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兒立在人群之中。
舒穆祿府的丫鬟僕役們被列成長隊拉在巷口, 人牙子帶著幾名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過來相看。長相出挑的李四兒自然引起不少人的目光,只是一看她已然開了臉立馬失去了興趣,一個兩個都看向了其他人。
十幾名年輕貌美的丫鬟很快哭哭啼啼著被領走, 緊接著男僕和嬤嬤也被人帶走,最終剩下的只有老弱病殘, 還有掛著高價卻無人問津的李四兒。
人牙子面色鐵青。
他盯著李四兒,一腳踹在她的身上不說還呸了一口唾沫︰「賠錢貨!虧大爺我以為能多賣幾個錢!」
「大哥別氣, 踢壞了可真賣不出錢了。」另一名人牙子趕緊拉著他。
「嘖……我說胖二你不會看上這小蹄子了吧?帶回去的話你婆娘非得拿棍子抽你!」
「婆娘怕什麼……唉!?」
被叫做胖二的人牙子嚇了一跳, 他趕緊回答道︰「我可沒這心思!大哥您,您可別胡說!」
一邊說話一邊瞅了眼楚楚可憐的李四兒,胖二心里又是那麼一動——比起家里粗暴狠厲的母老虎,這丫頭可瞧著白淨漂亮得很。
李四兒雙手撐著地, 好不容易爬起身便看見滿口黃牙, 賊眉鼠眼的男人盯著自己吞口水, 嚇得面色灰白不已。
才出虎穴又如狼窩?
李四兒可不想一輩子都過慎小謹微,卑微低下地討好他人……她一張俏臉雪白,熱淚在眼眶里滾動——誰都看得出來李四兒的惶恐與不情願,更何況是早已成了人精的人牙子?
「嘿!胖二,人家還看不上你呢哈哈!」人牙子樂了,他幸災樂禍的撞了撞胖二的胳肢窩, 饒有興致的看著這場大戲上場。
胖二這下臉色不好看了。
他哪里還有剛才憐香惜玉的模樣,整張臉陰沉沉的,一腳將李四兒踹得摔到遠處。
「我呸!爺看上你那是給你面子——!賣不出去的賠錢貨還敢挑三揀四?馬老大,這蹄子今兒個賣不出去就送到南三胡同吧!哪里可不缺姑娘。」
南三胡同可是南城窯子的聚集處。
這里的姑娘那是只有豎著進去, 橫著出來,能有塊好肉的都不常見。就算李四兒再沒有見識,她也听說過那里的恐怖。
李四兒被打得一頭栽到路邊的泥水之中。她面朝下, 望著自己昔日雪白細膩的手掌已經結滿了黑的灰的污垢,听著耳邊人牙子們的污言穢語,禁不住渾身顫抖。
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我要逃!
恰好……鎖住腳踝的鐐銬在剛才的踢踹之下松月兌開,李四兒試探著往前爬了幾步,緊接著她拔腿就跑。
就算被當做逃奴活活打死。
也比……也比……身後的呼喊聲一聲比一聲強烈,在四周百姓異樣的眼神中她沖出小巷,猛地沖向大街。
「小心——!」陣陣馬蹄聲由遠到近,李四兒抬起頭絕望地看著一匹白馬沖到自己的面前。
當她閉上雙眼等待死神降臨的時候,卻許久也沒有感到疼痛,李四兒睜大了雙眼呆呆地看向前方,只見馬蹄高高揚起,重重踩在身側,馬背上背著光的男人翻身而下︰「姑娘?沒事吧?」
俊朗的容貌、高大的身形、華麗的服飾和搖晃的寶石墜子……李四兒的雙眼逐漸放光。恰好此刻身後再次響起罵罵咧咧的疾呼,她下意識地撲了上去,緊緊抓住男子的腿︰「恩公恩公,救救奴婢!」
男子皺了皺眉︰「……唉?」
髒污的衣裳,隱隱約約的惡臭以及狂奔而出的人牙子打手的模樣。男子立刻明白李四兒的身份,他毫不猶豫的選擇松手。
李四兒心中一冷。
事到如今只能拼上一拼!她咬住唇瓣,微微抬起臉望向男子。
李四兒露出一張污泥也掩蓋不住的柔美臉龐。眸中蓄有淚意,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如同一把小刷子在男子心頭輕輕掃動,嬌柔怯弱的模樣讓他下意識地伸手扶起李四兒。
馬路的另一邊。
一輛四輪馬車緩緩停下,嘴里叼著零嘴的胤掀開簾子往外看去。眯著眼楮看了好一會兒,他才推了推胤禛︰「四哥,那人是不是隆科多?」
胤禛湊了過來。
他透過琉璃窗朝著不遠處看了一眼︰「的確是他。」
雖然佟皇貴妃……額娘沒有向他訴說過佟佳氏的所作所為,但是義憤填膺的胤和太子胤礽早已把來龍去脈說了個遍,再加上佟國維和隆科多在南巡時的小動作,胤禛對于佟佳氏的好感度那是直接跌破到了負數。
明明汗阿瑪給了隆科多婚假。
他居然沒有在家,而是帶著朋友在外享樂,胤禛一張臉拉得老長︰「當街和女子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胤︰……
他看了看隆科多,勉強為他說了一句好話︰「可是我瞧著隆科多好歹算是英雄救美?」
「縱馬在京城大道上奔跑就是大錯,再說……」
胤禛嗤笑了下︰「瞧那名女子也是逃奴,主家抓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隆科多這副模樣倒是仗勢欺人,哪里算得上是英雄?」
胤抬頭看去。
眼看著李四兒被這高頭大馬上的富家子弟半攙半抱著,兩名追上前來的人牙子也沒了辦法。
做他們這個生意的哪里敢觸這些大爺的眉頭?一個個誠惶誠恐的哈腰點頭,唯恐對方惱怒起來遭了發落——尤其听聞這位是佟佳氏的公子哥,人牙子連上報給後台的念頭都沒了。
李四兒緊緊抓住隆科多的袖口。
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曾經從舒穆祿阿山口中听聞到的佟佳氏,居然會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
胤若有所思。
無論是兩名人牙子並十幾個打手連滾帶爬的逃跑,亦或是李四兒當街給隆科多磕頭,又被隆科多帶走的場景都一一落入他和胤禛的眼中。
為了人牙子和隆科多吵架?
打從心底對這門行當十分厭惡的胤和胤禛直搖頭,冷冷掃了兩眼以後兩人轉頭吩咐馬車繼續行駛起來。
他們嘛……
最多將這件事,回頭與汗阿瑪和太子二哥吐槽吐槽︰)
比如關于婚假期間的某人在街頭縱馬狂奔啦,比如帶著一個被販賣的奴婢回去啦……什麼的,咱們說得句句屬實,可沒有半點虛假的哦!
暫且把隆科多丟出腦海。
胤禛的好奇心再次回到胤身上,並且隨著馬車行駛出京城,朝著莊子飛奔而去時他的好奇心越發的旺盛︰「說起來,你帶本阿哥去莊子上做什麼?」
「四哥忘記我和你說過的事情嗎?」
「驚喜……?」胤禛若有所思地開口。
「沒錯。」
「你說的驚喜到底是什麼?」
「現在還是秘密——反正四哥您就等著看吧!」
「……是嗎?」胤禛細細盯著胤看了一眼,決定保持期待看一看胤到底打算讓他看見什麼。
小半個時辰以後馬車緩緩駛入莊子。
胤禛敏銳地察覺莊子的戒備上了一個級別,比他去陝西之前要森嚴得多,並且上前來迎接的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以及一干官員的眉眼間都帶著遮掩不住的喜色。
他的好奇心幾乎在此刻達到了巔峰。
隨即眼前的一切讓胤禛腦子里渾然空白,就連四肢都不听使喚。他像是頭一回進了京城里的鄉下人,完完全全忘記了形象二字,呆呆傻傻的張大嘴立在這座鋼鐵巨龍之前。
胤祐和胤竊笑不已。
他們暗恨自己沒隨身攜帶鉛筆之類的,可以把四哥胤禛的表情畫出來——這瞠目結舌的傻瓜模樣大約足以讓他們笑上一年也不止。
緊接著兩人目瞪口呆。
只見早有準備的胤迅速翻出一塊畫板,將雪白的紙張鋪設好以後立刻屏氣凝神,開始速寫。
胤筆調嫻熟穩健。
刷刷刷幾下便勾勒出胤禛大致的動作和形象,描繪得堪稱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最後乘著胤禛還沒回過神,胤反手將紙張卷成一長條交到徐升的手中,徐升將畫像順手放入盒中,小跑著放入馬車的暗箱里。
全程可謂是一氣呵成。
胤祐︰……
胤︰……
兩人面面相窺,緊接著他們同時雙眼放光。胤祐和胤齊齊湊到胤的身邊︰「回頭這畫可得借七哥/八哥臨摹一下才是!」
「哎!?你們應該自己畫吧……」
「喂喂喂!九弟咱們可是兄弟!」胤祐和胤很有默契的一左一右勾住胤的脖子,毫不遮掩臉上的興奮︰「這等好事別想私藏,要不然——」
兩人拉長了調子。
其含義也很是簡單︰要不你死,要不大家一起活。
被四哥看到是什麼下場?
胤眼皮子一跳。他偷偷看了看胤禛,確定他還沒回過神才略略松了口氣︰「好好好,回頭就借給你們。你們兩個別吵了——這件事千萬可不能被四哥發現!」
話音剛剛落下。
三人的身後傳來一聲好奇的詢問︰「什麼事情不能被本阿哥發現?」
胤、胤祐和胤渾身一震。
他們的心髒一陣亂跳,額頭上脊背上的汗水齊刷刷地向外冒出。胤舌忝了舌忝干燥的嘴唇,穩了穩心神才轉身笑道︰「四哥,咱們三個是在表揚咱們把消息掩飾得這麼好,讓您這麼驚訝呢!」
胤禛點了點頭。
他也只是順口問了一句,大半的心神依然還落在面前的鋼鐵巨龍之上。棕黑色的巨獸溫順的趴伏在鐵軌上——這是尋常人絕對無法想象出來的怪物。
第一眼沖擊和震驚落下。
恢復冷靜的胤禛開始好奇它的用處︰「這東西到底有什麼用?」
胤笑了笑。
八阿哥胤向前一步,他指揮著幾名壯碩漢子將煤炭推到火車頭里。
胤禛困惑的看著一切。
一個猜測從腦海深處浮起,只是太過于不可思議。他張了張嘴隨即又合上,仔細又專注地看著幾名漢子的動作。
不多時只見眼前的巨獸發出一陣抖動,高聳的煙管發出一聲轟鳴噴出黑灰色的濃煙,緊接著胤禛雙眼猛地大睜。
他的腦海仿佛席卷起一陣驚濤駭浪,胤禛幾乎克制不住心中的情緒,緊隨在一旁小跑了數步——他看到了什麼?這一座鋼鐵巨獸居然緩緩的動了起來!?
這東西居然可以動?
當然巨獸只動了近千米——從軌道的這頭行駛到另一頭便停了下來,即使這樣也足以讓胤禛的臉龐漲得通紅,渾身震顫不已。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興奮與激動,在原地蹦跳了好幾下,大聲的呼喊著︰「它居然會動——!!!」
周遭的官員僕役用‘慈愛’的目光注視著四阿哥。
至于七阿哥胤祐和八阿哥胤忍不住小小聲詢問︰「咱們前幾天也是這副樣子?」
應該沒這麼丟人吧?
兩人期翼地看著胤。
胤點了點頭。
等兩人松了口氣他才補充道︰「我瞧著也差不多——七哥您忘了自己掐住大腿扭了好幾把結果走路一瘸一拐麼?」
胤祐︰……
胤憋笑不已,不過胤也沒打算放過他︰「八哥您忘了你還被轟鳴聲嚇到,在草地上摔了個狗啃泥……」
胤︰……
兩人臉黑沉沉的,同時指著胤怒喝道︰「你也沒好到哪里去!別以為本阿哥沒看見,你還偷偷模模親了火車好幾下!」
胤︰……
互相抖黑歷史的三人大眼瞪小眼,旁邊回過神覺得自己不夠矜持的胤禛聞言噗嗤一聲笑︰「你們三個那就是傷敵一百自損五十,誰也別說誰了。」
胤祐、胤和胤同時撇撇嘴。
他們鄙夷地掃了胤禛一眼——還笑話咱們?起碼咱們可沒有留下畫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