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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簽署完那份特別的, 注定被永遠保留在羅蘭帝國皇家博物館的委任書後,宮廷事務副總管再次向女王傳達了自由商業城市駐羅蘭大使請求覲見的消息。

這不是這位自有商業城市使者第一次請求覲見女王。

第一次,是在他們的船隊從薩拉戈港離開的時候。第二次, 是在女王將薩拉戈總督扔上斷頭台的時候。現在已經是第三次了。

自由商業城市駐羅蘭的使者拉瓦里男爵站在燃燒火爐暖烘烘的候見室里, 不住地擦著額頭上的汗。

一旁的財務大臣冷眼看著他,還記得這家伙第一次請求覲見女王的時候,穿得有多麼華麗,神情有多麼傲慢。第二次呢,他就老實多了,那張肥胖的圓臉上開始有了藏不住的擔憂。而這一次……哈!他焦慮不安的樣子真是讓人舒服極了。

不由得拉瓦里男爵不住冒冷汗。

對于被推舉為與羅蘭帝國交涉代理人的拉瓦里男爵來說, 前來羅蘭原本是一樁好差事。

他了解羅蘭港口的薩拉戈港總督, 這位總督先生及他的手下貪婪成性,通過恐嚇和賄賂,足以讓商隊們完好無損地離開。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他們的船只被扣留, 執政廳與羅蘭帝國就此開始漫長的談判。

拉瓦里男爵萬萬沒想到的是,羅蘭女王行動會這麼快。

她直接擊沉了他們的商船,俘虜了他們的海員,收繳了他們的全部貨物。她難道不怕教皇和自由商業城市的聯手報復嗎?要知道,雅格國王想要收買教皇對羅蘭女王下達絕罰令很久了!

不管女王是怎麼想的, 現在對于拉瓦里男爵來說,一樁原先以為的好差事,轉眼就成了砸進手里的火團。

如果不能說服女王釋放海員歸還聖物,等他回到自由商業城市, 十三人執政委員會肯定要將他推出去做替罪羊,等待他的將是被流放的命運。

「好大人,」拉瓦里男爵將一枚又大又明亮的鑽石領針塞進財務大臣的手里, 「我何時才能面見女王陛下的神容?」

財務大臣自然地收起這枚價格不菲的鑽石領針,這才慢悠悠地說︰「在這里等著。」

他出去後,又過了很久,終于有侍從來領著拉瓦里男爵前往暫時充當謁見室的房間。

…………………………

女王的隊伍今天停歇在前往玫瑰海峽需要經過的艾瑟爾鎮。

女王本人及她的近臣們休息在一座由修道院改成的公館里——這還得多虧了八月份和九月份的那場「大清洗」。所有聖洛林派的修道院財產全被沒收了,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修道院建築本身,王室一下子多出了不少不動產。

巡/游隊伍暫居的這座修道院公館就是這麼來的。

踏進謁見室之前,自由商業城市的這位使者設想過很多種可能,關于自己看到的羅蘭女王會是什麼形象——她會是冷酷邪惡的仙後?還是承蒙天佑的神選者?是妖女還是聖徒?

什麼都不是。

他看到了一位王者。

羅蘭的年輕統治者坐在離壁爐不遠的椅上,她暗紅的長裙上綴滿了色澤圓潤的珍珠,肩膀上像所有國王一樣,斜披著一條象征對軍隊統治權的肩帶,簡單以一枚由紅寶石和黃金打造成的玫瑰別針固定住。王冠沉重而又穩穩地壓在那勝過一切綢緞的月光色長卷發,宣告著她的權威與統治。

拉瓦里男爵不得不收斂之前的所有輕視,帶著幾分惶恐地跪了下去。

女王朝他伸出手,他親吻了一下上面的戒指,然後很快地放開——他感覺到一道嚴厲的目光,來自站在女王身邊的羅德里大主教。

「尊敬的女王陛下,」拉瓦里男爵說,「我代表自由商業城市聯盟執政府而來,聯盟與貴國有著悠久的友誼,我們與您的父親簽署了《三十條商貿往來條約》,自那以來,我們無不謹記這份條約。聯盟執政府希望能與貴國繼續保持這份友誼,不論是從哪方來說,我們都相信這才是對雙方無害的選擇。」

「先生,」女王不緊不慢地說,「昨日的法案適于昨日,今日便該有今日之法。」

拉瓦里男爵的心沉了沉,女王的話語雖然輕柔,但卻明確地表達了對兩部條例的堅持——這不是什麼好事。

羅蘭帝國的《港口條例》和《海洋條例》頒布後,很快就在自由商業城市引起了巨大反應。

一開始自由商業城市的商人們並不怎麼相信羅蘭帝國能夠將這兩份條例推行下去。

羅蘭帝國有近三分之一的商業貿易與自由商業城市相關聯,一旦他們決心推行條例,又該上哪去尋找市場出售羅蘭帝國的羊毛、紅酒以及其他商品?自由商業城市聯合執政廳召開會議的時候,一位議員就不無傲慢地說︰「只要我們對羅蘭關上大門,他們就該急不可待地匍匐了。」

話雖這麼說,但如果按照羅蘭帝國的這兩份新條例,依賴于轉口貿易的自由商業城市將失去在海上近乎百分之三十的利潤,還將影響到自由商業城市從赤海到天國之海之間的買賣。對于一個以商業構成自身血肉的聯盟區來說,這會令他們的商人難以周轉。

傲慢歸傲慢,聯合執政廳經過商議之後,決定對羅蘭帝國進行第一次試探。拉瓦里男爵從女王的第一句話里,就得到了這個試探的答案——條例絕不會更改。

「那麼,」拉瓦里男爵飛快地盤衡著,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做無所謂的堅持,「我們願意補上贖金,但希望您能歸還被貴國收繳的聖物。」

「聖物?哪里來的聖物?」女王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她的表情真切極了,雖然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先生,我對您與自由商業城市聯盟執政府遭遇海盜一事深表同情,但您更應該去找海盜們追討聖物。」

「陛下!」

拉瓦里男爵氣得險些忘了該有的禮儀。

他簡直想找位吟游詩人記錄下女王的話,好讓那些將她視為「諸神選定者」的愚民們看看,他們的女王是何等厚顏無恥!

「您難道忘了您派去的海盜們嗎?難道我們的貨物不是被運往您的港口嗎?」

「我已經說了,」女王心平氣和地說,「我對您與商隊的遭遇感到十分遺憾,但遇到海盜這種不幸的事實是運氣使然。如果您能夠替羅蘭追捕到這些海盜,帝國願為你們頒發相應的勛章。如果您沒有別的事,還是請盡快去追討損失吧。」

「您……您……」拉瓦里男爵瞠目結舌,最後他不得不用上了事先準備的好那張牌,「難道您不怕聖父的絕罰嗎?」

自由商業城市是有備而來。

這些年來,商人們朝教皇輸了不少血,從而獲得了來自聖父的庇護,得以繞過教皇國前往西烏勒進行貿易。看在金燦燦的寶物份上,執政員們相信,一旦與羅蘭帝國發生沖突,聖父會對自由商業城市伸出他仁慈的手——要知道聖父想插手羅蘭帝國內政同樣由來已久。

拉瓦里男爵原本以為羅蘭女王會惱怒,至少會退讓。

「絕罰令」對于君主們而言不亞于奪命令。如果被處以絕罰,他們的臣子和軍隊將有充分的理由舉起武器反對他們,而每一個國家都從不缺乏窺視王座的野心之輩。更何況,阿黛爾•羅蘭是本就一身非議的女王,前不久還經歷過一場兵/變。

出乎意料,女王臉上露出了一抹難以理解的微笑。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使者,指尖不緊不慢地叩擊扶手,發出令人發寒的輕響。

「哦,」她輕蔑地說,「那就去找你們的聖父吧。」

……………………

拉瓦里男爵渾渾噩噩地走了,帶著一肚子惱火和郁悶。

他想不通羅蘭女王為何能以那麼輕蔑的態度對待「絕罰令」的威脅,更搞不懂女王最後一個微笑的含義。

在他走後,女王轉頭看向身邊的羅德里大主教,臉上還帶著那微妙的笑容︰「這可真是個有趣的好消息,主教先生。」

連羅德里大主教也不由得對自由商業城市聯盟投以古怪的憐憫了。拉瓦里男爵要是來得更早一點,就會看到女王正迅速地書寫一份份密信,一份份不同的令狀。很快地,信使們將攜帶著那些信出發,或前往教皇國,或前往魯特帝國,或前往圖瓦王國……

就在今天,道爾頓的信帶來了一個能夠讓整個世界騷動起來的消息。

人們精神世界的皇帝,所有信徒的父親。

教皇,病逝了。

死去的教皇該如何對羅蘭女王除以「絕罰」?更別提,接下來將上演的教皇選舉了。那可是一場這場無形戰爭啊……

不同的國家將立在不同候選者背後進行博弈。

哪怕羅蘭帝國並不打算在明面上暴露與路維斯樞機的關系,也不打算將大量的金錢投注進這場聖父之爭里,都要投身這場無形的戰爭,接受某些人的橄欖枝,向某些人表示友好,對某些人采取模糊不清的態度……羅蘭尚且如此,就別說十分依賴教皇庇佑和東西烏勒貿易的自由商業城市了。

他們還是先去頭疼教皇選舉吧!

女王側首對凱麗夫人說︰「給我倒杯酒……也給我們的羅德里大主教先生倒上一杯。」

有著明亮光澤的茴香酒傾注進雕花銀杯中,阿黛爾率先舉起酒杯朝著東北方——那精神帝國的方向——輕快地遙遙一敬︰「為聖父回歸神國!」

羅德里大主教跟著舉杯,心照不宣地致敬東北方︰

「為聖父回歸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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