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片的小竹樓,滿目都是清新的翠綠,瀑布沖刷的聲響終日不絕,遠處的梯田長滿青禾,水車嘩啦嘩啦運行著,偶爾飛濺起來的水沫跳上了竹片織成的棧道。
女孩腰上別著一個藍色的布兜,兜里都是新摘的各式菌類,男孩老老實實地跟在她的身後。
跨過門檻,進了房間里,窗前站著一個英俊高大的男人,他看起來很年輕,臉上並沒有多少歲月的影子,見到男孩時,他蹲下將他抱在懷里。
「阿爸。」男孩抱著對方的脖子,親昵地蹭了蹭。
男人笑了一下,捏了捏他的臉,「你這髒兮兮的小模樣又跑哪里去了?被你阿媽見了又是一頓罵。」
男孩不耐煩听這些,撐著男人的肩膀,扭過頭去扯窗外的青竹葉。
外面的陽光正好,金色的光暈透過窗戶照在兩人的身上,男人抱了他很久,很久後才低聲開口道︰
「阿灝,以後你就是我們家唯一的男子漢,要保護好阿媽和姐姐,知道嗎?」
男孩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說,他仰頭在一片日光中凝視對方的眼楮。
男人只是溫柔的模了模他的頭。
「阿灝……」
「阿爸後悔了。」
「阿爸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將你阿媽帶回族里。」
……
「阿灝,以後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雪白的紙錢在風中紛紛揚揚,一盞盞白色的冥燈次第點亮,震天的鑼鼓響聲淹沒了終日不停歇的瀑布聲,稚女敕的幼童跪在偌大的棺槨前。
耳邊听到的都是哭聲。
他小小的手上握著一把銀錘,身邊的人拿著他的手在棺槨前那顆釘子上輕輕敲了一下。
「孝子捧靈位在前。」
靈婆撒著紙錢,送葬的隊伍三步一跪往前行,所有的族人都來了,那天灰蒙蒙的,原本滿是翡翠綠的天地,被一片雪白籠罩,終年不下雪的地方,落下了一地雪花。
「阿媽……」
男孩撲進了女人的懷里,在他過往的記憶中,那是一個姿容明艷的女人,她會用柔軟的嗓音唱著他听不懂的小調來哄他入睡。
她總是穿著一身藍色的華麗衣裙,她的頭上,手臂上,肩頸上戴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精美銀飾,她光潔漂亮的額心上綴著水滴一樣晶瑩漂亮的翡翠。
自打那天以後,男孩再也沒有看到她這樣的打扮。
那一套華美的衣裙和銀飾被封存,她換上了一身素白,頭上戴著白綢,上面寫著未亡人齊謝氏。
「阿灝,你過來。」
她是一個很有學識的女人,唐詩宋詞倒背如流,她嘴里總是有講不完的歷史故事,從上古一直講到當代,從國內講到國外,她會將他溫柔地抱在懷里,給他講《論語》、《詩經》、《戰國策》。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每當下雨的時候,她就會獨自坐在屋檐底下,靜靜地听外面的雨聲。
阿爸走了之後,她的心也死了。
後來……
曾經稚女敕的孩童長成了英俊的少年,十二歲的少年親手將她抱進了棺木中,睡在那里的她,月兌下了素裹的白裳,重新換上了一襲華麗的盛裝,她的周圍都是奼紫嫣紅的花。
少年將一朵最美的山茶花放在了她的臉頰邊。
又是一場雪下完後,山上多添了一座新墳。
「齊灝,咱學校新選出來的校草。」
「好多人問你的聯系方式,你就跟人家小姑娘聊聊唄,我看她挺真心的。」
「都大三的還不戀愛,白白浪費你這張俊臉。」
……
「阿灝,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手電筒的光芒在對面的石壁上留下一個圓圈光暈,身邊人的長發落在他的手背上,有些癢,齊灝側過頭看對方熟睡的臉龐,那人睡得很安穩,睫毛很長,鼻子又挺又直,學姐的臉這樣斜著,暗影勾勒出他清晰干淨的下顎線,十分像個俊秀的小少年。
對方要真是個學長就好了,沒那麼多煩惱。
齊灝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學姐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自己不能害了她,要注意保持距離。
阿玉沉沉地睡了一覺醒來,剛醒來有些迷糊,當他看見身邊人時才露出了一個安心的笑容,齊灝見他醒來,給他遞了一瓶水,阿玉接了,在對方的目光下,他只好擰開瓶蓋,小口的喝了一點。
齊灝見狀,勸說道︰「學姐,咱們的飲水還有很多,你不用省著,多喝點。」
阿玉皺著眉頭,只好輕輕的用舌頭又沾了一下,這會兒的他已經學會了陰奉陽違,囫圇吞棗地按對方的話做了之後,慌忙將手中的那瓶水塞進齊灝背後的包里,讓他見不著。
「那你渴了主動跟我說。」
齊灝拿起手電筒在四周逡巡了一圈,左右兩邊都有一個通道,兩邊的門一樣,不知道該往哪一邊走。
他希望能在穎陽王古墓中找到前往凰燈所在位置的地圖,或是重新點亮鳳燈的方法。
穎陽王為了長生費盡心思,在這里一定能找到不少線索。
大概率……在主墓室中?
當然,也許會像迷宮里的壁畫一樣,散落在古墓地宮中各個危險的角落里,用特殊的機關保存著。
「先往左邊試試。」
阿玉毫無異議,跟在對方的身邊,進入了左邊的石門中,石門後面是傾斜往下的石階,這些石階做得非常粗糙,有些地方甚至已經月兌落,兩人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階,來到了另一間墓室中。
古樸的青銅器,精美的彩陶,即便它們身上落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卻仍舊不能折損它們的美麗,它們身上帶著一種飽經歲月滄桑的美感。
齊灝一邊走一邊拿著手電筒仔細檢查過每一處角落,各種青銅器、陶器、石像上的花紋他也要一一的游覽過去,有些他覺得重要的花紋他會在筆記本上畫下來。
這里的牆壁上有著許多壁畫,這些壁畫無疑要比石板上的那幅畫更加精美一些,但是內容卻是一些日常瑣事,記錄著王的起居及其民眾的生活。
其中有幾幅畫的還挺搞笑,說王出去打獵,那天卻很意外的沒有獵物,但是回程被樹上的猴子投石頭砸了,不知道怎麼又說這猴子是聖猴,它是在向王獻禮,于是將這猴子抓回去祭祀……
齊灝專注地看著眼前的這些畫,墓室里鴉雀無聲,安靜的只能听見空氣中隱秘的流動聲和偶爾的鉛筆唰唰聲。
阿玉好不容易等到對方看完所有的東西,他們繼續往前走的時候,他伸手拉了拉對方的衣角,在對方的目光中比劃了幾下,示意對方繼續教他手語。
他喜歡听齊灝對他說話。
齊灝早就在心里做下了決斷,他搖了搖頭,推月兌道︰「學姐,之前教你的那些暫時夠我們倆交流,其他的,等咱們出去以後,找專業的老師來教你吧。」
「這里有許多古文物,平日里可很難見到,學姐你不多看看嗎?」
阿玉瞅了瞅牆上的壁畫,又看了看不遠處的青銅編鐘,整個人的臉色,也變成了青銅色。
齊灝轉身繼續向前走,他凝視著地上的圓圈光暈,留意各處角落,後面的阿玉望著他高大的背影,故意放慢腳步故技重施,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沒有听到後面人的動靜,齊灝回過頭看向角落中的人影,開口問道︰「學姐,走不動了?」
阿玉眼楮里帶著喜悅,在對方的目光中含蓄的點了點頭,期待對方的後續動作。
「那學姐你坐在這里休息一會兒,我在四周看看。」齊灝走回對方身邊,擱下背上的包放在對方腿邊。
阿玉眼楮里閃過一絲錯愕︰「???」
為什麼不背著他走呢?
阿玉伸手想要抓住齊灝的手腕,卻被對方不留痕跡的躲開了,下一秒,一瓶水被塞進了手掌心。
「學姐,多喝點水,休息一下。」
阿玉抓住那瓶冰冷的礦泉水,登時面如鍋底。
齊灝轉過頭,裝作什麼都沒看見,他走到青銅編鐘的前面,拿著手電筒有模有樣的檢查編鐘的樣式,甚至還拿出來繩子測量它的尺寸,一本正經地做記錄。
為了忽略掉那邊看過來的灼灼視線,齊灝努力給自己找事做,他本身的素描功底極佳,干脆就將編鐘的正面圖和側面圖都畫了一份。
阿玉坐在地上,故意拿手電筒照向前面的人,暖色的光圈在齊灝的身周來回閃動,但他也好像恍若未覺,連回頭看一下都沒有。
對方用背影對著他,從阿玉的角度來看,只能看到對方時不時攢動的右手和地上拉長的影子。
阿玉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的眼神動了動,隱約間閃過幾分戾色,他低著頭,抱著自己的雙腿靠在冰冷的牆上,嘴唇微啟,上下唇留著一點縫隙,他輕輕的往外吹氣。
如同一種隱秘的曲調悄然在墓室中回蕩。
站在編鐘前的齊灝充耳不聞,低頭仍舊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緩緩地游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