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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

懷中的小孩直起了上身, 柔軟的腰肢在破曉曦光中彎出了好看的弧度,猶如一條半身出水的鮫人。他撐著明辭越的雙肩,秀氣的面龐故作嚴肅地板了起來, 俯來,輕聲問︰「皇叔, 想不想……到上面來試一試?」

明辭越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哪個上面。

是天下之上, 龍椅之上,是權力之巔。

但他還是沒忍住笑了笑。

「笑什麼!」少年沒反應過來, 只是不悅地乜他一眼,「當朕誆騙你玩?大燕乃是萬乘之國,大燕的天子乃是天下共主,在權位之上想要什麼沒有,想做什麼不行!」

「皇叔,你難道就沒有一絲震驚疑惑?」

「嗯, 確實震驚,還望聖上三思。」明辭越淡然回復道。

他實在不怎麼能震驚起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听到天子有讓他奪位稱帝的想法了, 若說先前都是用譏諷推阻來挑釁他奪位, 顯然這次是改變了策略,用禮物獎勵來誘導他, 來給他甜頭,讓他食髓知味地去主動追逐。

顯然, 天子把自身也當作了禮物, 用以嘉獎他的禮物。

天子為何這般急迫想退位,明辭越從未听到過,只能去猜測,去想象, 皇宮,這個長滿鋼刺的巨大鳥籠究竟傷害逼迫了小天子多少次,提心吊膽,步步為營,小天子過得究竟有多壓抑。

明辭越心疼,心疼他的小禮物。

他的手沿著紀箏背部脊椎上下,一遍遍輕順。

這還是天子第一次直說,□□果,坦誠地向他發出邀約。無論出于何種動機,都算是天子向自己坦誠以待,邁出的第一步,這多少又讓他心中稍感安慰。

「唉!」小天子重重嘆了口氣,一臉怒其不爭,「不求上進,不思進取,太咸了太咸了,怎麼能比朕還咸!」

「閑?」明辭越有點沒听懂,天子只瞥了他一眼不予作答。

無所謂了,他不在乎天子如何看待自己,懷抱中的柔軟身軀已經奪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異常縴細的脖頸,半果白皙的一對鎖骨,還有手腕間踏雪紅梅般的紅痕。無論看多少遍,擁多少遍,明辭越都能輕易被勾起心中的癮兒,欲.望纏身。

他本非縱欲之人,眼下卻越發想要,想掠奪,想佔據,這比皇位更珍稀難得的寶物。

明辭越要的才不只是一時擁有,他謀劃已久,要就要這人的一輩子。

天子擁有天下,而他擁有天子,這才是他苦苦思索出的唯一解。

就在明辭越走神之際,忽然又感覺到小天子撲在自己臉上的氣息燥熱了起來,待他投去疑惑的目光,就看到小天子一臉嗔怒地看著自己,眼尾紅了一片。

原是他那只順著背的手,力度越來越大,將衣物都揉搓了上去。

好乖,什麼都忍他,都任由他,順著他。

「睡會兒吧。」明辭越親了他下頜一下,「一會兒臣叫你。」

天子立即彈跳起來,「不行,都怪你差點誤了朕的正事!早朝一定已經吵作一片了,若是出了什麼差錯……」他慌忙地從地上翻找自己散亂一片的衣帶外衫,手腳麻利地穿了起來。

明辭越見狀沒忍住笑了,「不用臣服侍您穿衣?」原來小天子還會自己穿衣……

天子瞪了他一眼,又翻身披上了玄色大袍。

明辭越想了想,自己緩緩躺了回去,看著床邊忙亂的小身影,「可是臣……有點困,還很冷……」

那個身影瞬間停了動作,一臉猶豫地望了過來,跑去窗邊看了看天色,又緩緩走回榻邊,好似是在陪他和上朝之間艱難地抉擇著。

明辭越已經均勻了呼吸,皺著眉有些不適地平躺在內側。

果然,不一會兒,一尾柔軟靈活,溫熱的魚兒自己鑽來了他的懷抱,張開臂膀摟緊他,「皇叔,睡吧睡吧,朕把你哄睡著就走……」說罷自己打了個哈欠,又重重拍了明辭越後背一下,「讓你再泡冷水,不讓朕省心,你這樣的,以後可怎麼當好皇帝啊……」

「不若聖上英武。」

「那還用你說。」小孩哼唧了一聲。

「聖上,顧家與許多事情牽連太多,又與太皇太後相互依存利用,在冰上投物,那夜下藥以及玉成山莊修建未完之前,不宜與顧三公子有過多接觸。」

「嗯……」小天子的呼吸逐漸加重,「好。」

明辭越知道,即便沒有顧三,恐怕還會有趙四王五。若是想做唯一的那一個,就要給天子備禮,備一份大禮,把他真正托舉上最高的位置,推上權力之巔,讓眾生畏懼他,臣服他,再不能靠近他。

他要叫誰也配不上他的聖上。

紀箏是來給明辭越取暖的,不一會兒,渾渾噩噩之間,又仿佛覺得那邊的什麼暖暖的,比他體溫要更高,就不由自主地手腳並用,扒緊了,塞到自己身前,睡著了。

他是真的困極了。

紀箏又陷入了一個詭異的夢境,一如每一個之前的夢境,明辭越

先是跪在大殿之下,緩緩抬頭仰視著他,繼而起身,一步步向他走來,他的蟒袍外面當真披上了一件玄底金龍圖騰的袍子,烏發之間別著一頂精巧的白色玉冠。

一柄玉劍的劍鋒擦過金絲楠木的地板,留下長長一道痕,發出令人牙酸的刺啦聲。

紀箏看明白了,這大約就是讓位換代的那一日了。

他想主動摘冠,想主動讓開,明辭越卻站來了椅背之後,摁住了他的肩,與他一同俯視滿朝文武百官。

「聖上為何要讓位于臣?」

紀箏一邊戰栗一邊回答,「因為朕愚笨不擅……因為皇叔比朕更適合……因為皇叔是天下眾望所歸……」

無論他怎麼答復,那人都只是搖頭,「撒謊」,「不對」,仿佛早已看穿他內心答案一般,果斷地否定了他每一個回答。

「為何不坦白,若是臣當了皇帝,聖上便會離開這吃人的皇宮……同時也離開臣,將這偌大的宮殿狠心甩給臣一個人。」

「為何不肯留在這位子上,讓臣陪你同擔。」

「不,不是。」紀箏慌忙否認。

「那不如猜猜臣為何一直無心上位?」男人的氣息從後側緩緩貼近了,一字一字從唇齒間咬出來。

「因為,有時候,上.皇帝要比上皇位更有趣。」

「皇叔!」紀箏猛然睜眼,喘著粗氣,渾身被汗水浸透了,手下意識地模索拍打著身旁的床鋪,「皇……」

榻側托腮歪頭蹲著的人生著一張精致的少年臉,是顧叢雲。

他定定地與顧叢雲對視,看著他眸中溫存的笑意一點點褪去,痴痴的笑還僵在嘴角,眼底已滿是盛怒。

「叫誰呢?」顧叢雲緩緩起身,「明辭越呢?藏在床里嗎?你們一個叔叔一個佷子,還當真好意思……」他唰地一下拉開了半掩的簾幕。

紀箏慌忙把內側的被子往上拉,可顧叢雲的力氣比他大多了,看也不看他,一把扯下來。

一個枕頭,空無一人。

紀箏怔住了,一臉茫然,倒是顧叢雲靜默著,臉色稍緩。

可不一會兒顧叢雲倒又像是咂模過味兒來,緩緩轉頭來露出了一個譏諷的笑,「聖上這是怎麼了,睡覺想自己叔叔想得,管一個枕頭叫明辭越?」

紀箏不願與他爭辯,「朕就是做了個噩夢。」

「做個噩夢都能夢到明辭越!」少年的眼楮騰地紅了。

「怎麼一個夢有什麼好爭的。」紀箏皺眉,「難道你還想朕做噩夢夢到你?」

「我就要你夢到我!噩夢也得有我!」顧叢雲生氣起來,像頭小獅子往他懷里撞,紀箏剛坐起身就又被他生生壓倒回去,「憑什麼,我在外面辛辛苦苦替你守著,擋了傳召就為了讓你多休息一會兒,你呢,你就跟明辭越私會!」

「什麼,什麼私會!」紀箏有些慌地斥責道,「空口無憑,你就在門口守著呢,哪有人進出!」

「夢里私會也叫私會!不愧是璟王的好王妃。」顧叢雲咬牙切齒,「他在噩夢里怎麼對你的,他抱過你了,踫過你手了,他是不是,還親,親過你了?」少年又是羞又是怒地漲紅了一整個頭。

「你是不是瘋了!」紀箏被他摁得死死的,心中一下子又慌又怕,方寸大亂,「沒有怎麼可能,他可是朕的叔叔!」

「那又怎麼了,那外姓的庶人能算個什麼叔叔,廟堂都不認,你指不定動什麼心思了,除非……」顧叢雲頓了下,靈機一動,「除非你趕緊把他列到你們皇族宗譜里。」

紀箏突然就明白了,主角受就是心疼主角攻外加吃他的醋了,這還企圖強迫他給主角攻抬地位。

怎麼每次吃醋,都偏要來找他麻煩。

「他骨子里還是明家的後代,你怎麼不親自去問問他到底想不想入!」

「給他臉了,我管他的!」顧叢雲著了魔似地,瞪大了眼緊盯著他,「我也要你做我的噩夢,不對,是只能做有我的噩夢!」

話音剛落,顧叢雲就不管不顧地把頭湊了上來,他腦後的高馬尾先一步甩落下來,落在紀箏臉畔。

是少年人獨有的味道,還帶著屋外雨的潮氣。

「顧叢雲!」紀箏偏過頭去咳嗽了幾聲,好看的眉眼難受地皺成了一團,「給朕滾!」

不知為何,顧叢雲突然在他的上方一寸遠處,停住了,沒落下來。

紀箏真的是嚇壞了,趁此機會,向上抬腳就是一蹬,狠狠踹在了他小月復上,當真是使出了平生最大的氣力。

「顧

好看,真的好看。

顧叢雲飽讀詩書,揮墨成章,此刻卻怔怔地望著這張臉憋不出一個詞,明明這張臉他看了十幾年,卻是這些時日才開始認真地注視,真心地覺到,好看。

那日冬狩獵場他就已覺察到這殼子里變了一個人,逼著小天子拿箭射鹿是為了挑釁,為了報仇,報天子曾親手殘忍地玩弄致死他養的一條狗的仇。

他猶記得那至尊之人拿帕子擦了擦手,不在意地笑道︰「一條狗罷了,難道還等著朕還你條狗?你都是朕養的狗,你養的狗又何嘗不能屬于朕。」

「都是畜牲。」

「顧叢雲,別騙自己,你跟朕是同一種人,單是馴養一條狼犬就要害死其他多少崽種,你根本不在乎這些玩意的命,你只是不想朕殺掉你養的那一條。」

「你根本不懂珍惜,不用裝得這樣……罷了罷了,朕還你條,不生氣了陪朕出去玩玩。」

其實顧叢雲並沒什麼可恨那個人的,接近小天子,成為小天子旁邊的一條狗,這就是他顧家三子生下來的使命。

他只是想把那筆帳結算干淨。

可天子突然又變了,拿不穩箭,瞄不準鹿,眼中的慌張不像裝出來的,還會故作厭惡地抱著鹿,眼中的歡喜也不像是裝出來的。

有趣。

明明性子那麼軟,偏要演暴戾的樣子又滑稽又有趣。

他顧叢雲才不在乎誰是正統,誰是皇帝,只要這新來的人有趣就好。況且這人著實對他更好,為他制衣服,對他說——「朕想看你穿」。

他只是想獨佔這種好。玩玩罷了,他顧三公子風流倜儻,活得瀟灑,花樓里左擁右抱多少個姑娘,犯得著為了一個男子無數次動怒失控。

還是一個,他怎麼也得不到的男子。

況且,他剛才俯身想干什麼……顧叢雲忽地回過神來,臉一陣紅一陣白,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

「躺著干什麼,朕又不是第一次打你了,裝模作樣,怎麼還不起來?」紀箏怕一腳給顧家踢絕後了,又拉不下臉來去扶。

「沒完了還,你怎麼……」紀箏突然斂了聲音,輕吸一口氣,「哭了?」

顧叢雲一怔,模了模自己眼角才反應過來,把胳膊袖子往臉上胡亂一抹,深深一吸溜,聲音啞得厲害,「你才哭了!」一邊說,一邊擦。

他低頭一看自己袖子上滿是污物,丟臉極了,嗆了幾聲,破罐子破摔,哇地一聲哭得更凶了。

顧叢雲一哭,紀箏倒不害怕了,反而樂了起來。

書中天天翹尾巴的小孔雀竟然還會哭?!

說起來論這副身體的年齡,他還要比顧叢雲大那幾個月呢。

「哥哥給你踢殘廢了?」紀箏笑著逗小孔雀,「不怕不怕,你看李儒海也沒有那玩意,人家也沒天天哭啊,正好哥哥可以留你入宮,給你升官當個貼身太監,畢生工錢全包了!」

顧叢雲聞言哀嚎了一嗓子,繼而轉成抽泣,一股腦從地上爬起來,一邊哭著一邊跑過來,「你模!你模還在不在!」

這下輪到紀箏臉一陣紅一陣白了,他瞬間收斂了笑,咳了幾聲,底底罵道︰「耍什麼流氓!」

顧叢雲靜站了一會兒,平定了呼吸,半跪下來,牽過紀箏兩側的手,擺在膝頭輕揉腕間,還從身上給他四處找模索藥膏,「是我剛才不好,還傷到你了,以後絕對不會動你了,你別怕我躲我啊。」顧叢雲不知又想到了什麼,一頓,悄聲道︰「沒踢殘廢,好著呢,不用擔心。」

紀箏看著自己腕間留下的兩道紅痕……臉猛地染上了色,那哪里是顧叢雲傷到的。

「不用了,你要是能離遠點,朕就謝謝你了。」

顧叢雲從下往上,抬頭看他,忽地一愣,「這怎麼還能有紅痕,我剛才沒壓到你脖子吧。」說著,他還想上手擺弄紀箏的領口,想把那脖子上的傷痕看得更清楚點。

紀箏嚇了一跳,連忙攏領口,「不是想讓朕不怕你躲你嗎,你再過來朕又得動腳了啊。」

「好好,不過去。」顧叢雲笑了下,「等我以後當上聖上侍衛就誰也不能近聖上身了。」

「你要……進禁軍?」紀箏訝然,「何必呢,入太學再參加個進士科不好嗎,憑你的文章中前三甲不是輕而易舉,哪怕是回大營練兵當你們顧家的小將軍,何必糟蹋一身的才學武功,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

「當將軍狀元還不都是為了效力聖上,若是連聖上都保不好,還要什麼前程。」顧叢雲皺了皺鼻子。

紀箏瞧著他

還能是誰,只能是明辭越干的。

說是哄皇叔睡覺,結果怎的他先睡著了。

明辭越究竟一聲不吭去了哪,眼下朝堂那邊又是什麼情況……

出神之際,顧叢雲在他身後開始擺弄他的簪發,想要幫他梳起發髻再帶上旒珠冠。可這小公子也是個出身高的,自己頭發都是家里婆子婢女梳好的,哪里會整理那繁瑣復雜的旒珠冠。

他反復弄了幾遍都不得章法,越來越不耐煩,手下越來越重。

「嘶……」紀箏回過神來,皺著眉無奈道,「你別弄了,朕叫個侍女進來。」

「不行不行!我這就弄好!」顧叢雲連忙放輕了手,最後干脆從自己頭上隨意取了個簡單的玉簪給他別了進去,這才勉強把發髻固定好,帶好了旒珠冠。

紀箏看那物什也不顯眼,就隨意他弄了。

顧叢雲又開始半跪在地替他攏好外袍,系腰帶。

紀箏見他在自己腰前糾結打扣那笨拙的手指,有些想笑,看著看著又有些笑不出了,「你……在學明辭越?」

皇叔半跪為他整理衣物,是因為他倆身高差太大,皇叔跪地才更方便。但放在顧叢雲身上就不是那麼回事了,顧叢雲的雙眸基本與他腰際平視,看上去有說不出的奇怪。

基本上一樣高的兩人,分明站立著系才更合適。

「你不就喜歡他這樣麼?跪你,服侍你,听你話。」顧叢雲為他整理好袖口,抬頭看他,勾了勾唇,「他能做到,我也能。」

「你從哪看出來朕喜歡明辭越跪朕,服侍朕的!」紀箏氣不打一處來,「況且這都是朕寢殿內的事,你又沒見過,怎麼會知道得這麼詳細?」

他腦中產生了一個不好的想法,臉沉了下去,把袖擺從顧叢雲的手中抽出,在他臉前一甩而過,攫住了他的下頜,眯了眯眼︰「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買通了朕的宮人還是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他是天子,即便是一個無權傀儡,也絕無被人監視之理。

這種被人時時刻刻盯著的感覺很不好。

明辭越沒說錯,顧三公子終歸是姓顧。

一瞬間,紀箏對顧叢雲產生的那丁丁點接納之意全都消散殆盡。

「那又怎麼了,不涉朝政機密之事,只是些家常便飯的小細節,你的事,只有我知道。」顧叢雲不在意地笑笑,「況且又不是我一個人這麼做,你猜猜他有沒有安插人手?」

紀箏氣急了︰「他不是安插人手,他是——」借朕利刃。紀箏不能說。

「是什麼,怎麼不說了?」顧叢雲起身湊近他,輕聲道︰「你猜我還學到了什麼……」

他話音還未落,只覺腳下一輕,「放我下來,顧叢雲!你就不怕朕再踹你了?」

不比明辭越身量是著實高挑優越,顧叢雲體型跟他差不了多少,只因常年習武,內力較厚才勉強能制住他。

「不放!」顧叢雲被紀箏一撲騰,也有些吃不消,咬著牙往上顛了顛,堅持道︰「我見明辭越常抱著你,打听了才知你腿腳受過傷,放心我也能行,絕不會讓聖上腳沾地的。」

「您要踹就踹吧!」他抱著天子就往殿外去,「踹殘了我正好不娶親,進宮給你當公公。」

「別忘了……還剩三天,想見明辭越就多見見吧,三天之後我會親自去說。」顧叢雲附在他耳邊。

紀箏一拳砸在他肩上。顧叢雲倒吸一口氣,生扛住了。

一出門,屋外還雨雪交加,李公公見是顧三抱著天子出來,便默認了是天子不願上朝,顧公子遵從其父武安侯之意,將人綁去乾英殿。

眼下的朝堂究竟是誰說的算,經過昨晚那一宿,之後的龍椅究竟還能不能姓紀,誰也說不準。

他低下眉眼,撐開了傘,小步跑著跟在他倆一旁。

「原明!」紀箏喊叫一身,環顧四周,驚覺侍從已經被人大換了一遍,唯有那老太監還是熟面孔。

他在心底暗暗咒罵了一聲,又喊道︰「李儒海,你瞎了嗎,沒看見朕是被強制的嗎?」

李儒海置若罔聞,只裝模作樣地喊了聲︰「顧公子別累著,走慢點,仔細聖上鞋襪別沾了泥水!」

紀箏心瞬間拔涼,見這些侍從對他命令默不作聲的反應,他基本能猜到朝堂那邊情況有多差了。

他抬頭透過傘的邊緣看天,那些豆大的雨滴雪珠好似沒被傘面接住一樣,把他的心給澆了個通透。天空灰蒙著,陰沉著,厚厚的雲層積壓下來,仿佛在昭示著——一場惡戰。

顧叢雲把他放定在門口,連連喘了粗氣。武安侯在大殿前列回頭沖著他點了點頭,連太皇太後都專程投來贊同的笑意。

他忽然皺了眉,覺察到了一絲異樣。

「聖上昨夜辛勞,一宿未眠,今日晚點到也是正常的。」太皇太後啜了一口茶,「沒事,大人們都等得起。等聖上他們心甘情願。」

紀箏撲了撲身上的水,負手穿眾人而過,落座于比那老婦人更高一級的中間首座之上。

明辭越不在底下,紀箏收回目光。

不在。

顧叢雲還在門口,也顧不上身份地位,拜也未拜,直接出聲驚異道︰「昨夜臣一直守在聖上門口的,無人進也無人出,怎得就說聖上一夜辛勞?」

是他把聖上送入了虎口,是他。

「是嗎?」太皇太後的笑一點點消失了,「那就奇了怪了,工部侍郎顧叢天派了那麼多人守水閘都沒守住,是誰分下令牌,派人去扳動水閘的,是誰!」她抬手作勢就要把茶杯往桌上一摔。

「是誰!」與此同時,紀箏和著那聲音一拍扶手!聲音壓過了茶杯聲,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上,余聲繞梁。

階下立刻靜聲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聚焦了過來,連帶著太皇太後也被他唬了一下,「聖上……難道打算不承認這水是你放的?」

「古有君王寫下罪己狀,即便是九五至尊也萬不可任憑心性行事。」

她是生氣,很生氣,不听話的傀儡還不如個死物!旁支家能悄悄改名換姓抱回來的嬰孩還有不少……但若真想要辦倒,她還需要個流程,一個做給滿朝堂,全天下看的流程。

「是啊,水是朕放的,為了在河底找樣東西。」紀箏說得輕描淡寫,「不過朕是叫人守著閘口找到就收,是誰,是誰假傳聖旨,拿著朕的令牌把水都送給百姓河里了。」

「那可是太皇太後養的紅尾錦鯉啊!」語氣越說越重,他又忽地痛心疾首,怒斥道,「朕要好好查查那些個辦差的侍衛!」

底下的臣子听得汗顏連連,今天找東西能把一皇宮的水放了,恐怕來日能為了買東西把整個國家給賣了,這天子行事越發乖戾囂張了。

「查侍衛就不必了,哀家已經替您辦了。」太皇太後眯了眯眼,「找東西,那水閘管的是整個泰水河流域的皇宮用水,聖上找什麼東西?」

紀箏故意沉默不言,余光往下瞟了一圈,不出他所料,顧叢天往前側方望了眼自己的父親,神情有些微妙。

「回稟聖上,太皇太後。」顧叢天出列,躬身,「泰水河水閘之水每一個月就要往外輸送一遍,循環一換,想必找東西也不應該是在水閘里去找,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解決大燕皇宮堪輿風水之勢遭毀之事。」

「顧卿怎麼就知道朕要找的東西在一個月開外?」紀箏裝作不甚在意地瞥了他一眼,「說不定就是一個月之內呢。」

顧叢天身子好似抖了下,低著頭,沒回話。

顧叢天一走到大殿中央宮燈明亮之處,紀箏便瞧了個清楚,隨著他身姿的微微變換,能在他身上觀到細碎不起眼的微閃。

經常出入勾欄瓦舍的標記!

紀箏再放眼望下去,這下子能有一半多的朝臣身上是帶碎碎細散的,雖然這本就是他用來做標記,區分異己者的方法,但親眼見到這朝堂腐爛到了這種地步,他還是心中猛地一顫,後怕,擔憂,不知所措。

「罷了,朕所找到之物不宜呈在朝堂之上,稍後朕自會私下傳閱給眾愛卿,一同好生觀賞。」他直勾勾地盯著顧叢天,故作輕松地挑開話題,「不如先說說朕破壞了什麼堪輿之勢。」

顧叢天冷汗直下,之前準備好的說辭忘了一半,吞吞吐吐半天。

「依朕看……」紀箏大腦飛速旋轉,強裝鎮定,慢悠悠道,「朕是真龍之軀,只要朕還坐在這兒一日,這龍脈堪輿不就還護佑著大燕,除非……除非朕坐不了這位子了。」

「皇祖母,朕說得沒錯吧?」

他在拖延時間,等明辭越,等明辭越出現,至少可以不再孤軍奮戰。

太皇太後冷哼一聲,沒接話。

倒是北方郡縣的地方官田駿從隊伍末尾站了出來,道︰「回稟聖上,太皇太後,其實這泰水河下游流經的地區已經干涸數月,無水澆地,聖上雖是因找物什,放了水,許是壞了風水,但總歸是為百姓送去了甘泉,無意之間辦了好事,這乃是有聖上真龍之氣的加持啊。」

田俊雖人在京城,奏稟地方干旱的折子遞了大半個月也沒能遞上去,眼

聲音隔得太遠,更多的喊話被遮進了雨聲雷聲里,听不甚清其中內容。

難道真的是他,做錯了?

紀箏的目光望進雨幕里。

滿朝不約而同地沉默,不知是誰開了個頭,先行跪下,緊接著越來越多起初不信的朝臣也跟著跪拜下去。

「聖上,京城民眾已經在宮門口聚集了一早晨了。」一身著護甲,武將樣貌的人從田俊身側擦過,跪地呼聲道,「臣知聖上愛民護民,一定不忍對手無寸鐵之人動武驅散,眼下還請聖上明示。」

紀箏︰……

這是一場鴻門宴。

「聖上莫急。」太皇太後笑了,「哀家也老糊涂了,我們這些深居後宮之人許多事都看不甚清,聖上和各位大人們愛百姓,念百姓,那就傳百姓來听听他們有什麼想說的。」

不要,不要。

「傳泰河坊鄉民。」李儒海即刻扯著嗓子,向外通傳。

「傳……」李儒海的第二聲即刻被噎進了嗓子里,「哎,您這是……」

一個熟悉的聲音,比春日的驚雷更響,更亮,又猶如一道流星,劃過他的腦際——「臣,來遲。」

「怎麼是你?」

「皇叔!」

大殿之上,兩人異口同聲道。

是明辭越,當真是明辭越,站在雨雪交加,狂風獵獵的殿門外,站在光輝與昏暗的交界之處。他未打傘,像是策馬多時趕過來的,身上凌亂濕透了。

紀箏自然而然地以為他是來救駕的,可等明辭越走近了,他再一瞧,笑意即刻僵住了。在明辭越身後跟著幾個衣著樸素破爛之人,顯然是從方才騷亂群眾中帶上來的。

明辭越,也是來定他罪的。

紀箏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明辭越,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顧叢雲早就忍不住了,武安侯派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可他還再拼了命的叱罵,「你就非要治他于死地,親手狠狠捅他一刀。」

「你可真是君子,端方君子,清譽美名就比他還重要是吧!」

明辭越被顧叢雲飛踹到了袖邊,也不怎麼在意,只是淡然道︰「稟太皇太後,臣入宮之時,見宮門口有聚集求見之人,听聞宮內召見,便順道帶了二人入殿覲見。」

「罷了,是誰都一樣,勞璟王費心了。」太皇太後顯然對他不怎麼放心,但即刻注意力又轉回了那兩人的身上,「你們走近些,不用怕,聖上愛民如子,你們有什麼話盡管直說,不必顧慮。」

不要說,不要過來,不要。

紀箏下意識地往座位深處縮去。

其中一人上前磕了頭,「泰水河乃大燕京城賴以維生的母親河,草民生生世世活在泰水河畔,見它水漲見它水落,然而昨夜夜半水閘打開,地動兩下,整條河的水流向北一瀉千里而去,無數百姓見狀,驚訝萬分……」

「嗯,起身吧,再過來點,還有什麼想說的嗎?」太皇太後表情藏不住的自得滿意,向他連連招手。

「臣民還想說……」那人步步上前,緩緩逼近,袖內分明有什麼光一閃而過。

「護駕,護駕。」紀箏慌忙間大喊,從皇位上站立起來,有侍衛要過來,都被太皇太後一個手勢擋了回去。

怪不得,為何帶刀之人能輕而易舉登堂入殿,毫無侍衛阻攔地步步靠近,一切都有那婦人在背後的授意。

他就要成為棄子了。

「皇叔護駕!」紀箏顫抖著聲音喊出了最後一句。

電光火石之間,根本沒有任何人能來得及靠近,只見那人飛撲上來,在太皇太後一臉高深笑容中拔出了袖中之刀!

高高抬起了手,復又狠狠刺了過來,那抹銀白色的光芒在他眼前,慢動作回放般,一點一點殺到了眼前。

轟隆——屋外的今年第二聲春雷又作響了,比前一聲更響,更亮!

紀箏猛地閉緊了眼,只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撲在了他的臉側,意想之中的疼痛卻始終未到。

一個尖叫痛呼聲在耳畔炸裂。

紀箏緩緩轉頭,只見那柄刀雖被後來趕到的侍衛擋了一下,卻也已斜斜地沒入進了那婦人豐腴松弛的身體里。

他大腦內茫然一片,只見著那陌生之人沖著自己笑了下,振聲道︰「不怕破壞風水龍脈,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放水賑災,草民替萬千勞苦人家謝過聖恩!」

「奸婦的大勢已去!」那人跪地高呼,「聖上萬歲萬萬歲!」

他話音還未落就已被趕來的侍衛包圍起來,連活口都沒留,一劍沒入了胸膛。

朝堂大亂,太皇太後余黨哭天喊地,無數人四處奔走驚呼,忙作一團。

紀箏一個皇帝仿佛像是被人遺忘了一般,自己怔怔地站在高階之上,心有余悸,驚魂未定,不敢轉頭再去確認。

如果真按照太皇太後原本的安排,刺殺的那柄刀,恐怕,恐怕已要沒入他的胸膛了。

他無言地看著底下,滿大殿只剩下了兩個還靜默站立之人。

武安侯站在近處,透過來來往往的無數人流,望著殿門前的明辭越,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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