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家屬院——些大娘口中, 戴譽已經是浪子回頭的典型代表了，然而, ——大多數人的認知中，女孩子與小流氓戴譽扯上關系，仍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無論——哪個年代，輿論對女性都是比較苛刻的。
對于二人的緋聞，當著戴譽的面，大家通常會調侃他厲害牛逼有手腕。不過，偶然的一次, 他听到過一直聲稱支持他追求夏露的戴大嫂，私下里與戴榮吐槽, 「廠長閨女是個傻的。」
夏露——這個緋聞中所要承受的壓力可見一斑。
戴譽想了想，正色道︰「當初趙學軍告白的牆角還是你拉著——去听的, 實際情況你最清楚了——跟夏同志——是湊巧踫上了, 啥事沒有, 你可別跟著——些人亂傳——倒是沒啥，對人家女同志影響多不好。」
見方橋收起了嬉皮——臉的打趣, 戴譽也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問︰「你最近——車間的工作怎麼樣？怎麼這會兒才回來？」
提起工作, 方橋身上的——焰瞬間熄滅, 有——無力道︰「——樣唄, 整——盤點，周盤點完了月盤點，月盤點——後還有季度盤點, 听——同車間的人——，現——還不算啥，年底大盤點的——候才最要命。也不知啥——候是個頭！」
「工廠工作不——是這樣嘛。」
戴譽干巴巴地寬慰, 沒辦——，統計員的工作性質便是如此。
見他垂頭喪——的，戴譽想了想，問︰「你不是——自學會計嘛，學得怎麼樣了？」
方橋搖頭︰「——上學的——候是啥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有老師講解都學得吭哧癟肚的，自學——更費勁了，——姐——找的——本會計書，——看了兩——看不下去了。」
見他沉吟不語，方橋問︰「你——宣傳科接觸的人多，你有啥好辦——不？整——盤點真是干夠了！」
「你想辦——轉個崗吧，轉當核算員。」戴譽建議。
方橋一臉失望，「——組里，統計員和核算員的工作內容差不多，還是得盤點啊！」
戴譽見他不解其意，——能耐心解釋︰「統計員是隸屬生產科的，核算員是隸屬財務科的，雖然現——的工作內容相似，但是分工不同，——後的發展道路也不一樣。」
「咋不一樣呢？」都是數瓶子的。
戴譽︰「統計員再往上可能是生產組長，生產調度——類的職務，還是——車間工作。但是核算員——後是有機會去財務科做辦公室的。你不是不樂意呆——車間盤點嘛。」
方橋的眼中有了些神采，問︰「還真有機會去辦公室啊？」
他現——可羨慕戴譽了，每——穿得體體面面地坐——辦公室里。哪像他似的，從早到晚蹲車間，一身藍滌卡工作服能穿半年，還要被酒瓶子的噪音吵得耳朵疼。
「有啊。廠里——不——會有一些技能培訓班，要是能活動一下變成核算員，沒準也能蹭上專門的財務知識培訓，總比你自學的效率高吧！」
方橋躍躍欲試地——︰「——明——去跟組長商量一下調崗的事。」
「廠里都是一個蘿卜一個坑，你——組里已經有核算員了，組長不可能——你轉崗。」
「——咋辦？」方橋已經蚊香眼了。
「最近不是因為加大生產，還要增加生產小組嘛，你——打听打听——也想辦——幫你去財務科——邊問問。」方橋既然有上進的意願，戴譽也不吝出把力。
心里惦記著幫方橋轉崗的事，戴譽——二——一到辦公室，便問了對廠里人頭最熟的沈常勝。
沈常勝——他︰「你可真是捧著金碗要飯吃！」
戴譽莫名其妙，問︰「啥意思？」
「你——一起——掃盲班講課的——個婦聯的男干事，——是財務科劉科長的兒子！」
「……」戴譽啞然，「——可真是沒看出來。」——
下全家人——同一個工廠上班的大有人——，不足為奇。不過財務科長雖然一臉精明相卻是個齙牙，與清秀的劉寧同志——相貌上沒有半點相似——處，任誰也想不到這倆人會是父子。
「哈哈，劉科長為了避嫌，想把兒子放——別的部門，結果也不知劉寧是啥運——，直接被分派到了剛成立的婦聯。」沈常勝感慨，私心里——為他運——還是不錯的，直屬領導許——席的後台多硬啊！
戴譽暗忖，他最近與劉寧的關系處得還不錯，兩人——掃盲班配合得比較愉快——是，憑著這點關系，——想讓人家應承下幫方橋轉崗的事，恐怕不太現實。所——，即便從沈常勝這里得到了內幕消息，他也沒有貿然找上劉寧。
戴譽還——想著怎樣找機會探探劉寧的口風，次日劉寧卻率——找上了門。
將他從辦公室叫出來，行至空蕩的樓梯間，劉寧才猶豫著問︰「小戴，你——照相機是打哪來的？」
「寄賣商店啊。怎麼，你——婦聯也想買相機了？」戴譽隨口問。
「你能保證是——寄賣商店買的？」劉寧語——有些急。
听出了些門道，戴譽直截了當問︰「能保證啊。你是听到什麼風聲了？」
見他真是——寄賣商店買的照相機，劉寧松了一口——，解釋道︰「昨——下午，有幾個人來廠里調查情況，去財務科問了你——照相機到底是廠里的還是私人的，廠里有沒有出錢。」
戴譽心里一沉，「然後呢？」
「然後，財務科的出納——跟他——解釋了，——是你個人的相機，還——他——看了你為廠里買膠片和相紙的發.票。」
別管心下怎麼想的，戴譽面上卻是一派輕松，拍著對方的肩膀道了謝。
劉寧——得有些靦腆，解釋道︰「——也是听人——的，覺得他——有些來者不善，怕你的照相機有啥問題，所——過來跟你提個醒。」
戴譽了然，他應該是從財務科長——听來的。
沒想到——是買個照相機的這點事，也能引起別人的注意，查賬還查到廠里來了……
他返回辦公室沒多久，許廠長的秘書李敘——找來了宣傳科，將吳科長招呼了出去。
不多——，吳科長與李敘再次出現，也不——原因，便直接喚走了戴譽。
走廊里——有三人的腳步聲回蕩，吳科長與戴譽並排走——後面，她趁著李秘書不注意，小聲提醒戴譽︰「來了兩個調查員，一會兒他——問你啥，你琢磨好了再回答，可別輕易承認。」
戴譽輕輕頷首，沖著她感激一。
三人來到二樓東側盡頭的許廠長辦公室。
進了門，李秘書指著戴譽，向坐——辦公桌——後神色嚴肅的許廠長介紹︰
「廠長，這位——是宣傳科的宣傳干事，戴譽同志。」
許廠長沒有過多寒暄，望向戴譽，開門見山道︰「戴譽同志，這兩位是區工商行政管理小組的同志，他——有些事情想與你核實，希望你能配合調查。」
戴譽點頭，鎮定地與——兩人打了招呼，便——他——對面的位置落座。
這兩人中，戴眼鏡的中年人負責問詢，年輕的則拿著紙筆等待記錄。
「戴譽同志，近日——收到一封關于你的實名舉報信。」中年人語——還算和煦。
他緊盯著戴譽的表情，見他還挺沉得住——，便繼續道︰「其中列舉了多條你參與倒買倒賣，投機倒把的犯罪事實，不知你有什麼想要解釋的？」
「沒有的事，——解釋什麼？」戴譽一臉莫名其妙，「既然有實名舉報，您可——將人叫過來與——當面對質。即便他不敢來，您也應該——清楚舉報內容，拿出證據吧，上來——扣了‘犯罪’的大帽子，恕——無——接受。」
做記錄的年輕人見他語——強硬，斥道︰「你橫什麼橫，你——為沒有證據——會上門嗎？」
「哦，——請您——拿出證據再——吧。」戴譽絲毫不肯退讓。
中年人阻止了還想再次開口的同事，從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張疊得整齊的信紙。挑揀著上面的一些內容對戴譽道︰「根據舉報，你近一個月——來購買了大量的半導體元件，金額高達上百元，至少可——組裝十幾個收音機。請問有沒有這回事？」
若是他——有心，去半導體商店一查，——能知道他的購買記錄，戴譽沒有否認，「有啊。」
中年人看向他，徐徐問︰「你買這麼多元件做什麼？組裝好的半導體成品被銷往了哪里？若是現——清楚，還可——為你自己爭取寬大處理！」
「目前——組裝好了一個，擺——家堂屋的飯桌上，沒有其他成品。」戴譽淡定扯謊。
旁邊的年輕人輕嗤一聲︰「花了上百塊錢買元件，卻——組裝出一台半導體，莫不是鬼模腦殼？你糊弄誰呢？」
戴譽看向他，——了一下︰「——猜這位同志一定對無線電領域知——甚少，才會——出這樣的話。組裝一台半導體，工序很繁瑣。不是簡單的將元件排列組合——完事了，還需要經歷漫長的焊接過程。這期間若是哪個環節出了錯，導致半導體發不出聲音，——原材料——算白費了。」
「像——這樣花了一百來塊——能組裝出一台半導體的，都算是幸運的。你去無線電商店問問，好多人花了好幾百塊，還一台都做不出來呢。」戴譽撇嘴。
中年人伸手攔住同事，問︰「一台成品半導體也才一百多塊，既然組裝的不好用還費錢，你怎麼不直接買個成品收音機，還要這樣大費周章？」
戴譽一臉嚴肅正經，「興趣愛好啊——跟——些收集郵票和古玩的人一樣，——是玩兒。」
中年人對著舉報信再次發問︰「你斥巨資買了大量半導體元件，按照你的——，這是興趣愛好——你的興趣愛好還挺奢侈的，根據——啤酒廠的走訪調查，你近期還個人出資購買了一台照相機？」
戴譽看向吳科長和許廠長，抱怨道︰「——宣傳科已經提交過很多次購買照相機的申請了，卻遲遲沒有結果，這樣嚴——影響了——科里的正常工作。沒有辦——，——好——個人出資購買了一台照相機，並且無私地提供——廠里——用。這事你——可——與——科長核實。」
吳科長趕忙點頭替他證明。
「可是剛花了上百元買元件，又花幾十塊買照相機，你哪來這麼多錢？據——了解，你剛進廠工作不到一個月，還沒有領過工資。」中年人質問。
「——糾正一下，買照相機，——花了一百二十塊，不是幾十塊！」戴譽不理會——年輕人瞬間瞪大的眼楮，「——父親是機械廠的八級鉗工，工資近百塊，別——讓——買照相機和收音機，連——的前未婚妻都被供成大學生了——家的受寵程度，全機械廠皆知，你去家屬院隨便打听一下——知道。」
「廠里都買不來的照相機，你是怎麼買來的？」年輕人不信他會這樣清白，——覺其中必有貓膩。
戴譽解釋︰「廠里要——光學儀器廠排隊預定，——是——寄賣商店買的二手貨。」
「你買入的價格是新照相機的兩倍，還——不是投機倒把？」年輕人抓住他的漏洞。
「新照相機多少錢——也不知道，寄賣商店報價多少，——交多少錢。您若是能幫——證明他——投機倒把，高價漁利了，——還得謝謝您。一會兒下了班您陪——去一趟寄賣商店，將——多——出去的七十塊要回來。」戴譽正色，——著——要道謝——
年輕人一噎，寄賣商店是國營商店，不可能搞投機倒把活動，他咋——戴譽證明？
中年調查員見戴譽不好對付、油鹽不進，直接圖窮匕見︰「既然你——照相機是——寄賣商店買的，——將發.票出示一下。另外，——還要去你家里核實搜查一下。」
「可——，正好快下班了，你——跟——一起回家吧。」戴譽心里有底，半點不怵。
許廠長委派了李秘書代表廠里出面，跟著幾人一起回了戴家小院。
讓他做個見證，也算是對戴譽的一種變相保護。
戴母和戴女乃女乃見到自家來了這麼多人，嚇了一跳，急慌慌地問他到底出了什麼事。
戴譽讓他——進屋隨便看，將上周末剛買一小包半導體元件拿——他——，又翻出了一張寫著金額一百二十元的寄賣商店發.票。
幾人傳閱了一遍——張發.票，沒發現什麼問題——放——了一邊。都將注意力放——了半導體元件上。
戴譽心中一松，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當初怕廠里會問相機來路，他為了——防萬一，花了五塊錢從——賣照相機的黃牛手里買了一張寄賣商店的發.票——
黃牛果真厲害，進了商店沒幾分鐘，——帶著一張發.票底聯出來了。
沒想到，這張半真半假的發.票居然還真派上了用場……
戴女乃女乃明白了這些人是來做什麼的，眼楮一轉，拍著大腿——哭訴上了︰「幾位領導，你——快幫——家管管這個敗家子吧！」——
年輕調查員——為這是一個突破口，能讓這小腳老太太爆點料，忙扶上戴女乃女乃的手臂，讓她坐下慢慢。
戴女乃女乃揮開他的手臂不肯坐，——一韻三嘆，用著農村老太太慣用的招牌哭腔，抱怨道︰「——家是拿他沒辦——啦！花了好幾百塊錢去鼓搗——個什麼話匣子，結果鼓搗了半——做出來一個——靈——不靈的——老太婆想听個戲，還得不停去拍——木匣子！手都拍酸啦！這不是敗家嘛！」
年輕調查員︰「大娘，您還有別的要舉報的嗎？」
「有哇！」戴女乃女乃眼楮一瞪，「這小子上周又買了一堆破零件回來，你——不是公家的嗎？你幫——把這些零件送回商店退了行不？——還偷偷留著他——個發.票哩！」——
年輕人被這小腳老太太歪纏了半——，直到中年男人也被磨叨得不耐煩了，兩人留下一句「有新情況還會再來」，便落荒而逃了。
戴譽偷偷——他女乃豎了個大拇指，得到戴女乃女乃飛回來的一個得意眼神。
家屬院的另一邊，夏啟航與趙廠長談完工作上的事，瞅著——色不早了，便起身與他告辭。
一直等——客廳里的趙學軍，見夏啟航從父親書房里出來，忙起身向父親討來了這份送客的差。
夏啟航與他客——地寒暄了幾句，便並排向趙家小洋房院外走。
趙學軍斟酌了半——，試探著開口︰「夏叔叔，不知前段——間家屬院里有關——與令愛的傳言您听——了沒有？」
夏啟航點頭︰「略有耳聞。」
「這件事情是——考慮不周，唐突了夏露同志，更沒想到的是，——會兒——附近還會有一群听牆角的小流氓。」趙學軍頓了頓，「不管怎樣，事情還是因——而起的，夏露也是受了無妄——災——還得跟您——一聲抱歉。」
夏啟航對于他認錯的態度還是比較滿意的。這件事情確實是他處理得不好，表個白弄出這麼大動靜，搞得夏露也被動地成為了輿論焦點。
趙學軍見他神色平靜，再接再厲道︰「這件事——雖有錯，卻不是罪魁禍首——認為最可惡的，是傳播謠言的始作俑者，尤其是——個小流氓戴譽！當——听牆角的——群小流氓全是他的朋友，而且他也——場。根據謠言傳播的內容來看，——認為有很大概率是——個戴譽放出的風聲。」
「——這件事上，——和夏露都是受害者，——有他能從中得利，——覺得他可能是想利用輿論壓力逼迫夏露同志——範。」
夏啟航看他一眼，——了——道︰「——自己生的女兒——還是比較清楚的。她是不可能因為別人的幾句口舌官司便輕易——範的。這件事情既然已經過去了，——不要再提了，本——是無稽——談，流言止于智者，——想明白人是沒人會相信的。」
趙學軍嘆了一口——，搖頭道︰「夏叔叔，——也——為這件事——這麼過去了。不過上周末，——中國大街，——親眼看見了夏露和——個小流氓一起逛商店。兩人看起來很是，很是……」
趙學軍吞吞吐吐，一副——不出口的模樣。
「您看，——小流氓散播流言的目的這不——達到了嘛！他——是癩蛤蟆想吃——鵝肉，一直——覬覦夏露同志！」趙學軍看著陷入沉思的夏啟航，語——心長道，「雖然夏露拒絕了——的表白，但是做不成親家，——至少還是朋友——听——個戴譽的手上不太干淨，好像一直——從事投機倒把的犯罪活動，已經有許多人向相關部門舉報了。夏露的交際圈子一直——校園里，為人又比較善良單純，——是真怕她被——個小流氓——帶壞了！」
趙學軍隱約看到夏啟航唇角現出了一絲嘲諷，他一——模不準對方是個什麼態度。
于是點到即止，等待對方的動作。
一直直視前方的夏啟航突然停下腳步，偏頭看向他——他肩膀上輕拍了兩下，嘆道︰「你所——的事情——都清楚了，有機會——會向夏露核實的。也謝謝你一直關心她！」——
完沒再理會他，背著手走出了趙廠長家的院子。
這——早上，戴譽從收發室陳大爺——里，收到了夏露留——他的一封信。
信的內容很簡短，——讓戴譽——午休——去廠高中門口等她。
拿著信紙，戴譽心下詫異，這是老母豬上樹大有進步啊！夏露又不怕被人發現與他走得近啦？
居然寫信讓自己去學校找她！莫不是——學校遇上什麼麻煩了？
思及此，他沒敢耽擱，吃過午飯——提前十幾分鐘等——了機械廠高中對面。
等待的過程中，近距離接觸到——些面容青澀的中學生，戴譽——一次清晰意識到，看起來成熟的小夏同志，其實還——是小夏同學，人家還是——讀中學生吶！
頓住徘徊的腳步，戴譽突然想到一個關鍵問題——
夏露不會還是未成年吧？
這……
想到對方是個未成年少女的可能性，他整個人都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