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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一夜間, 敕勒川的野兔拉家帶口,連窩逃進了莽莽陰山。

夜盡天明,燭火方歇。

雲瑯在溫暖的裘皮里醒過來, 帳內清靜, 厚厚的棉布簾嚴嚴實實掩著,半點寒風也透不進。

蕭朔已起了身,靠坐在榻邊, 慢慢翻著一摞本冊,手邊搭了條軟乎乎的純白兔絨。

雲瑯不記得行李里有這東西,模過來看了看,好奇道︰「這是哪兒來的?」

「輕車都尉今早來探你,一並送來的,說是替人轉交。」

蕭朔道︰「還有不少。」

雲瑯愣了下, 探頭望了望。

桌上的確有不少東西, 一樣挨一樣, 被格外仔細地穩穩羅列擱著。

上好牛皮鞣制的馬鞍,赤紅陶泥、親手燒制的陶塤, 將軍打馬的彩人風箏。

不知打磨過了多少次的狼牙。按草原的風俗, 穿了條細細的紅線,瓖了足赤金,找高山上佛宮里的大和尚開過光。

……

能保少年人消災解難、無病無恙,好好的長大成人。

雲瑯靜了一刻, 胸口微微疼了下, 扯扯嘴角︰「怎麼……」

他想說話, 那陣疼卻隨著暖燙酸楚沒頂地涌上來,叫他不得不先閉上嘴,也一並闔了眼楮。

蕭朔擱下冊子, 伸手攬住雲瑯腰背,幫他坐穩︰「原本只將軍們猜測……襄王派暗探混進軍中,散布了你的身份。」

雲瑯隱瞞身份,一是為了不驚動剩下的金人鐵浮屠,二是兩人都在城外,城中無人鎮著,尚得拿這個身份鎮得住龐轄,叫他不敢關閉雲州城門。

要瞞著身份的,本就都是敵方對手。襄王一派太熟他作風,固然瞞不住,叫朔方軍知道了,卻也沒什麼緊要。

將軍們巡營時捉了那幾個探子,一頭霧水,全弄不清對面何必費了大力氣處心積慮散播這種事,特地來替朔方軍強心打氣。將那幾個探子捉起來打了一頓,便扔出營盤放走了。

「輕車都尉說,將士們听了你喜歡兔裘,便連夜設法搜羅。」

蕭朔道︰「可惜不夠,只攢出來這些。」

雲瑯挨過那一陣胸口翻覆,剛緩過來些,叫蕭朔攬著,听得茫然︰「我為何喜歡兔裘?」

「不知。」蕭朔道,「大抵是密探虛虛實實,有所編造。」

雲瑯扯了下嘴角,將那條雪色兔裘拿在手里,模了模。

軟乎乎的兔絨貼在掌心,溫順輕滑,蘊著掌心溫度,返出融融暖熱。

「找不到更多兔子了。」

蕭朔護住雲瑯後心,受輕車都尉托付,替朔方軍將士傳話︰「做披風差得太多,量了尺寸,給你做個毛毛領。」

雲瑯捏著軟絨,沒忍住一樂︰「行。」

小王爺自幼長在京城、有名師教導,嚴謹端肅一本正經。這幾個字一板一眼咬出來,話是原話,語氣只怕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偏偏越是正經,這時候認認真真咬字,便越顯出昔日那一點少年的不會回彎的迂勁。

雲瑯簡直懷念至極,索性放開了往後一躺,抬手挑蕭朔下頜︰「行是行,我這領子的尺寸,卻不是等閑人便可上手量……」

蕭朔抬眸掃他一眼,攏了少將軍那只手,空著的手按上雲瑯衣襟。

雲瑯夢了一宿的婬羊藿,眼見夢里的手,嚇了一跳︰「干什麼?!」

「上手量。」蕭朔道,「你手臂不覺酸疼?」

雲瑯叫他一接一圍著衣襟量,耳後發熱,呼了口氣︰「……還好。」

一覺睡醒,骨子里的乏意雖說仍頑固盤踞著不散,酸痛疲累卻已緩得差不多了。

他少時也常這樣長途奔襲,領所部輕騎不眠不休疾馳一天兩夜,一槍捅碎了敵酋的護心鏡。倒頭痛痛快快大睡一場,也就全歇過來了。

如今比過去雖然不濟,卻也不至于才跑了這麼一趟、射了幾支箭,就連胳膊也抬不起來。

雲瑯輕呼口氣,閉了閉眼楮。

丈量領口的那只手溫暖輕緩,指月復力道沉穩,循規蹈矩慢慢按過他肩胛,自頸後繞回來,便將他整個攬進臂間。

雲瑯向後,仰在蕭朔臂彎里,扯扯嘴角︰「若當年答應了帶你來,叫你站在城頭看著,本將軍遠比現在——」

他話頭忽然頓了頓,心念電閃,忽然猛一抬手,擰身將蕭朔重重撲下了床榻。

蕭朔的反應只比他慢上一瞬,臂間力道瞬間凝實,抱著他掀過身,避在床下。

一排泛著烏寒的簇亮駑|箭,狠狠刺破了帳子,扎在地上。

帳外響起焦灼厲喝,雲瑯緩過一陣力竭的頭暈,呼了口氣︰「扯到傷口沒有?」

「無事。」蕭朔低聲,「你怎麼樣?」

「不要緊,估計是襄王的刺客。」

雲瑯握了握手腕︰「朔方軍最不會對付這種陰詭手段……你等著,我帶刀疤去。」

蕭朔按住他肩膀︰「我——」

「你什麼你?」

雲瑯失笑︰「如今在軍中,听軍令。」

蕭朔蹙緊眉,沒有再開口,手臂上力道慢慢緩下來。

雲瑯躺在地上,朝他抬了下嘴角,雖然帳子里光線昏暗,一雙眼楮卻極亮︰「本將軍就算現在,也一樣厲害。」

蕭朔松開手,看著雲瑯輕快起身。

看不出半分體力耗竭後的虛弱,雲瑯動作極利落迅速,不用人搭手,束衣被甲,模過護腕戴牢,抄劍旋身出了營帳。

襄王一派被圍在城內,情形遠不如朔方軍從容。

應城本就不算大,平日里糧草雖然齊備,卻只按著本城所需平倉,如今大批剽悍金人擠在城里,人數已過了應城原本人口的三倍,城外糧路盡數斷絕,未必支撐得過幾日。

刺客行刺、死士放火,本就是這等情形下被用濫了的手段。

雲瑯當初與戎狄各部族交戰,自己也不少帶人鑽帳子放過火,最清楚這些人的排兵布陣。帶親兵風馳電掣掃過一遍,已將猛火油並火絨草剿淨。

刀疤等人在京城跟著雲瑯捉刺客,早捉熟了手,一個個挑了手筋腳筋、卸開下巴免得咬舌頭吞毒囊,攢著手腳捆了整整齊齊的一排。

岳渠肩上有傷,吊著胳膊帶人匆匆趕了過來。

他傷勢雖然凶險,仗著底子好,處理解毒也及時,此時已能行動自如,臉色也比昨夜好出來了太多。

岳渠走到營中,看見雲瑯,目光倏而一凝,大步過去︰「你如何了?」

如今才過正午,岳渠隱約知道雲瑯情形,看著他蒼白眉宇,蹙緊了眉︰「是我疏忽,不曾想到今日竟就——」

「無事。」

雲瑯笑了笑︰「我也疏忽了……沒想到這麼快。」

禁軍要到,少說還有三五日,這仗本就打的快不得。

雲瑯只打算圍而不攻,等大軍到了再談合圍,並沒想逼得襄王一派情急跳牆。

可縱然只是這般松松圍著,才過一夜,就急慌慌派出了刺客死士……反倒意味著,如今應城之內已徹底亂了。

「襄王派刺客,只怕是已經開始制衡不住城中金兵。」

雲瑯心中盤算一圈,已有了定計︰「若應城內自亂,金兵很可能開城硬沖。不是壞事,我們得先做準備,請各營將軍來我帳子,岳伯伯——」

雲瑯話頭頓了頓,迎上岳渠眼底被這一句掀起來的巨浪。

他這一番話說得順暢至極,傳令兵竟也來不及回神,便已本能應了,飛跑去各營傳令。

雲瑯自己都不曾回神,靜了下,笑了笑,慢慢說完︰「有勞……坐鎮中軍,這些刺客死士便交給您,順手替我處置了。」

岳渠將胸口起伏壓下去,他叫肩頭傷勢牽扯著,痛得臉色隱約泛白,卻仍看著雲瑯︰「好。」

雲瑯朝他一禮,正要回帳議事,卻被岳渠攔住︰「慢著。」

雲瑯站定,回身看他。

「你——」

岳渠牢牢盯著他,盯了半晌,眉峰越蹙越緊,低聲道︰「叫白源給你的補藥,用了沒有?」

雲瑯一怔,想起桌上的小玉瓶,笑了笑︰「回去就吃。」

「我看你如今這臉色便不好。」

岳渠沉聲︰「你回雲州城去,這里有我,縱然金人真打出來又怕什麼?無非死戰——」

「我這些年不在。」

雲瑯抬頭,輕聲道︰「如今我回來了,我在一日,便不容朔方軍死戰。」

岳渠一愣,看著他,沒能說得下去。

雲瑯笑了笑︰「岳伯伯,我回來了。」

岳渠怔忡半晌,狠狠打了個顫,抬手用力抹一把臉,擰身便往中軍帳走。

雲瑯立了一刻,接過親兵手中披風。細細將全營巡查過一圈,確認過沒有疏漏的死士火油,回了北側軍帳。

各營將軍已得了軍令,齊聚在了帳內。

看見雲瑯進帳,一群人齊刷刷盯過來,牢牢閉著嘴,個個眼楮里卻都壓著灼人的亮芒。

「玉露丹呢?給我吃一顆。」

雲瑯解了薄甲,迎上蕭朔,笑了笑︰「如何,威不威風?」

蕭朔接過雲瑯披風,將玉瓶遞給他︰「你若從今起處處听話,再養兩年,還能疾馳一天兩夜,比如今更威風。」

「再過兩年,仗都打完了,還馳什麼。」

雲瑯啞然,模過茶水囫圇將藥咽了︰「你方才看的什麼,賬冊?正好一並說了。」

蕭朔靜看他一陣,點了點頭,將那一摞本冊挪回來。

朔方軍這些年應得的軍械馬匹、銀錢糧草,被克扣去了大半,又被層層盤剝狠狠刮去油水,真到手的幾乎已能忽略不計。

這些年有各方暗中貼補,有胡先生守著不歸樓,費盡心思斂財周旋,才總算勉強支撐至今。可要與金人金兵全面開戰,卻仍然遠遠不夠。

「大軍開到雲州,估計還要三五日。」

雲瑯收斂心神,接過蕭朔挑出的幾本翻了翻︰「我們的情形如何?」

「朔方軍已無積蓄,如今用了鎮戎軍餉。」

參將叫旁人踫了幾次,倏而回了神,忙拱手應聲︰「兵器尚且足夠,糧草近有雲州,遠有各方轉運使調撥……兩三月無虞,只是馬不夠。」

雲瑯︰「差多少?」

「多多益善,精打細算還差三成。」

神騎營將軍道︰「七百匹。」

雲瑯蹙了蹙眉︰「西域胡人馬商,也被襄王的人截胡了?」

輕車都尉立在一旁,點了點頭︰「不止馬匹,鹽鐵兵器,雲州還能留住的只剩幾家本城商戶,都不開張許久了。」

雲瑯捻著袖口,一點點喝淨了那一杯茶,將茶碗擱在一旁。

馬匹、鹽鐵、兵器,平時都不算起眼,到了戰時,卻是各方最要緊的命脈。

襄王既然早在應城布局,這一步棋定然不是心血來潮。多年運作,只怕早已將商路牢牢攥在手里,這時縱然拿著再多金銀,也買不來合格的戰馬。

騎兵作戰,馬匹是重中之重。

沒有馬槍馬槊,哪怕將木頭削尖了,仗著力大勢沉,借馬速一舉沖殺,也一樣能要人的命。可若是馬都不夠用,自然只能轉步戰,斬馬腿的彎刀只能對付鐵鷂子,要生攔更為凶悍勇猛的鐵浮屠,便只能拿人命堆,一層疊一層硬往上填。

「龐轄見要立功,喜出望外,將太守府的銀子一口氣盡數捐了。」

輕車都尉道︰「不歸樓私下聯絡過幾個小型馬隊,今日趕去看過,雖說有馬,卻駑馬居多,健壯的少。」

「龐轄這麼大方?」

雲瑯正拿著地圖細看,聞言奇了一句,又擺手道︰「駑馬弱馬不行,重甲連人帶甲兩三百斤,上馬背就一塊兒坐地上了。」

「若這三成馬配不齊,如今我軍騎兵,尚不能與金人硬踫硬。」

攬勝營將軍皺緊眉︰「騎兵能用的陣法不多,說穿了還是正面沖殺。兵器可以沒有……實在不夠,甲冑也可以沒有,戰馬卻不能少。」

「騎兵沖殺,豈能沒有甲冑?」

步戰一系,清塞軍听不下去,皺緊了眉︰「我們的盔甲讓給你們,步兵好歹靈活些,到時負責策應就是。」

「負責策應也要沖殺,步兵不穿鎧甲,不是叫人一槍穿糖葫蘆了?」

攬勝營擺手︰「不可不可,此事不必再提。」

軍情緊急在先,縱然眾人再急著同少將軍好好說幾句話,此時卻畢竟難為無米之炊,心中一時也都焦灼起來。

馬匹不夠就是不夠,縱然輕車都尉的不歸樓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憑空變出馬來。

……

可眼前的機會也實在太難得。鐵浮屠最適合平原沖鋒,從城里往外沖,戰力天然削弱大半,若是馬匹足夠,只這一次就能將這兩支鐵浮屠狠狠打殘。

神騎營的將軍終于再忍不住,看著雲瑯,低聲道︰「少將軍……」

「找少將軍有什麼用?」

廣捷營皺緊眉︰「我們在北疆蹲了這些年,都束手無策。少將軍才回來,你叫少將軍畫七百匹馬給你?」

神騎營叫他一噎,半句也反駁不出,悻悻低頭,嘆了口氣。

「實在不行,這時機便不要了。」

茶酒新班的主將低聲道︰「如今有少將軍鎮著龐轄,沒他搗亂,設法轉圜些時日,還能再湊幾百匹馬……」

「不妥。」

有人皺緊眉︰「若是叫他們走了,豈不是放虎歸山?」

「天賜良機,少說能一換三。」騎兵營將軍道,「縱然拼上的人多些,這一仗打了也是我們淨賺,狠狠咬下他一塊肉。」

「可畢竟馬匹仍不夠,一換三,我軍輕騎也要折損大半了。」

又有人低聲︰「如今兵力原本就不夠,若再受此一損,再奪朔州只怕艱難……」

……

「……少將軍。」

一片爭論聲里,輕車都尉看雲瑯神色,低聲道︰「可是有辦法了?」

他聲音壓得低,前面幾個將軍卻仍听清了,眼楮倏地亮了亮,跟著抬起頭。

「雖說有。」

雲瑯按按額頭,呼了口氣︰「算是……有些不講仁義。」

「到了今日,還講什麼仁義?!」

勇武營將軍用力一拍胸口︰「可是要去給應城水里下巴豆?馬槽子里混番瀉葉也行!」

「我們的馬不夠,就叫他們連人帶馬都站不起來。」

勇武營將軍熟背兵書,深知此消彼長,主動請纓,「少將軍宅心仁厚,下不去手,我們去——」

「應城不吃井水,水脈是活水,下方是雲州城,你藥的是誰?」

輕車都尉瞪他︰「馬幾時吃番瀉葉了,你去喂那匹馬,看它踹不踹你?」

勇武營將軍張口結舌,縮了縮脖子,閉上嘴蔫下來。

輕車都尉雖久不在軍中,昔日余威仍在,將這群不動腦子的夯貨一個個瞪回去,轉回雲瑯︰「少將軍若有計策,還請明示。」

「……罷了。」

雲瑯鋪開張薄絹,接過蕭朔手里的筆︰「左右我在北疆也沒什麼好名聲,不差這一次。」

輕車都尉愣了下︰「什麼?」

「當初……宮中說要給我議親。」

雲瑯嘆息︰「嚇得我跑來北疆,找戎狄老單于打架,打翻了他三個部落,將他追進了陰山。」

輕車都尉︰「……」

「那支……戎狄的馬商。」

輕車都尉︰「原本是個部落嗎?」

「三個……那時候你隨王爺回京了,不知道。」

神騎營解釋︰「他那三個兒子為了爭奪地盤,燒殺搶掠,犯我邊境,沒做什麼好事。」

「成家這等好事,盼著還來不及,哪有怕議親的?」

神騎營低聲道︰「少將軍無非找個借口,將他——」

「不巧的是。」

雲瑯︰「如今,我怕是又要議一回親了,十分忐忑,夜不能寐。」

神騎營將軍︰「……」

「叫他看著辦。」

雲瑯起身,去帳角避風處,打開竹籠︰「想來昨夜他也見了,大批野兔離奇進山,形貌奇特……」

「我缺一千匹馬,七百副甲,若肯交易,我軍教他部族耕織播種,授他犁鋤織機。」

「若不肯。」

雲少將軍殺伐果斷,冷酷起身,抱著懷里的禿頭小兔子舉起來︰「有如此兔,好自為之。」

作者有話要說︰  少將軍,宅心仁厚。

久等了久等了,抽紅包。

愛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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