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煦舟听話地走了過去。
岑朔用毛巾蓋住顧煦舟的頭,動作輕柔地幫他擦去頭上的水珠。
顧煦舟問道︰「你手機沒電了嗎?我發的消息,你一直沒回復我,我給你打電話顯示關機了。」
岑朔解釋道︰「我手機電池壞了,我待會去修。」
說完他忍不住補了一句︰「你因為我不回消息才來的?」
顧煦舟打了個噴嚏,說道︰「我擔心你感冒加重了,你不接電話我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與其自立不安地等著,還不如親自過來找你。」
岑朔幫顧煦舟熱得牛女乃好了,他先是用手背試了試溫度,說道︰「可能有點燙,你慢點喝。」
顧煦舟喝了一口,感覺身上的寒氣都驅散了,「司機師傅還在外面等著我,既然你沒事,我就先回去了啊。」
「好。」岑朔囑咐道︰「回去記得立刻換上干淨的衣服,再泡個熱水澡,小心感冒。」
顧煦舟點點頭,他笑了一聲︰「你囑咐我別著涼感冒,那你自己怎麼都病成這樣了,還倔強地不去醫院。」
岑朔愣了一下,這種被人關心的溫暖感覺已經好久沒有體會到了,心頭一陣動蕩。
顧煦舟為什麼如此關心他?
是不是圖謀些什麼?
想到這,岑朔忍不住自嘲了一聲,他身上有什麼值得人圖謀的,也就是被玩弄,被欺辱能給人帶來幾絲快感罷了。
以前經歷的種種,讓岑朔逐漸冰封了他的內心,只要他的心不動,別人不管做什麼都傷害不到他。
可顧煦舟像個溫暖的小太陽靠近他,試圖融化他心上的冰層。
這種無法掌控的危機感讓岑朔微感煩躁。
就算顧煦舟是真心待他,可他現在已經沒有多少情誼能給別人了。
不對等的感情付出,注定是悲劇。
而且他至今都不確定顧煦舟到底想做什麼,是否是真心待他。
岑朔知道自己應該趕走顧煦舟,可他內心控制不住地貪戀著這絲溫暖。
岑朔的思緒流轉只是短短幾秒,顧煦舟見岑朔愣神,不解地歪了歪頭。
顧煦舟想起司機還在外面等著他,便說道︰「我有事先走了,岑朔你一定要記得吃藥,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听見沒有!!」
岑朔點點頭。
顧煦舟舉著傘沖進雨里。
岑朔看著雨中那個狼狽的小小身影,控制不住地往前走了一步,但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動作又收回了腳。
他垂眸將所有的情緒斂于眼底。
*****
顧煦舟坐上車,想起岑朔剛才的樣子,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每次感冒發燒,爸爸和哥哥都緊張得不行,爸爸甚至都不想去上班了,就算人在公司,也會隔幾個小時就打電話回來詢問他的病情。
他人雖然生病虛弱,但他睡在暖暖的被窩里,伸手就能拿到水杯,廚娘見他胃口不好,還會花心思給他做營養又好喝的粥。
可岑朔什麼都沒有。
他一個人躺在黑乎乎的房里,身邊連個人都沒有,半夜燒醒了,需要自己拖著步子去倒水。不僅如此,他還要拖著病體一個人做飯,一個人買藥,甚至有時病中還要去打工,被人刁難。
身體上的痛苦尚能看到,精神上的痛苦無法估計。
岑朔的漠然疏離其實是他的自我保護。
顧煦舟一直覺得,岑朔從小生活在惡意和欺辱中,能長成現在這幅樣子已經很了不起了——他沒有墮落,沒有沉淪,沒有被身邊的環境吞噬,沒有變成惡人。
他夢里經受的痛苦根本不及岑朔,但他已經痛得無法呼吸了,他無法想象岑朔是怎麼用稚女敕的肩膀扛過那些痛苦的。
他鼻子有些酸澀,心也有些涼。
可手上的熱牛女乃一直溫暖著他,幫他驅散了寒意。
顧煦舟看著熱牛女乃,那種浮現出岑朔給他擦頭發,熱牛女乃的畫面,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岑朔骨子里其實是個非常溫柔的人,絕對值得這個世界溫柔以待!!
*****
顧煦舟也沒想到他身體怎麼會變得這麼弱,只是淋了次雨就感冒了。
還好他癥狀輕微,只是有點嗓子疼,頭也有些昏沉。
顧爸爸難得生了氣,嚴令顧煦舟這幾天好好在家養病,不許出去亂晃。
正好還有幾天就要開學了,顧煦舟在家準備轉學的事宜。
顧煦舟躺著床上給岑朔發消息︰我感冒了,我爸不讓我出去……
他又發了一條「小貓悶悶不樂」的表情包。
岑朔回復︰感冒嚴重嗎?
顧煦舟打字︰還好,就是有點嗓子疼,你感冒好些了嗎?
岑朔︰好些了。
顧煦舟蹙眉,追問道︰真的?
說完他嫌打字無法體現他的真正的意思,又發了一條︰
(悄咪咪地說,我絕對沒有懷疑你是在敷衍我的意思!)
岑朔回復︰真的,宋姐還堅持給我放了兩天病假,讓我好好在家休息。
顧煦舟這才放心了一些︰那好,我們就比誰好得更快,都說開學新氣象,我們也不能感著冒開學啊。
岑朔︰好。
顧煦舟放下手機,老老實實養病了,顧爸爸一度懷疑他被人奪了舍。
顧煦舟老實到了開學前一天。
晚飯的時候,顧爸爸問道︰「舟舟你感冒好了嗎?」
顧煦舟說道︰「已經全好了,我本來就只有點輕微的癥狀,又安分養了好幾天,能不好嗎?」
顧臨給顧煦舟夾了一筷子菜,說道︰「舟舟這幾天特別乖巧。」
顧煦舟給顧臨加了塊羊排,說道︰「哥哥工作辛苦了,多吃點好好補一補。」
顧爸爸看著兄弟和睦的場景︰「……」
嗚,我這個悲傷的老父親沒有嘛?
許是顧爸爸的視線太哀怨了,他一口氣收獲了兩個兒子的愛心夾菜。
老父親就是這麼容易滿足,吃著菜的顧爸爸感覺十分幸福。
大兒子爭氣,小兒子听話。
他就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老父親。
顧煦舟一天都沒見到吳蒙,便隨口問了句︰「吳蒙人呢?」
顧爸爸說道︰「吳蒙和他朋友出去玩了。」
顧煦舟「哦」了一聲,低頭吃了口白米飯。
等等。
開學前的最後一天,吳蒙和他的朋友,出去玩……
顧煦舟猛地放下筷子,一臉郁卒。
他是被病毒感染了大腦嗎!
怎麼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事情!!
顧煦舟快速解釋了一聲,「我有事要出去一趟,辦完就回來。」
說完他不給顧爸爸和哥哥反應的機會,快速沖了出去。
再次被丟下的顧爸爸︰「……」
他收回前言!
他小兒子一點也不乖!!
****
顧煦舟坐上車後,忍不住催促道︰「叔叔能開快點嗎?」
司機說道︰「好的,小少爺。」
顧煦舟焦躁地看著車外飛逝而過的夜景。
他之前在夢中看到,吳蒙曾在開學前最後一天在ktv刁難岑朔。
也不知道岑朔現在怎麼樣了。
與此同時,城南ktv。
岑朔端著酒,往其中一個包間走去。
他之前來這打過工,經理見他長得好就任用了他,今天這邊正好缺人,經理就打電話把岑朔叫來了。
岑朔推開門,里面是五六個少年,他把酒放在了桌子上。
這幾個少年里,被圍在中間的正是吳蒙。
這些人都是他在社會上認識的好兄弟,趁著還沒開學再出來瘋一次。
吳蒙在學校,在顧家人面前都是一副好學生的模樣,其實他早就厭倦了偽裝乖孩子和枯燥無味的學習。
他更喜歡和他在網吧認識的這些好兄弟,呆在一起。
這些人老早就在社會上混了,比學生更機靈,更會看眼色,更會說話。
吳蒙身邊的小弟見送酒的服務員來了,便吩咐道︰「把這些酒開了。」
說完他殷勤地給吳蒙倒了一杯酒,說道︰「吳哥,馬上就要開學了,我們兄弟幾個是不是很難見到你了?」
吳蒙想起這個也郁悶︰「上學就跟進監獄似的,把人關在里面,除了學習什麼都不能做,難受死了。」
另一個小弟附和道︰「要我說就是學校管理有問題,學習不好的讓他一直學也沒什麼,但成績好,特別是像吳哥這種年級前一百,人聰明學習也不費力的,根本不用天天悶在學校里。」
「就是,說起來吳哥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一中那可是市里最好的學校,里面都是學霸,吳哥好能有這麼好的成績,這說什麼?說明吳哥牛逼啊!這個成績我連想都不敢想,我連個零頭都考不到!」
最角落的小弟看吳蒙被捧得一臉愉悅,生怕自己落後了,搶著說道︰「老天真偏愛吳哥,世上怎麼會有吳哥這麼完美的人!吳哥不僅聰明,成績好,家室好,而且人長得特別帥,光今天就有好幾個女生偷看吳哥了!」
吳蒙非常享受這種被人拍馬屁的感覺,這幾個小弟一人一句說下來,他都有些翩翩然了,他假裝謙虛地擺擺手,說道︰「哪有你們說的這麼夸張。」
小弟幾個心里門清,吳蒙看似是謙虛,實則是讓他們繼續捧,越夸張越好。
其中一個小弟看著岑朔,心生一計說道︰「服務員,你說我們吳哥帥不帥?」
岑朔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借著昏暗的燈光,幾人都看清了岑朔的臉。
他們貧瘠的形容詞不足以形容岑朔的顏值,只是覺得昏暗的房間都因為岑朔亮了。
有了岑朔的對比,他們剛才閉著眼吹吳蒙長得帥就非常可笑了。
跟岑朔比,吳蒙哪是帥哥啊,他就是一只灰蒙蒙的丑小鴨。
幾個小弟都被震得說不出話了,氣氛一時尷尬下來。
岑朔只是淡淡地看了吳蒙一眼,沒有說話。
吳蒙的臉瞬間紅透了。
岑朔並沒有露出鄙夷的神色,但吳蒙看著他眼底倒影的那個小小的自己,總覺得對方是在嘲諷他。
吳蒙本就好面子,這些小弟還特別喜歡吹捧他,這讓吳蒙大哥包袱很重,一時之間這樣丟臉,吳蒙當場惱羞成怒了。
他猛地踢了一下桌子,說道︰「你,你去給我們唱首歌。」
岑朔沒動,只是解釋︰「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忙,我先出去了。」
說完他就抬步往門口走。
「站住!」吳蒙在後面大喝一聲。
吳蒙盯著岑朔的背影,語氣陰森︰「你知道我是誰嗎!就算是你經理在這,我說一,他絕對不敢說二,你小子還他媽給臉不要臉!我說最後一遍,回來,跪著給老子倒酒!」
小弟在旁邊說道︰「我吳哥可是顧家的人,你這小子不會連顧家都不知道吧!顧家可是雲城首富,我哥在這都能橫著走,你小子別太狂,我吳哥一句話就能讓你混不下去!」
吳蒙聞言,稍微舒服了一點。
其實他很討厭顧家,雖說顧家沒有一人覺得他媽是佣人,但他總有種自己是下等人的恥辱。他以前一直恥于說他是顧家人,後來有次他坐顧家的車來學校,看到的人都過來討好他,吳蒙這才知道借助顧家人的身份是多麼舒服。
他只要說自己是顧家的親戚,他走到哪都被討好的目光注視著,被人爭著搶著拍馬屁。
所以他一邊討厭顧家,一邊又在外面享受著顧家的福利,借著顧家的名頭為非作歹。
岑朔依舊無動于衷。
「媽的!」吳蒙的臉色氣成了豬肝色,說著就把手邊的酒瓶扔向了岑朔。
岑朔快速向左邊走了一步,躲過去,但蹦起的玻璃碎片劃傷了他的側臉。
「你他媽還敢躲!」吳蒙對他身邊的小弟,怒吼道,「你們是沒有手嗎!還不趕快過去教訓他一頓!!」
幾個小弟站起來,罵罵咧咧地靠近岑朔。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突然被人一腳踢開了。
幾個混混抬頭,借著走廊的亮光,看著一個穿著白襯衣的少年站在門口,氣質干淨,滿臉怒容。
「我看你們誰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