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箏坐在獵場主台的獸皮軟椅上,一只手來回模索著扶手,坐立不安。
底下觀賽者有大燕的皇親近臣,更有西漠的狼主和侍從者,一個個看起來表情緊張,情緒激動極了。
不同的是,他們期待的是狩獵賽結果,而紀箏已經早就被劇透了。
在不到半柱香的時間之後,明辭越會在叢林最外圍一箭命中天選之鹿的鹿眼,側身騎馬,飛馳而過,一把攥住小鹿的脖頸,帶著它繞場三圈,引得全場高聲喝彩。
他們那麼激動不是沒有原因,群雄逐鹿,明辭越勝,這是他昭告全部支持者,自己已決意推翻暴君,追逐皇位,挽救大燕。
紀箏不是什麼聖母心,這些鹿本就是養在圍場的獵物,以古人的狩獵習俗被捕獵也無可厚非。
況且明辭越放下固守的君臣倫常,決定奪位也是紀箏喜聞樂見的。
但是……
紀箏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袖邊,全身血液仿佛都涼透了。
那是他的小鹿,是他親手推上斷頭台的小鹿,皇叔真的會殺掉他的小鹿麼……
獵場的森林就在眼前,從眾人所在的觀賽台可以清清楚楚看見森林邊界的一舉一動。
寂靜無聲。
驀地,一只小鹿從叢林中竄了出來,四蹄蹬地跑得飛快,追在它身後是一群西漠人。
他們本就是馬背上長大的民族,此時嘴里高聲呼著哨子,尖利的笑聲劃破風聲,一個個站在馬背上拉弓對準了小鹿。
紀箏心被揪了起來,滿是緊張,卻又不得不死死盯著那片叢林,根本移不開目光。
獲勝者不是明辭越嗎,明辭越在哪?
倏忽間,一只箭穿過樹叢,追著小鹿的方向直直而去。
是明辭越。
那箭看似追逐奔鹿,卻似乎差了一口力,直接斷在半路,扎入了為首西漠獵手的前馬蹄。烈馬猛地跪了下去,將獵手狠狠地摔了下去。
明辭越經過他的身邊,居高臨下一笑,看口型,禮禮貌貌地說了句,「抱歉。」還順手友好地把這位從地上給拽了起來。
他繼續挽弓逐鹿,可每一箭的準頭都差極了,接連把五六個西漠對手都絆倒下馬。
全場先是一片啞然,繼而唏噓聲四起。
只有紀箏給看樂了,恨不得給皇叔起立鼓掌。
這操作,太騷了。
可這樣下去明辭越要怎麼獲勝走劇情呢,他不禁又有些心焦擔憂。
既不想鹿死,又不想明辭越敗北。
明辭越跟著小鹿之後繞場半圈,射下所有獵手之後,他的箭筒剛好空了,只得稍露遺憾地看著獵物遠去。
忽地,叢林中又竄出一只箭,模仿著方才明辭越的方法,追著他的馬蹄而去。
明辭越不得不勉強閃開,可他一閃開,那匹白馬便張揚著奔去小鹿的方向。
馬背少年發梢飄揚,神采奕奕,面若璞玉,一身仕人輕衫被寒風卷起。他嘴角含著笑,志在必得,微眯右眼,瞄準了鹿頭。
可當他快對準時,明辭越的黑馬又攔了上來,白馬不得不再加快速度。
一黑一白,並轡而行。兩人顏值極配,和諧極了,好看得仿佛一副踏雪逐鹿的水墨畫。
全場靜默,都看驚了,能壓璟王一頭的少年郎橫空出世了?!
少年被追得太緊,箭在弦上,不得不先發而出,又被明辭越用弓身將將攔了一下,掃到了路腿上,將小鹿給絆倒了。
少年的情緒絲毫不受影響,開開心心地飛馬捉住了小鹿,繞場行到觀賽台天子面前,下馬一鞠躬,意氣風發地等著邀賞。
獲勝者怎麼能不是明辭越?明辭越不是篡位的未來天子嗎,群雄逐鹿被壓了風頭要怎麼搞。
紀箏看著台下,一時怔然。
旁邊席位上忽有人厲聲訓斥,是武安侯︰「顧叢雲,不得在聖上面前無禮。」
顧叢雲?顧家的小公子?怪不得……能壓主角攻風頭的,當然只有主角受了。
顧叢雲少年入宮伴著原主長大的,雖然只是個伴讀,但學習能力,文賦能力令太傅都不得不對他側目幾分,可這種人生來天才,不止文章厲害,武學方面也繼承了顧家傳統,武舉文舉,只要他想去,狀元都只能是他。
這種人生在當代,就得問他一句清華北大你選哪個。
偏生天才脾氣都怪,少年意氣風發,不知為何就是不科舉,不入仕,連小侯爺的頭餃爵位都不肯繼承。
王爺配小侯爺,隱忍君子攻配張揚少年受,馬上爭鹿,針鋒相對。
啊,這該死的強強耽美文,這美妙的一大碗狗血。
紀箏扯了扯嘴角,皺眉凝視著顧叢雲。少年並排站在明辭越身旁倒是養眼,雙手負在身後,身形挺拔若松,略顯清稚的臉上已初顯成年男子俊美的雛形。
……像誰呢?
哦,這才是真的像少年明辭越。
紀箏猛然回神,他都差點要忘記,原書本不就是主角攻受相愛相殺麼。而他是個早晚退休的背景牆,以後圈在京城里當王爺左擁右抱吃香喝辣,還要啥自行車?
他一下子佛了,也沒什麼多余想法,窩在獸皮大椅里磕著供上來的干果,懶懶散散地盯著底下。這主角受一出場就不按劇本走,搶了主角攻的冠首,紀箏很想知道明辭越要怎麼做,
今天沉默得出奇的黎揚突然出了聲,「這鹿前腿未帶標識,不是天子選中的祭品鹿,按理還有下一輪。」
有西漠獵手跪地稟告稱︰「那鹿開場便隱沒在叢林深處,我們所有人圍捕都未曾找到。」
紀箏回憶了下那頭鹿的脾氣,看樣子也是只懶散咸魚鹿,不知道藏到林子里哪個角落窩著不動了,估計下一輪也不容易找到。
他注意到黎揚看明辭越的眼神變了,少了點敵視,多了些說不清的意味深長,甚至對明辭越絆倒西漠獵手的行為表現出極大的寬容。
他沒多想,又滿懷興致地轉頭听顧叢雲講話,「有下一輪自是應當,但按照《大燕別史》記載,高祖二年冬狩第一輪出師,全員未找到祭品的情況下,高祖與前一輪勝者同騎親征,親自到獵場內助陣觀賽。」
嘩啦……紀箏的瓜子灑了。
大燕別史是什麼?他一臉茫然,祖宗們還能有這樣奇葩的先例,會背書好了不起哦……
全場皆不知第一輪勝者還能有這樣的待遇,但有史書作證,一時無人能出聲反駁。
明辭越緊緊盯著場中那匹白馬,握著長弓的手無聲攥緊。
畢竟誰也不知道,獲勝的獎品會是聖上。
紀箏無奈,只得親自下場跨上了白色駿馬,坐在了顧叢雲的身後,被他帶著往叢林深處行去。
隨著馬背輕輕顛晃,經過明辭越的身側,紀箏沒有看他,也沒說什麼。
一遠離觀賽場眾人,顧叢雲挺直的背立馬懶散下來,變了個人一般。
他小聲道,「聖上為何近日也不開經筵,也不宣我。」听起來還變變扭扭的。
「冬至吃餃子也不叫我。」
「腎不好也不準我探望。」
紀箏︰……
張揚少年天才受,你人設沒了。
他之前一直刻意避開顧叢雲,就是因為顧叢雲和原主關系太親近,拿捏不好容易演戲穿幫。
況且,跟主角攻受牽扯關系肯定沒好事。
「朕又不想開經筵上課讀書,叫你入宮能干什麼。」紀箏,「你還包治腎虛?」
「聖上還是坐來我身前吧。」顧叢雲隨意在行進的馬背上起身想將紀箏攏到身前來。
「你就一匹馬還要分個副駕駛後車座?」紀箏駭了一跳,滿臉寫著拒絕。
少年轉頭,面露不悅地一點點逼近,「聖上可是我贏來的戰利品啊。」
「怎的,璟王的身前行,我的就不行?」
忽然叢林一晃,就這麼冒出了一只小鹿頭,前蹄綁著那根麻繩,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幾步,似乎是嗅出了紀箏熟悉的味道,歡月兌地一瘸一拐靠近過來。
紀箏拼命夾緊馬月復想要遠離,顧叢雲眼楮卻瞬間亮起了光,穩住馬頭,悄聲一點點迎著它靠近。
「聖上的騎射都是當初與臣一起修習的,要不要……」他遞給了紀箏另一把弓箭,「比一比誰先射中鹿?」
那鹿乖巧地已經湊到了紀箏的腳前,不用弓箭,可以一刀斃命的位置。
紀箏咽了咽唾沫,盯著顧叢雲的背影,冷了聲音︰「顧叢雲,朕是天子,朕嫌鹿血髒,命令你掉頭離開。」
「這是冬狩賽,敵手全是西漠人。」顧叢雲一直掛在唇邊的笑收斂了,回頭深深望了紀箏一眼。
「我要給聖上贏下這鹿,贏下這圍獵。」
「若是聖上動手,這麼近的距離可以直擊鹿心,若我動手,箭法準頭可就不好說了。」
顧叢雲舌忝了舌忝唇,揚手拉滿了弓。
紀箏不得不搶先拉開他手里的長弓。
他閉上雙目,耳畔不再是獵獵冬風,而是明辭越的那句,「聖上,記住,這是射箭的感覺。」
射箭,明辭越教過,他是會的。
「聖上,你要這鹿死,你要圍獵勝。」顧叢雲仿若催眠一般,用氣聲輕喃鼓勵道。
箭頭瞄準鹿的脖頸,可它還毫無察覺地舌忝舐著紀箏的靴尖。
紀箏忽地就下不去手了,沒由來地生出一股寒意,面色蒼白,箭頭發顫,他對準的分明是被囿在深宮宮牆內的自己。
這日子混得太荒唐清閑了,現實總要時不時當頭一棒提醒他一下。
他也無時無刻不身處獵場之內,哪有什麼庇佑,獵手和獵物都得奔跑起來才能求生。
「聖上。」顧叢雲的手移了過來,一點點地幫他穩住弓身,「您……在猶豫什麼?」
遠處突然響起馬蹄聲,由遠及近,踏著泥濘,踩碎枯葉逐此而來。
兩馬擦身相接之際。
瞬時他腰間一緊,一只臂膀纏住了他,騰空拋起,心跟著一瞬間飛起,繼而溫暖著陸。
明辭越的黑馬還在飛馳向前,胸膛那顆沉穩熱烈的心跳卻貼緊了他在他後背的玄色護甲之上。
「聖上,臣來遲了。」紀箏感受到男人微撲在他頭頂的熱氣。
「臣來搶走聖上。」
「這麼大的樹林,你怎麼找到朕的?」他心驚之際不忘出聲問。
明辭越忙于駕馬,幾不可聞地微喘道︰「听到聖上喚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