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面無表情的盯著這幾份奏折。
要是他們是得了呆癥, 每天樂呵呵的批閱奏折還和朝臣來一番君唱臣和交流的自己算啥?
康熙寧可他們都是牆頭草,也不想面對自己一直雞同鴨講,彈琴給牛听那般慘烈的結局。
他強行擠出虛弱的笑容。
康熙昧著良心開口︰「朕覺得……」應該不是呆癥吧?
話說了一半。
康熙突然卡了殼, 他眨眨眼楮又看了一圈這些朝臣們的奏折,突然覺得這不是一個好時機嗎?這些個牆頭草自然應當好好處置一番才是——管你是有呆癥還是沒有呆癥。
康熙大手一揮。
這些個奏折登時間被整理妥善, 親自送往諸位大學士處,附帶康熙的一句留言︰「朕嘆息諸卿家年邁, 言善誤善忘之癥頻頻錯發, 恐為呆癥發作, 今令太醫院院使秦太醫等人共為正紅旗蒙古副都統穆額、護軍統領覺羅夸代等十一人核查病況,凡帶疾者皆允許告老祈退……」
大學士們︰……
他們輪流翻看了作為證物的奏折, 腦門上飄出一個又一個的問號。
保和殿大學士梁清標最後合上奏折。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那若不是呆癥呢?」
大學士們︰……
同為文華殿大學士的徐元文樂呵呵的笑了一聲︰「想來他們也定然樂意以呆癥病退。」
否則只怕是要惹來殺身之禍嘍!
面對這般的情景正紅旗蒙古副都統穆額、護軍統領覺羅夸代等人面對奉皇命上門的秦太醫等人面色極其難看——誰都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宣告結束。
康熙的這一招表面上是對官員的關懷愛護,私底下卻是對官員的狠狠警示。
听聞消息的官員,尤其是等到十一人一應以病告退之後,無一不是心生寒意。再上奏事折的時候是謹慎小心,萬萬不敢有反復無常之舉。
正當康熙得意于這殺雞儆猴的招數, 尋來阿哥們細細講解著如何駕馭官員部屬的時候,外面傳來太醫院院使秦太醫求見的消息。
「讓他進來。」
「是。」
秦太醫面帶憂色。
他疾步入殿內︰「微臣給皇上請安,給太子殿下請安, 給大阿哥、三阿哥……十阿哥請安。」
「這急急忙忙來是出了什麼事?」
「回稟皇上,微臣是來上交諸位大臣的檢查結果的。」秦太醫擦了擦額角的汗珠, 他掃了一眼周圍阿哥們後沉聲回答︰「護軍統領覺羅夸代大人……是真得了呆癥。」
這句話如同五雷轟頂一般讓所有人驚得瞪目結舌, 整個上書房中鴉雀無聲。
康熙︰……
他只覺得自己的耳朵似乎出現了問題,呆呆地凝視著秦太醫。
半響在兒子們一片嘩然的驚呼聲中,康熙氣得面色鐵青︰「覺羅夸代是真的得了呆癥!?」
「是的,皇上。」
秦太醫滿臉苦笑︰「不僅如此,而且夸代大人的病情頗為嚴重。」
太原本得了皇上旨意一律將這些人列為呆癥便是, 可是秦太醫萬萬沒有想到在一群假的中間居然會冒出一個真的!
康熙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面色凝重的喃喃著︰「覺羅夸代……」
「這覺羅夸代是什麼人?」瞧著汗阿瑪的臉色不好看,胤悄聲詢問大阿哥。
大阿哥胤禔的臉色也不大好看。
對于護軍統領覺羅夸代,他也是頗為熟悉的。覺羅夸代曾在三藩之亂中立下汗馬功勞一路榮升副都統、都統之職。不過此前連續三年因才力不及被吏部下調評分,最後因他之前的功績被平調為護軍統領一職。
細細介紹了一圈覺羅夸代的職務和以往的功勛,阿哥們面面相覷。
至于秦太醫接下來述說的內容更讓所有人沉默不語。
據其下屬表示︰覺羅夸代常有前一分鐘說要與人共飲聊天,後一分鐘又自顧自地趕去上書房批閱事務,全然不記得自己交代的內容。而其家眷也表示他的脾氣也與以前差異極大,時不時就暴怒發火,多疑猜測也就算了,甚至還對結發多年的妻子大打出手。
……但是家里人從來沒有懷疑到呆癥上面。
大多數人只覺得或許是覺羅夸代在朝堂上工作繁忙以至于心情不佳,直到太醫院院使秦太醫確定診斷之後,依然還有不少人拒絕承認,其中便包括覺羅夸代。
打從因病告退後,他一連數日都到太醫院門口破口大罵,鬧得雞飛狗跳。
康熙︰……
這就是他萬萬沒想到的了。
想到一名身負呆癥的官員還是名執掌軍權的將領,康熙徹底坐不住了︰「這呆癥應該如何分辨?」
秦太醫頗為為難︰「回稟皇上,《靈樞天年》中六十歲心氣始衰,血氣惰懈;七十歲脾虛腎竭,故言善誤,這呆癥好發于六十歲以上,但每個人情況不同許有早晚,早期只有親眷家屬才能發現,等到外人能發現時一般都已經十分嚴重,嚴重影響正常生活了。」
簡單來說發現很難,非常難。
康熙微微皺眉︰「再難也需要想出一個辦法。」
胤礽和胤兩個嘴角抽搐。
兩人全然沒有想到隨口一句話居然被猜中了。
康熙又使人將幾位大學士請了過來。
面對秦太醫的匯報,大學士們的表情和先前的康熙如出一轍。誰也沒有想到里面會真查出一個患了呆癥,更沒有想到這呆癥的發病是如此隱蔽。
康熙沉聲開口︰「你們說應該怎麼辦?」
一時間東暖閣內寂靜非常。
能查到一個官員們里面會不會還有第二個第三個?想到或許在朝臣之中有不少隱匿的‘炸|彈’,大學士們瞬間開始激烈辯駁。
胤舉起手︰「汗阿瑪,為何不每年給朝堂中六十歲以上的老臣們做個體檢呢?」
「每年……體檢?」
「九阿哥的主意可以試一試。」徐元文很是贊同。
康熙搖了搖頭︰「這一回是出其不意,若是長久這般操作,只怕有人會動別的心思。」
若是呆病早期的患者,定然不願意暴露出這種情況,而為了官職為了權利家里人怕是也不會輕易讓人發現。但可怕就可怕在于這呆癥逐漸嚴重,會讓一個原本勤勉的官員變成尸位素餐,備位充數,更有可能造成恐怖的後果。
「微臣以為,不光是要普及六十歲以上官員的體檢制度,更要在績效考核中增加一些內容。」大學士梁清標開口︰「例如新加一部分年度總結,讓其上交關于一年內的……」
「不可。」康熙搖了搖頭︰「如今朝堂官員績效已經數量繁重,除去必須完成績效目標,核查持政能力外,年終考核里已經包含述職報告這一部分,重復增加年度總結,只會加重官員的工作負擔,讓考核越發繁瑣。」
胤礽略微思考︰「汗阿瑪,那在體檢制度之外再另行進行試卷考核呢?」
「試卷考核?」
「兒臣的意思可以例如上書房和八旗子弟學校一般,每年度進行一到兩次的考核,比如戶部的查問各地糧米油價、人口戶籍、土地減增、災區的撫恤救濟等等,其余各部各地也可照舊核查。」
「這也算是一個辦法。」
康熙沉吟片刻︰「只是這呆癥時而神志清醒,時而神志糊涂……即便兩管齊下怕是也有漏網之魚。」
大學士們面面相覷。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如何辦才好?
「汗阿瑪這個也有意見,那個也有意見,要兒臣說索性年滿六十歲的朝臣都退休好了!」胤瞧著大學士和二哥幾人苦思冥想的囧樣,忍不住吐槽出聲。
「退休?」
「退休!?」
這簡單粗暴的字眼立刻讓人明白其中的含義,幾名大學士齊刷刷的睜大了雙眼,下意識的朝著梁清標看去。
保和殿大學士梁清標——時年七十歲。
梁清標還別說他挺心動的,這些年來外人不知他是深知自己的體力早遠遠不如過去,就連上朝會磕個頭有時候起來也是眼前一黑,好幾回要不是同僚拉扯著便要來一個御前失宜。
到時候拖累的可是全家人。
偏偏他幾回致仕都未得皇上應允,加上子嗣不算出色梁清標最終也就選擇了放棄。听聞九阿哥提及,他半點尷尬也沒有,很是大大方方的露出自己的好奇心︰「九阿哥所說的退休是何用意?」
退休這個詞也是直接從自己嘴里蹦出來的。
胤眨眨眼一時間沒想出來到底是什麼,倒是托腮沉思的胤礽撫掌大笑︰「孤知道了!九弟定然是覺得六十歲以上的朝臣們為大清操勞一生,已到了安享晚年,含飴弄孫的歲數,理應致仕而稱之為退休——汗阿瑪,兒臣覺得這倒是個不錯的想法。」
「一概而全六十歲致仕可不行。」
大學士中年紀最輕的伊桑哈慢條斯理的開口︰「其實自古以來便有大夫七十而致仕的話語,不說能年及七十而退的畢竟是少數,若是調整到六十歲只怕人數會驟然大增,如何安排恐是問題。」
「伊桑哈大人所說有理。」
緊接著開口的是大學士王熙︰「致仕之後多是歸鄉,即便能得一筆賞賜俸祿,也不過勉強度日。據微臣所知還有為官清廉,兩袖清風者,死後連棺材板的錢都出不起——若是無法安置好官員強迫致仕只會惹來非議。」
更重要的是……
大學士們相視一眼︰越是年長的官員學生數量越是多,若是真來個一刀切,只怕提出建議的太子殿下和九阿哥非得被人戳脊梁骨戳死。
胤總覺得還缺少最重要的一環。
思來想去都沒有琢磨出個所以然,他一怒之下從系統面板里取出一瓶靈感藥水,決定要用上一瓶。
正當胤打算倒下的瞬間,他突然回過神來。
等等。
給自己灌藥水做什麼?周遭還有這麼多的大學士和兄弟呢!一點都不想出風頭的胤目光一轉,他狡黠地看向汗阿瑪,一邊倒藥水一邊偷偷比個大拇指︰加油!
康熙︰……?
一瞬間他覺得惡寒無比,可回頭看就只見胤得意洋洋得猶如小狐狸般沖自己笑。
笑……?
笑什麼笑?這個念頭還沒消失一道靈光驟然從康熙腦海里綻放,各種亂糟糟的,糾結成毛線團一樣的問題在瞬間被梳理整齊——這種感覺真是……
太爽了!
康熙覺得自己手癢癢,恨不得一口氣批個五百份奏折,恨不得拎著每一個兒子將他們的課業問個一遍三遍五遍十遍一百遍。
他一雙眼楮冒著金光。
至于眼前退休致仕的小問題……?那更是簡單!康熙從未覺得自己大腦是如此清晰明了,放入一件事的下一秒鐘解決方案就直接蹦了出來。
他眯了眯眼楮,不著痕跡的環視著官員們。只要大家一起努力,很快就能搞定的吧?難得這般有精神,要不就來一個通宵搞定它?
在場所有人渾身一激靈。
他們只感覺到一股涼氣從心底冒出,迅速蔓延到了四肢。所有人都帶著一絲絲茫然往周遭看著,不明白為何會有這般不詳的預感。
不知道是誰注意到了皇上。
逐漸地一雙雙眼楮落在皇上身上,康熙身上難得一見……不!從未見過的斗志讓所有人汗毛倒豎,總覺得哪里怪怪的。
康熙嘴角翹了翹︰「朕有幾個想法……眾卿家要不要听一听啊?」
就問誰敢不听?
所有人點頭如搗蒜,就連暗自得意的胤也禁不住老實地縮在後頭,緊張的注視著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汗阿瑪。
總覺得自己打開了潘多拉魔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