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學院中。
辯論還在繼續。
對于孔穎達提出的問題,李承乾只是淡淡了笑道︰「孔司業說的不錯,阿耶確實是定下了以德治國的國策。」
「但孔司業想過一個問題沒有,自秦朝頒布各種嚴苛律令後,律法便扎根在這滾滾歷史中,每一個朝代都在重新修訂律法,使其更為完善合理。」
「唐朝也是如此,雖然現在咱們還在使用武德律,可諸位宰輔卻一直在編纂貞觀律。」
「如果這都不算以法治國,那什麼才算呢?」
孔穎達聞言,眉頭深深皺起。
雖然現在已經不講究什麼諸子百家,可身為孔家後人,听見什麼以法治國那叫一個渾身難受。
他拱了拱手,沉聲道︰「殿下,可無論是現在所傳授的經義和先賢的道理,都是源自儒家之道。」
儒家之道
這幾個字李承乾沒法反駁。
唐朝的儒學顯然還沒有被過分神話和歪曲,它所傳承的都是先輩們最珍貴的思想品質。
周禮曰︰儒家得道以民。
所謂得道,一曰禮樂,二曰仁義。
禮樂是田制、管制、祿制、樂制、法制等等無數的典章制度。
仁義按照孔子思想則分為三點。
其一︰仁者愛人。無論老幼貴賤,只要是人必有可愛之處。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謂之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謂之恕。
其二︰克己復禮。尊親為本。君禮臣忠父慈子孝弟悌乃理想社會之秩序。尊卑貴賤親疏長幼乃愛人社會之規則。
其三︰君子之仁。所有思想行為能引導天下人,為百姓做好表率。
尋常人很難想象在一片混亂的時代,周禮的誕生意味著什麼。
毫不謙虛的說,這是人類的一大步,也是文明的一大步。
所以,面對孔穎達的這般說法,李承乾也只能暫避鋒芒。
拱手道︰「經義、道理確實都源自周禮,源自儒家之道,甚至包括現在的律法也是如此。」
「作奸犯科者罰,雞鳴狗盜者亦罰,可這只是一方面,諸子們還提出希望人人如龍,人人如君子,達到天下大同呢?」
「如果以德治國,那些不如龍、不夠君子但又未曾犯錯的人,可會被罰被治?」
孔穎達凝神,想要反駁,被李承乾揮手打斷。
「孔司業想說什麼孤很清楚,可孤想說的孔司業卻還不懂。」
「品德、德行,是治國的理念與根本,是我們想要也正在努力去達到的結果。」
「其表現形式,便是落在律法上面。」
「律法保證了人類品質的下限,一旦比之還低就會被罰;德行則是我們一直追求的境界,不光有還得期望更高。」
這番話落在孔穎達耳中,意義頓時就不一樣了。
在他听起來,效果是這樣的
法家dd。
儒家yyds。
「殿下此言大善。」
孔穎達伸手撫須,笑容滿面道︰「臣也認為法律法想要到達德行的境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啊。」
李承乾撇了他一眼,懶得搭理。
這笑容怎麼看怎麼不像好人。
隨即他轉頭看向律學博士,問道︰「所以,楊博士現在認為大唐是以德治國還是以法治國?」
律學博士神情微滯,下意識看向孔穎達。
孔穎達一面撫須,一面用鼓勵的目光看著他。
片刻後,律學博士點頭道︰「殿下,臣也認為是以法治國。」
「哈哈,那就好。」李承乾笑了笑,說道︰「那麼現在三個問題可就只剩下一個了哦。」
「嗯?」
听見李承乾這樣說,孔穎達插話問道︰「什麼三個問題?」
律學博士苦笑道︰「殿下今日來便與臣定下君子之約,問臣三個律法問題,若臣皆答錯以後律學院的教學方式則以殿下為主。」
還有這種事?
沒想到殿下對律法看得這麼重,為了親自指導竟然又立下賭約。
孔穎達思索半晌,心中十分欣慰。
大唐有此太子,果然是後繼有人啊。
孔穎達矜持的笑容中不乏些許驕傲,顯然沒有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這時,李承乾問出了第三個問題。
「楊博士,你認為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嗎?」
楊博士︰???
孔穎達︰???
這個問題,但凡換個人問,他們都可毫不猶豫的說必須平等。
可面前這人是誰?
他是大唐的太子殿下啊,特權階層的頂級權貴。
他這樣問,目的何在?
是考驗我等一心一意為君盡忠,還是慷概激昂為百姓就義?
自古忠義難兩全,這個問題讓倆人啞口無言。
孔穎達還好,他現在甚至有些想笑,沒想到殿下為了贏竟然用起了這些小孩子手段,實在是有些可愛。
楊博士就不一樣了,他現在很難受。
現在國子監中律學院只有他一名博士,那待遇與一院之長也沒任何區別。
雖說太子殿下來了,話事人方面肯定要變一變。
但主動讓位與比試輸了被迫讓位是兩個概念啊,前者至少殿下還能記點好。
再者,輸什麼地方不好,非得輸在律法上
第一個問題他確實有輕敵的成分,也是為了讓一讓殿下表達尊敬。
第二個問題他認真了不少,也不準備再回答不上或是回答錯誤,誰知不怕敵人,就怕隊友。
第三個殺人誅心了。
事已至此,楊博士只能拱手道︰「今日三題殿下皆勝,臣願賭服輸。」
認輸了?
李承乾眉開眼笑,伸手虛扶︰「楊博士學識淵博,倒是孤贏的不夠光彩。」
楊博士苦笑搖頭︰「勝就是勝負就是負,比試本該輔以手段話術,殿下給了三次機會,還是臣沒有把握住。」
「行了行了,以後大家都是同僚,何必如此生份客套。」孔穎達打了個圓場。
「哈,確實如此。」李承乾笑著應下。
楊博士聞言也開心不少,臉上重新浮現出濃郁的笑容。
相比之前普普通通的律學,現在有了太子殿下的加入,足以用天壤之別來形容。
這種事,還是非常值得開心的。
臨近酉時。
三人交談結束,臨走之際孔穎達笑道︰「殿下入國子監,可不能獨寵律學院啊,國子、太學也可以走走看看嘛。」
李承乾當即點頭︰「孔司業放心,孤定一視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