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冶那句「有意思」的評價並非貶義。
他是真的覺得這個雖然——選作霜華的劍主、但一點也不像劍修的少年挺有趣的。
于是在接下來青庸子還沒從鑄造室出來的幾天里, 作為這個山莊的主人,青冶當仁不讓地擔起了招待客人的職責。
雖然覺得對——過于熱——、以至于有點招架不住,但是對他人善意格外敏——的樓空魚, 還是艱難地接受了這份好意。
而青冶也——少遇——這種能——他好好聊天的人了。
畢竟雖然他的話嘮屬于主動技能,但是別人回不回應那就是另一碼事——了。對他稍微熟悉的人——已經練就——他的話當成耳旁風的能力, 而沈鏡之更是過分, 有時候遇見他甚至會主動封閉听覺。
相比較那些人,能每一句——認真听、而且竟然在試圖回答每一個問題的樓空魚簡直是認真乖巧過頭了。
這過分包容柔——的性格, 讓青冶一再疑惑。
——這真的是個劍修嗎?
是的。
一大早就找過去, 正好踫——樓空魚正在練劍的青冶終于給出了肯定的答復。
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上前,而是恰恰相反, 他往後退了好長一段距離,確保自己站在正巧能看見, ——不會打擾——對——的地點。
他好像有點明白父親為什麼選擇這個孩子作為霜華劍主了。
……
雖然青庸子大部分時候提起那位令華道君——是一張冷臉,與之相關的任何話題——可以說是日常中絕不能提起的雷區。
但是偶爾、非常偶爾……比如說醉酒的時候、比如說那人的忌辰……
父親也會提及一二舊事。
當然是令華道君還作為劍修的時候。
畢竟在——頭子的話里, 轉為法修的那個人是誰?他不認識!
他說——
那是最干淨、最純粹的劍。
劍乃凶器,劍修也無可避免地沾染殺伐之氣。
但是那個人不一樣。
在他手中, 劍只是劍而已。
青冶遠遠地看這那少年。
沒有殺氣也不是戾氣。
……他只是純粹地在揮劍而已。
像是秋日薄霜、干淨透徹。
——霜華啊。
……
…………
沉浸在劍意里的時候, 樓空魚的五——要比平日敏銳——多, 他察覺——了青冶的——來, 但是因為對——一直沒有什麼動作、甚至還退出去了,他還以為青冶有別的什麼事——,便也沒有多想。
直——將今日的練習完成, 他做了個收式的姿勢, 然後——突然出——在眼前的那張臉嚇了一跳。
不過這幾日因為有點習慣這位的活潑性格,樓空魚這次沒有做出什麼拔劍的過激反應,只是往後退了一步, 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青冶也不在意他這個動作,一如昨日地帶著人在山莊里面逛起來,只是明顯興致更高昂了,連帶著話也……更多了。
樓空魚︰「……?」
青冶這次卻沒只顧著自己說,而是順勢問起了樓空魚的——況,特別是教他習劍的師尊。
樓空魚——問得僵硬,猶猶豫豫答︰「我並未正式拜師,劍的話……是一位前輩在指點……」
這個回答背後顯然隱瞞頗多,但是青冶並不在意。
但凡隱士高人總有些特別的,他這個問題本來就抱著得——答案最好,如果問不——也沒關系的想法。
奉匣山莊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劍修聖地了,特別是山莊中心那座劍閣。起碼樓空魚覺得自己就算再這里呆上數月,也做不——將莊中的藏劍一一認全。
樓空魚其實有點猶豫的。
——就這麼——他這個只有幾面之緣的陌——人帶——這種一看就——要緊的地——,真的沒問題嗎?
奈何他第一次——帶過來的時候,還什麼——況——不知道,自然就沒有多說。之後再專門提起,好像有點不太對的樣子。
看出了少年的心——,青冶——著解釋︰「別擔心,它們——喜歡你。」
似乎是應——著樓空魚的話,壁上有幾柄稍活潑些的劍發出短暫的嗡鳴。
樓空魚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況,發出了沒見識的驚嘆聲。
而一旁的青冶也有些驚訝,原因卻與樓空魚不同。
他看著那柄通體紅色隱約有焰芒在其中閃過的細窄長劍,訝然︰「竟然是‘炎燕’?我還以為你是冰靈根,會是‘寒露’更喜歡你呢……」
樓空魚看了眼青冶所示那邊一紅一藍,明顯是對劍模樣的雙劍,似乎能——覺——它們的喜愛,也不由跟著神——松了下來。
不過他還是解釋了一句,「我並非冰靈根。」
「怎麼可能?!」
青冶這次的驚訝比之前更甚,聲音——有些變調了,「那‘霜華’怎麼會選你?」
樓空魚︰「霜華?」
是他想的那個霜華嗎?
他憶起那日從奉匣山莊出來沈鏡之同他說的那個名字。
似乎是昔年太華宗某位前輩所持佩劍,在當年的道魔之戰中因為意外損毀。
青冶聲音更高了︰「你不知道‘霜華’?!」
樓空魚︰……
……他應該知道嗎?
樓空魚遲疑︰「這柄劍——有名嗎?」
說起來,當時沈大哥同他說的時候,似乎也是以「名劍」稱之……
青冶的眼神實在是太過古怪,甚至——像是在看什麼珍獸了。
樓空魚忍不住反思起自己來,但是他在修真界的這些年光是拼命補全修界常識,還有調查自己的身世就佔據了大部分精力,實在不知道這些事,「抱歉,我對修真界的事不太了解。」
青冶︰「……」
他差點忍不住按著這少年的肩膀使勁搖晃幾下︰這何止是不了解,這已經快——了「無知」的地步了。
他深吸了一——氣,問出了一個問題,「令華道君……你總不至于知道吧?」
青冶看過來的眼神實在太過炙熱,樓空魚遲疑著點頭︰「有所耳聞。」
樓空魚這話說得並沒有任何謙虛的意思,「有所耳聞」就真的是「听說過」而已。
或許是在茶館、也或許是在路上、也或許是——沈大哥他們同行的時候,听誰提起過這個道號。
他——在的印象已經——模糊了,是竟然能——人提起,那必定曾是一位——厲害的大能。
但是青冶卻並沒有領會——他這話中實事求是的意思,在樓空魚點頭之後,便默認他知道令華道君的事跡了。
他松了——氣,「你若是連令華道君——不知道,我——懷疑你是不是修界的人了……」
樓•真•凡塵界•空魚︰?!
因為——猜——來歷,樓空魚露出一點驚訝的表——,只是還不待他說什麼,青冶卻已經自顧自地接話下去,「不過也確實,令華道君以術法聞名……當年津落海上,禁咒之下、萬里冰封,以一己之力封住了半條東海戰線……確實令人驚嘆神往……」
說這些內容的語氣本該是激動的,樓空魚也確實听得出對——話里贊嘆,但他的神——卻——帶著些異樣的失落。
「但是他曾經是個劍修…… 」
本能成為當世最出色的劍修……
青冶能說出許多當年令華道君為劍修時的事跡,——是那——頭子醉酒後念念叨叨說出來的。
明明清醒的時候,一副不屑一顧、提——不想提的模樣,但是等醉了以後,卻全然換了一副嘴臉。青冶有時候甚至——恨不得那留影石給他錄下來,等——頭子清醒的時候去嘲——,不過那臭——頭實在太謹慎,青冶這麼些年還沒找——機會。
[劍道第一人]
他的語氣那麼篤定,就連未曾親眼見過的青冶——相信了。
但是……那人為什麼放棄了劍道?
明明霜華的劍靈尚在。
在鑄造室的時候,父親並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但是青冶猜測,他是知道的……他只是不想說、不想解釋而已。
在那位道君早已故去幾百年的——在,說這些……似乎也沒什麼意義。
「——霜華曾是他的佩劍。」
最後他只是如——解釋說道。
話落的同時,青冶立刻——應——什麼,下意識抬頭。樓空魚雖然因為修為的緣故,稍慢了一步,但也立刻——受——了那的沉沉威壓。
兩人——在身處劍閣之中,抬頭便是屋頂,淡然什麼——沒看。但這卻不意味著,他們不知道發——了什麼。
那股天道的壓迫——,每個修士——熟悉無比。
——是雷劫。
兩人前後跑出劍閣,舉頭望——空中緩緩聚起了雷雲。
青冶低聲喃喃,「不愧是……霜華。」
他面上不由露出些神往之色。
有朝一日,他也……能鑄出引動雷劫之劍。
樓空魚︰???
不是說,霜華已經損毀了嗎?
……
…………
樓空魚直——將劍拿——手才知,原來青庸子所贈之劍是重鑄的昔日名劍‘霜華’。
因為接連幾日不眠不休,損耗精神甚大,青庸子將劍給他後,扔下一句「好好待它」,便離開去歇息了。
青冶則——他爹指派去收拾因為雷劫而一片狼藉的鑄造室,只不過走前再三跟樓空魚確認,說是他收拾完了那邊殘局,就要過來一覽名劍霜華風姿,讓他一定不能先行離開。
對——這段時日對他照顧良多,這點要求樓空魚自然毫無疑問地答應下來。
得——承諾的青冶,腳步歡快的走了,總算有機會獨處的樓空魚倒是得了這幾日難得一次的清靜。
他打量著手中的劍。
——劍身蒙著一層瑩瑩的藍光、周遭寒氣四溢……
這著實是一——美麗的劍,讓人幾乎聯想不出它沾染鮮血的模樣。
但那劍刃上的鋒芒卻昭示著這並不僅僅是一件漂亮的工藝品。
楚路再看見霜華,亦是——慨,就連他——沒想——還有再見它的一天。
看著樓空魚只是怔怔地盯著這劍發呆,楚路不由出聲,[試著去——它溝通。]
樓空魚︰[唉?嗯嗯……好……]
因為前幾日拍賣會上就遇——了一柄有「劍靈」的短劍,他這會——立刻就明白過來楚路的意思,如霜華這樣的名劍,合該是存在劍靈的。
他試著去靜心——受,卻只能朦朧恍惚地察覺——一點——緒。
樓空魚遲疑︰[它……好像——高興?]
這還是樓空魚第一次——劍靈溝通,他不太確定自己的——受是不是對的。
劍也會有這種——緒?
而且有上任主人作為對比,選了他這個普普通通、還格外窮困的修士,真的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嗎?
楚路也稍微停頓了一下︰[……嗯,它——高興。]
但……在他神識——受中,那種——緒、與其說是「高興」,不如說是「慈愛」吧——
受著那信誓旦旦「我會保護好他」的承諾,楚路覺得這一人一劍的角色似乎有哪里不對。
總要慢慢磨合的……
對于「霜華」雀躍的保證,楚路簡短地答應了一聲,——安撫了幾句因為終于能重新——舊主人說話而格外興奮的霜華。他本打算收回神識。但是過去了這麼久、才難得有一次近距離貼貼的機會,霜華下意識要追著舊主人的神識出去。
然後——
「唉?!女孩子!!!」
樓空魚眼睜睜的看見自己手里的劍大變活人,變成了一個相貌精致的小姑娘,正從半空中往下掉。
樓空魚驚訝一聲,——手忙腳亂地撈住了「人」。
「劍靈沒有性別。」
懷中的小女孩——抱住之後,一點也不慌張,甚至毫不見外的往上——蹭了蹭,伸手攬住樓空魚的脖頸,離著他脖子上的魂珠更近了一點。
樓空魚迷茫地「啊」了一聲。
——劍靈?
原來劍有劍靈之後會變成人嗎?
他下意識的求助仙人前輩,卻一時半會——沒有得——答復。
反倒是霜華繼續開——,「不過這次是男孩子。」
是它照著前主人模樣變出來的,當然是個男孩。
樓空魚——是驚訝地「唉?!」了一聲,緊接著連忙道歉「對不起!」。
試圖——前主人近距離貼貼、甚至想——樓空魚脖子上的魂珠拽下來掛——自己身上卻——拒絕的霜華有點蔫。
它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听著這道歉,對樓空魚——氣橫秋地揮了一下手——
「沒關系。」
正如它所說的,劍靈沒有性別,它——錯認這事並不在意。
而且這個外表真正的主人——沒說什麼,霜華更不在意了。
樓空魚趁機觀察了一下對——的穿著,發——確實是男孩的打扮,只不過相貌五官太過精致,他下意識的認成了女孩。
而那邊——楚路拒絕親近的霜華氣鼓鼓的悶起了一個包子臉。
——雖然——在這個小主人它也——喜歡啦,但是霜華還是想——前主人貼貼啊。
不成熟的劍才做選擇。
它已經是可以化形的成熟劍靈了,當然是兩個——要!!
劍修心——不好的時候會怎麼辦?
當然是打一架……不、是「切磋」。
劍靈也是差不多的選擇。
樓空魚只覺得手上一沉,剛才握在手里的劍——重新出。對面那個男孩手里也多出了一柄一模一樣、只是同比例縮小的劍。
它挑了挑唇,稚女敕的臉上做出一個鋒芒畢露的——,簡短道︰「來。」
旁觀的楚路︰「……」
他忍不住別頭。
用他的臉這一點楚路倒不是——介意,畢竟作為相處時間最長的前任主人,霜華化形的時候以他為模板再正常不過。
但……
為什麼要用他這張臉,做出謝荊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