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
他從八歲登基, 至今已近二十八年載，他信奉天地卻更信奉自己。唯獨在此刻，緩緩睜開雙眼的時候康熙渾身戰栗不止, 下意識的朝四周環視一圈。
自己剛才是在做夢？
這個夢境太過真實以至于讓康熙心神震顫，他倚靠在軟榻上, 脊背溢出的冷汗已經將後背的衣衫全部潤濕，他的額頭也同樣布滿冷汗。
許久之後康熙才漸漸平靜下來。
恢復他慣常的冷靜之後, 康熙只覺得口干舌燥。他伸出手想要端起茶盞喝一口水平平心情, 卻只听見 當一聲脆響。
茶盞骨碌碌的滾下幾子, 落在地上變成四分五裂。康熙驚疑不定，這才發現自己的指尖依然微微顫抖著。
「皇上！？」聞聲而動的梁九功面色劇變。他三步並兩步的沖上前, 扶住雙手冰冷的皇上的瞬間頓時心驚無比。
明明剛才出去還好好的。
皇上怎麼突然就變成這副模樣？他大驚失色，一邊使著三兩名宮女上前一同扶住皇上，另一邊使人趕緊去尋太醫。
「朕沒事。」
「……皇上！？」梁九功驚住了。他顧不得身份尊卑，跪倒在地連聲疾呼︰「皇上！您要保重龍體啊！若是皇上您出了什麼事……奴才奴才——」
「朕不過是做了個噩夢驚住罷了。」
康熙沉著臉瞪了梁九功一眼︰「你還要把朕做噩夢的事情傳遍整個後宮？」
跪倒在地的梁九功渾身一僵。
他顫巍巍的抬起頭，偷偷的瞄了皇上一眼, 見著康熙氣定神閑的站起身，果然沒了先前面如金紙般虛弱的模樣。
非但如此……梁九功甚至覺得皇上正在努力壓抑著自己的興奮和雀躍，說句大不敬的話若是沒人皇上指不定想原地來跳個踢踏舞的感覺。
梁九功︰……
他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顫。
康熙眯了眯眼楮, 總覺得梁九功的眼神有點怪怪的。要不是這老家伙忠心耿耿，朕非得——梁九功猛地打了個寒顫, 他瞬間從地上爬起身來, 恭恭敬敬的回答︰「奴才萬萬不敢，奴才遵旨。」
康熙這才滿意的點頭。
他現在對于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半點興趣都沒，使著梁九功去寧壽宮傳話︰「傳朕的旨意，讓太子回頭到乾清宮來把奏折都批閱完。」
梁九功︰……？？？
他呆立在原地，直到被皇上嫌棄的目光掃了一眼才回過神︰「是, 奴才這就去辦。」
走出大門梁九功還是百思不得其解。
皇上這做夢？到底夢見的是什麼？能讓皇上……一改廢寢忘食辦理政務的習慣？
梁九功不知道的還有一件事。
幾乎在他離開乾清宮的下一秒，康熙就把所有的宮人轟了出去。空曠無人的殿內，康熙深深吸了一口氣在原地轉了三個圈，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嘶！」劇烈的疼痛感讓康熙倒抽了一口涼氣，整張臉變得無比青白。
疼痛說明他沒有做夢。
疼痛說明他剛才是睡著了在做夢。
康熙捂住額頭重重跌坐在椅子里。
他整張臉忽青忽白的，心里頭是說不上來的滋味，半響康熙才喃喃自語著︰「皇瑪嬤……說的，是……是真的。」
康熙望著殿宇頂部的磚紋，深深吸了一口氣。今天自己得到的信息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不提先夢見的那個巍峨壯麗的天庭，緊接著自己落入雲層之中夢見的才是讓人最為心生寒意的。
夢境里的胤驕縱恣肆。
調皮搗蛋的他並不受夢境中自己的喜愛，在夢境里的自己幾番厲聲訓斥後，那個孩子眼里的受傷與冷漠，結局當然是他與夢境里的自己漸行漸遠。
其他兒子更不用說。
夢境里的自己防備太子而提拔其他兒子，胤礽和胤禔勢同水火，納蘭明珠和索額圖的爭斗將前朝變成一團渾水……剩下的兒子們也各個不是吃素的，整個朝堂後宮都是烏煙瘴氣。
這個夢境真實得可怕，又虛假得明白，康熙清楚的明白里面的康熙不是自己，卻也依然有著深刻的感同身受。即使中間許許多多的事情圍著一層薄紗若隱若現讓康熙看也看不清楚，身為帝王的他也可以想象結局。
莫不是眾叛親離。
康熙雙眼沒有焦距般的注視著正前方，沉默了許久許久。
防備太子？
捫心自問他沒有過這般的心思嗎？
答案當然是有過。
太子日漸成長，變成自己心里想要的模樣同時也讓他油然生出變老的感受。偶爾他也有種小小的妒忌，妒忌這片日漸美好的土地上將消失自己的身影，刻上另一個人的名字……不過在看到夢境里的一切，康熙嘴角抽搐了。
他對于太子妒忌原因之一是康熙覺得自己頂多還能活個十年十五年的惆悵……可是眼見著看到夢境里的數字一直滾動到康熙六十一年後才驟然消失，一盆冷水從天而降，嘩啦一下倒在自己頭頂。
朕……能當六十余年皇帝？
太宗世祖在位均不滿二十年，康熙琢磨著自己能有三十五年便是謝天謝地，可當老天爺告訴自己能當六十年的皇帝時，他非但沒有狂喜反倒心生一丟丟不爽。
明明朝臣們六十就可以退休了，朕居然活到六十九歲還是累死在朝堂上的？這樣一想覺得夢境里的自己真的是太傻太傻，為了自己那活不長久的執念，硬生生鬧得眾叛親離最終將自己變成了孤家寡人。
康熙︰……
虧得傻的是夢境里的康熙而不是自己。
把後面夢見的事情丟一邊，康熙又想起夢境中給他的另一個提示。
胤是星君下凡。
胤是老天爺送下來的！
將胤從小到大的事跡拿出來瞅瞅，康熙越想越是無語。你堂堂一個星君轉世，這技能都點在調皮搗蛋上了？他捶胸頓足，後悔不已︰要是朕知道他真是星君下凡，當然要趕緊用上才是。
不過……現在也不遲。
在寧壽宮的胤打了個噴嚏。
和胤礽宣布和好之後，他嘰嘰呱呱的要求胤礽做出無數個保證，囂張得意的模樣讓太皇太後幾人連連搖頭，就連宜妃也忍不住補上一句︰「太子殿下，您可不能這般寵著胤，這孩子再寵下去怕是會飛上天！」
「胤懂事得很，宜母妃就放心吧。」
「瞧瞧他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呢！」太皇太後一臉黑線，轉頭朝著諸人抱怨著︰「胤這孩子也不知道誰能降服住他。」
正在眾人其樂融融的時候，梁九功匆匆步入寧壽宮正殿︰「奴才給太皇太後請安，給太子殿下請安，給佟皇貴妃請安……」
「梁九功怎麼來了？是皇帝是有什麼事嗎？」
「回稟太皇太後，皇上吩咐奴才傳旨給太子殿下。」梁九功恭恭敬敬的應了聲，隨即他在諸人疑惑的目光中轉向胤礽︰「太子爺，皇上有旨請您等會回乾清宮將剩余的奏折批閱完成。」
胤礽︰……？？？
他微微睜大雙眼︰「孤？孤的那一份不是已經批閱完了嗎？」
梁九功只是臉上帶笑。
面對太子的疑惑他也是微微搖頭︰「這奴才便不知道了，皇上是這般吩咐的。」
「太子要批閱的奏折還有多少？」
「回稟太皇太後，只怕是還有一桌子的量呢！」梁九功訕笑了一聲。
這數量按著他的經驗，皇上一般還要批閱一個時辰，換做工作不熟練的太子爺……唔或許可以爭取兩個時辰來完成吧？
太皇太後︰……
胤礽頭大如牛，連在寧壽宮逗留的心思都沒了。他依依不舍的看了眼胤，苦著臉站起身︰「孫兒先行告退。」
「去吧去吧！」
太皇太後復雜的看了眼胤礽，又回頭瞪了眼訕笑的梁九功︰「給皇上回句話，教導太子是件好事可千萬不能傷著太子的身體，知道了沒？」
「是，是。」梁九功連連應聲。
望著太子二哥匆匆離去的身影，胤忍不住小聲吐槽︰「汗阿瑪這也太過分了，居然為了偷懶把自己的工作都推給太子二哥。」
皇帝哪里是為了偷懶，分明是在好好教育放權給太子。太皇太後听得直搖頭，至于佟皇貴妃、鈕鈷祿貴妃和宜妃心里也是惴惴不安。
這當著寧壽宮宮人的面，胤這張小嘴也叭叭叭的胡說八道——皇上和太子批閱奏折的事情是你能說道的嗎？宜妃橫眉豎眼的怒瞪著胤，總覺得這小子是幾天沒揍就決定要上房掀瓦了。
太皇太後看了宜妃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麼，宜妃不心疼她還心疼呢！看著一臉懵懂完全不知道自己或許即將遭遇宜妃親密接觸的胤，太皇太後轉移話題打趣著說道︰「喲！剛才某人還說絕對不和太子和好的，怎麼現在這麼快又開始打抱不平了？」
胤臉蛋紅了紅。
不過沒幾秒他就挺起胸膛，理直氣壯地回答︰「烏庫瑪嬤，孫兒一向都站在道理這里，誰有理孫兒就支持誰的！太子二哥不願意道歉孫兒不理會他那是孫兒有理，汗阿瑪自己不做工作，把工作推給太子二哥，太子二哥有理孫兒就給他出頭！」
這一串一串說得在場諸人一愣一愣。
太皇太後哭笑不得，偏生還沒等她來得及說話，幾人就見著胤說了一句告退後往外跑。
宜妃心生不妙。
她驚聲呼喊著︰「胤！等等！你打算去哪兒？」
胤撒開小短腿跑得飛快。
宜妃等人目瞪口呆的看著他消失的背影，聲音更是若隱若現︰「孫兒要去乾清宮！孫兒要為太子二哥討回公道！」
听著這一番話，太皇太後再也憋不住了。她痛快淋灕的笑出聲，一邊擦著眼角一邊攔住宜妃︰「哀家看，胤這孩子是得受點教訓，讓皇帝狠狠揍一頓才對！」
「可是……」宜妃還有些心慌慌。
「放心吧！」太皇太後拍拍宜妃的手背︰「有哀家在，皇帝能把胤怎麼著？」
里面的維護意味讓宜妃心稍微寬了一寬，可想著在太皇太後和皇上的寵愛下胤是越發不著調，又覺得自己的腦殼是一陣一陣的疼。
離開寧壽宮以後，宜妃就虎著臉吩咐青筠和鳴玉︰「你們兩個到乾清宮外去守著，等到九阿哥一出來就讓他到翊坤宮來，知道了沒有？」
青筠和鳴玉齊刷刷的應了聲。
生怕兩個大宮女還抓不住胤這小子，宜妃回到翊坤宮後又使人通知五阿哥胤祺，要求他務必將胤抓捕歸案。
胤還不知道宜妃打的主意，他如同小牛犢一般氣勢洶洶的沖入乾清宮。剛想讓梁九功再跑一趟把胤喚來的康熙眼前一亮——果然上天還是站在朕這一邊，瞧著還有人自投羅網的呢！
望著像顆小炮彈般沖來的胤，康熙的眼楮里冒著金光，像是守財奴看見大元寶似的將胤一把抱住。
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