴寬、封家的管家老侯、蒲家的管家何雲生。
上次的名單上,除了掌櫃的,就是大戶的管家,不接地氣,不能代表民意,楊波不滿意,拒簽了。
莊大倉隨意把名單丟在書案上,心里不屑,但嘴上卻不能這麼說。
莊大倉俯去,小聲說道︰「今日來,是要告訴韓爺一個消息。」
「嗯?」
韓贊周看出莊大倉對名單頗為輕慢,心里便十分地不痛快,冷道︰「什麼消息?用得著你這麼神神叨叨的。」
「我听說,楊波楊公子把梅鎮的付滿調來沈家堡,做個什麼特別市的市長,萬里學堂的李西華、朱子瑜為佐官,付滿在梅鎮可是一言九鼎,是個實權派人物啊。」
莊大倉揀起那名單,在手里晃一晃,說道︰「哪像咱這監察委,官不官,民不民的,韓爺,您」
「你這是什麼話?」
韓贊周一把奪過那那名單,斥道︰「什麼叫官不官,民不民的,前些時日,咱家跟楊波說沙柳那塊兒馬糞太多,沒個人管,第二天就來人給清理了,還有西山的一個公廁,味兒太大,咱家一說,立馬就有人來清掃,還給劉三才漲了工錢,還有哇」
什麼民情民意?
說得好听,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兒。
楊波還不給處事權,這位韓爺拿雞毛當令箭,還當真了。
「韓爺莫要誤會
,我覺得吧,這個」
「你覺得?你覺得不重要,咱家不要你覺得。」
韓贊周斜眼看著莊大倉,訓斥道︰「你若是不想做這個委員,言語一聲,咱家立馬把你的名字劃掉。」
「韓爺,我的個韓爺喲。」
莊大倉連連擺手,急道︰「這委員我是真心實意要做的,只是我知曉了那消息,總要來跟韓爺說一聲吧。」
「莊大倉,你把話說清楚。」
莊大倉試探道︰「韓爺,您其實也大可在特別市謀個有實權的位置啊。」
「胡說。」
韓贊周真是著惱了,拍了桌子,尖聲尖氣地嚷道︰「你要咱家在付滿手下做官?咱家可是皇上派來的提督,豈非自降身價?」
「我這不是怕韓爺您吃虧嗎?韓爺若是不願,算我多事。」
「哼」
韓贊周哼了一聲,倒也是,人家只是來遞消息,按理,真夠不著跟人家生氣。
韓贊周此前多次去過梅鎮,認得這個付滿。
付滿從鄭家手里接過梅鎮,短短數月,梅鎮竟成了富庶之地,這固然有沈家堡和楊波的因素,但不可否認,付滿此人是個干才,也功不可沒。
如今付滿被楊波調來,主政沈家堡,做個什麼特別市的市長,听著都別扭,要論品秩,韓贊周是提督,地位還在從五品的左文燦之上,豈是付滿比得了的?
但听莊大倉這麼一說,韓贊周心里怎麼搞的,有些犯酸,還有些癢絲絲的。
韓贊周正琢磨著,這時候,有雜役進來稟報,說有人求見。
「叫他進來。」
「韓爺,俺沈世魁來看你啦。」
未見其人,先問其聲。
沈世魁咚咚咚走進屋內,身後還跟著隨從,身上著的明軍的軍服,手里大包小包的,帶著不少東西。
「您二位慢聊,我鋪子還有事,告罪告罪。」
莊大倉看這陣勢,趕緊左右作了揖,抬腿走出了辦事房。
韓贊周起身迎上去,笑道︰「你沈世魁可是個稀客,俺家這里是個清水衙門,怕是要讓你這位遼東大將軍失望了,來,坐下喝口茶。」
沈世魁並沒有著急坐下,而是站著四下打量一番,大搖其頭。
沈世魁咂咂嘴,說道︰「韓爺,你這辦事房的擺設不咋地,看來市舶司真是如你所說,是個清水衙門啊。」
這個憨憨,還真是個憨直的性子,這種話也能說?
清水衙門又怎地?這叫簡約,當然,這是楊波的話。
韓贊周的辦事房確實很簡陋,一桌一幾,幾把椅子,桌子就是韓贊周公辦的書案,上面除了文房四寶,別無他物。
茶幾上的茶具看上去很一般,都是地攤貨。
門對面開有明窗,左邊是一排立櫃,用來歸置文書檔案,右邊有一道屏風,屏風後面放著個坐榻。
楊波在石廟的辦事房,也是這個布局,楊波習慣在午後睡個小午覺,特意在辦事房放了一張坐榻。
韓贊周現在也睡午覺,以前他可沒這習慣,韓贊周自己都沒意識到,他早已是楊波的鐵粉了,很多時候,都在下意識地跟著楊波有樣學樣,比如做俯臥撐。
楊波說,辦事房就是辦事用的,布置那麼花哨干什麼,韓贊周深以為然。
唯一的,書案後面的牆壁上掛著裝裱好的一副字「慎獨守拙」,還是請徐驥寫的,算是有些
排面。
除此之外,太監喜歡涂脂抹粉,屋子里還有一股子脂粉的味道。
沈世魁在心里月復誹︰「果然是個閹貨。」
隨從放下手里的東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沈世魁在茶幾前坐下,拿起一個精美的小盒子,笑眯眯地推到韓贊周眼前。
沈世魁無事不登三寶殿,他是為槍炮而來,韓贊周又不傻,當然知道他是來求他說項的。
「沈世魁,你這是何意?」
「十顆東珠。」
沈世魁呵呵笑了,又指了指身後的那些包裹,說道︰「這里還有些遼東的山貨,熊掌啊,皮子什麼的,值不了幾個錢,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沈世魁啊沈世魁。」
韓贊周沒好氣地說道︰「你從遼邊而來,咱家知道你求的是什麼,要槍要炮,也是為了對付建奴,你不用跟咱家來著一套,咱家能幫自然會幫,這些東西你拿回去。」
「韓爺,俺是個粗人,俺們粗人也有粗人的辦法,在來之前,俺可是打听清白了韓爺的為人。」
此話一出,韓贊周倒是來了興趣,急道︰「跟咱家說說,你都打听到什麼了?」
「都說韓爺辦事喜歡親力親為,不喜歡好逸惡勞之人,最痛恨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之人。」
韓贊周聞言,不由喜上眉梢,這話他說過,沈世魁這麼傳過來,韓贊周很愛听。
「韓爺兩袖清風,勤儉為國,對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鑒。」
沈世魁接著說道︰「俺實話實說,這些東西韓爺自己是用不著,可韓爺若是回京城辦事,韓爺您信俺一句話,您一定用得著。」
韓贊周不由自主地點點頭,笑道︰「你這憨憨倒是個會說話兒的,不過你的這些東西,咱家還是不能要,你有事說事兒。」
「好好,不要就不要吧,俺就先放一邊,先跟韓爺說正事兒。」
沈世魁確為槍炮而來,而且勢在必得。
徐文爵大婚,沈世魁送了一份大禮,徐家收了,收了禮,自有一份人情在,就有門兒。
但是,只徐家一條路子,還不夠。
沈世魁並非對沈家堡一無所知,而是相反,東江和沈家堡每年都有生意來往,沈家堡每年按時走海路,為東江送補給,沈世魁也認得雷矬子和沈燕青。
可惜,過去沈世魁對沈家堡壓榨得太厲害,彼時,沈燕青反過來,還要給他送禮,其實沈世魁是把沈家堡給得罪了。
槍炮的事兒,沈燕青若是知道了,從中作梗,又該如何是好?
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多一條路,便多一份成功的可能。
沈世魁早已打探清楚,知道這閹貨和楊波關系不錯,也知道楊波不吃送禮這一套,他只能找韓贊周。
韓贊周果然一口答應,替他說項,還說要安排他同楊波見面。
沈世魁送禮很有經驗,假裝走得很匆忙,禮品自然都留在了辦事房。
送走了沈世魁,韓贊周把名單小心折好,揣進懷里,便要出門去尋楊波。
不止是沈世魁這件事兒,還有別的事兒,付滿來沈家堡,讓韓贊周心里起了波瀾,這是一件。
另外一件,市舶司後院還住著個翠兒,翠兒父母雙亡,本是從大街上買回來的,左文燦死了,翠兒便沒了著落,今後她何去何從?
韓贊周對翠兒有了想法,而且,想法還十分地離奇,他需要找楊波商量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