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科多沒有動彈。
他落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 面上早已是陰霾遍布。
李四兒察覺到隆科多的僵硬。
她慌亂又無措,整個人驚恐至極,李四兒絕望的看向四周卻發現老福晉也是狼狽的跪倒在地上, 一名面色鐵青的中年男子正大聲呵斥著她︰「本官沒有你這樣的妹妹!從今以後咱們兩家再無瓜葛!」
中年男子是員外郎赫舍里和壽。
他是大赫舍里氏的兄長,更是隆科多福晉赫舍里氏的阿瑪。
「和壽!和壽冷靜些!」領侍衛內大臣常海雙手插入他的咯吱窩, 將暴怒的員外郎和壽一把拖開。
他目光冷凝在面色蒼白的大赫舍里氏身上嘆了口氣︰「你……好自為之吧!」
雖然說是同族,但是領侍衛內大臣常海與和壽的親緣關系畢竟遠了一些, 至于大赫舍里氏根本從未見過面, 更別提任何好感。能勸著和壽沒有當場大打出手就算是不錯的了。
大赫舍里氏哪里還有心思管隆科多和李四兒。沒有宗族在身後扶持,自己還怎麼和後院那幾個賤人斗?怕不是連媳婦跟前都站不穩了!她急急呼喊著︰「大哥!大哥!您不能這樣對待妹妹啊……」
員外郎和壽暴怒不已。
雙手被拉住,身體被抱住,他還有腳!員外郎和壽一個窩心腳踹在大赫舍里氏身上︰「本官是你的大哥, 寶珠還是你的嫡親佷女!你怎麼這麼狠心要把她的名聲都給敗壞了?啊?你對得起咱們赫舍里家嗎?你把你的佷女們放在心上了嗎?你把咱們赫舍里氏女娃們的名譽放在心頭上了嗎?」
員外郎和壽不敢相信。
要是真按大赫舍里氏的打算辦, 自己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女兒會是如何的下場。只怕這毒蠍般的妹妹會假惺惺的讓寶珠在家廟里度過余生, 美其名曰為了一族人的聲名。
員外郎和壽都不用思考。
到時候眾口鑠金之下,即便他再不相信女兒會做出這般的事情,也不得不在族人的壓力下親手處置了女兒。
大赫舍里氏面色蒼白。
她顧不得身上的疼痛,也顧不得塵埃污泥,跪行兩三步抱住員外郎和壽的腿︰「誤會,大哥——這都是誤會!」
「誤會?呵呵, 你到皇上跟前去說吧!」員外郎和壽怒極。
他越說越難以抑制心中的絕望。
虧得自己得到宣召入宮,得知事關隆科多的事情還興高采烈的,當時有多高興現在就有多憤怒。
想到這里。
和壽的身體微微顫抖,他雙手攥緊, 冰冷的目光掃向隆科多和李四兒。
李四兒……
一個賤奴可不值得自己下手。
至于隆科多……
員外郎和壽大踏步的走到隆科多的跟前,給這個自己疼愛了十數年的佷子狠狠一巴掌。
隆科多的臉肉眼可見的青紫紅腫起來,他的嘴角溢出血絲, 一雙眼楮紅通通的盯著員外郎和壽。
冷厲的眼神被員外郎和壽全幅納入眼中。要說來之前還有點疑慮,現在徹底消散一空——是他識人不清,竟是把一匹餓狼當做了家犬。
原本還想問問隆科多為何要如此做,現在員外郎和壽止不住了自己的念頭——這個佷子打從心底就根本看不上自己,看不上寶珠。
伴隨著清脆的耳光聲,戛然而止的還有李四兒的求救聲。
她終于發現情況有些不對勁。
李四兒抬高修長的脖頸向四周看去︰高雅端莊的老福晉狼狽的倒在地上,周遭的嬤嬤管事無一敢上前攔阻,自己視為天的三爺狼狽的被一個其貌不揚的男人掌摑卻一言不發。
她通體冰涼。
一個恐怖的念頭從李四兒的腦海深處浮現︰難道自己才剛剛變成人上人,又要重新跌進污泥之中了嗎?
李四兒的手從隆科多的腿上松開。
她癱坐在地上,根本無法接受這個現實——而員外郎和壽的注意力也轉移到李四兒的身上。
隆科多是皇上的親表弟。
員外郎和壽能打他一巴掌,其余的卻是無濟于事。他冷冷地盯著李四兒︰「來人,把這個犯上作亂的賤婢拖下去!」
「賤婢?賤婢!?」李四兒喃喃著。
在虎視眈眈的侍衛僕役上前的時候,她猛地哈哈大笑起來。李四兒的聲音尖銳又刺耳,她揮舞著︰「我是福晉!我是誥命夫人!!」
「瘋了!這女人是瘋了!」領侍衛內大臣常海一張臉拉得老長。他抬手示意著嬤嬤堵住李四兒的嘴︰「把她拖下去押入順天府大牢,等候處置!」
領侍衛內大臣厭惡的看著這名在隆科多縱容下作惡多端的女子,伸手拍了拍員外郎和壽︰「她害死了六條無辜性命,私賣僕役婢女,乃是犯了重罪,還需審理後還諸多人家一個公道。」
李四兒根本不知道。
她隨意打罵使人拉出去發賣的妾室、奴婢和僕役,前者是良妾後者則大多是包衣旗人,根本不是李四兒可以隨意處理販賣的。
幕後助手自然是大赫舍里氏。
只是大赫舍里氏終究是佟皇貴妃的生母,這些罪狀也全部一應都被丟到了李四兒的頭頂。
這其中的奧秘無人告訴李四兒。
她听著自己犯了重罪,更是扭動著身軀掙扎著想要說話。侍衛們對待她這般的毒婦可不會手軟,狠狠一掌劈在她的後脖頸,李四兒兩眼一翻直接暈厥過去。
至于另一件事。
領侍衛內大臣常海看也不看隆科多,直接詢問員外郎和壽︰「和壽,這樁婚事……」
「和離!立刻和離!」
「不——不行啊!」大赫舍里氏驚呼著。
若是此刻和離她要如何向老爺交代?大赫舍里氏攥著員外郎和壽衣袍下擺,顫聲說道︰「隆科多,隆科多都是被李四兒那個賤婢帶壞的!對!大哥,大哥!是那個賤婢會魘術欺瞞了妹妹和隆科多,真的!真的!」
員外郎和壽已經懶得多說一句話了。
他撕開衣袍扭頭就走,壓根沒有打算給這個自己曾經最疼愛的妹妹一個眼神。
大赫舍里氏徹底癱軟在地上。
更讓她絕望的是不多時皇太後的懿旨也送達。
大赫舍里氏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她所有封號被奪,即刻起送入佛堂反省,無聖旨不得外出一步。佟佳府邸一應諸事交由佟國維側室納喇氏與長媳瓜爾佳氏掌管。
側室納喇氏被壓了大半輩子。
除去在佛堂里清修外,就是節日都難得出來一步,整個人看去如同一塊木頭般呆滯。從天而降的餡餅也沒讓她露出一個笑臉,轉頭就將家權交給了長媳瓜爾佳氏。
至于大赫舍里氏。
她雙目赤紅,面色瘋狂——看起來倒是和李四兒有三四分的相似。
大赫舍里氏尖叫著︰「本福晉不服!本福晉的女兒是皇貴妃!你們怎麼敢!你們怎麼——嗚嗚嗚!」
長媳瓜爾佳氏頭一回揚眉吐氣。
她大手一揮,沉聲吩咐著戰戰兢兢的丫鬟嬤嬤們︰「老太太怕是魘住了!你們還不趕緊伺候著到佛堂里去?」
大赫舍里氏震驚的看著平日唯唯諾諾伺候自己,自己說往東絕對不敢往西的長媳,一個氣急翻著白眼暈過去。
等蘇醒時她已被關在一個破舊的房子里。腐朽發霉的濕氣撲面而來,大赫舍里氏屏住呼吸,連連作嘔。
這里是哪里?
她驚恐的看向四周,牆壁已是斑駁月兌落,窗戶甚至沒換成琉璃,一陣陣的冷風順著破損的紙窗呼呼的往里吹。
大赫舍里氏驚恐的撲到門邊。
她用力砸著門板︰「這里是哪里?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好半響外面才有人回話︰「這里是佛堂,乃是清修之地,老太太還是安靜些好好反省。」
佛堂?
大赫舍里氏茫然無措的看向四周︰「這里是佛堂?」
她面上血色盡褪。
佟佳府上的佛堂可有好幾個。比如在正院後面的小佛堂,那里窗明幾淨,香煙繚繞,供奉的瓜果點心那是一應俱全。
有好的自然也有糟糕的。
比如坐落在佟佳府最深處院子的佛堂。這里只有一些不受寵的妾室使用,早已荒廢大半,平日里大赫舍里氏別說跨進去,就是連看一眼的精神都沒。
也有妾室求她開恩給佛堂換個琉璃窗,自己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哦……她根本懶得理會那些妾室,使人把她們趕出去就得了。
大赫舍里氏面上徹底失去了血色。
等等……皇太後說讓本福晉清修反省,可也沒讓本福晉在這等地方!她一張臉龐猙獰扭曲,受不了落差的大赫舍里氏瞬間開始罵罵咧咧︰「好你個瓜爾佳氏!賤婦!不孝兒!」
祠堂里空蕩蕩的。
就是門外剛才應聲的人也徹底變成了啞巴!
大赫舍里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絕望的她只有將唯一的希望放在老爺佟國維的身上。
殊不知員外郎和壽雖然官職不顯,但是家人族里家眷官員多的是,彈劾的奏折如雪花般送到御案上。
而隨著李四兒在順天府大牢里一五一十交代了自己犯下的罪過,康熙也是勃然大怒。聖旨連帶著一封書信三天送達佟國維的手中,呵斥佟國維家事不寧,教子無方,令他沒有交出一份滿意的答案……那就一輩子不要回京了!
佟國維自顧不暇。
他煩大赫舍里氏還來不及,哪里還有精神氣來幫她?
至于隆科多。
他的職務被全部撤下,從天之驕子瞬間淪落為八旗之中的笑柄。尤其隨著赫舍里寶珠成為宮中女官,又隨公主們入學以後,更有無數宗室權貴將他拿出來作為反面典型訓斥子嗣。
隆科多哪里受過這般的屈辱。
他咽下滿月復的怨氣,不過是伏小做低罷了——有何不可?可這一回去尋阿瑪的他撞了個牆。
對他失望透頂的佟國維根本沒有好臉色對待他。操持家務的大嫂瓜爾佳氏,對他的態度更是冷淡至極,以前的朋友們?他們視隆科多為蛇蠍,紛紛避讓不及。
隆科多失魂落魄的在佟佳府里閑逛。一路走進李四兒生前所住的院落,想到四兒已經香消玉殞,隆科多越發傷心欲絕。
他倚靠在已蒙上一層灰塵的床鋪上,遙望著曾經攬著四兒一起看著的穹頂,心中悲涼無比。
隆科多翻了個身,手掌卻模到了一柄冰涼的物件,他緩緩取出看著熟悉的玳瑁瓖嵌銀白銅水煙壺愣了愣神。
隆科多顫聲喊著︰「四兒……」
想起最後李四兒對自己說的話,他情不自禁地打開水煙壺,隨手放入一塊擱置在一旁的煙塊,點燃後深深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白色的煙霧繚繞在隆科多的身邊。
迷迷瞪瞪之間,眼前仿佛有光芒閃爍不定,若有若無,如夢如幻,似幻似真。他仿佛听到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緊接著看到李四兒踩著雲霞飄然而至。
作者有話要說︰ 欠債-1,還差10章
明天估計就兩更~因為朋友生日出去吃飯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