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印雪——柳不花一直在朱易琨這待著, 當芳芳醒來走出客房門時,他——三人——在客廳里坐著看電影。
「我……」芳芳有些不明所以地望著他——,然後抬手按著自己太陽穴問, 「我睡著了?」
好像還做了個噩夢。
不對……那是噩夢嗎?還有她怎麼——不起來自己是怎麼睡著的?
芳芳神情愕然,張了張口還未出聲,朱易琨——先發制人,本色出演大惡人皺眉道︰「你還好意思問?我請你過來可不是讓你在這睡大覺的,我要向你——總經理投訴!」
「朱總, 抱歉抱歉……」
對于辛苦賺錢的打工人來說, 被客人投訴——意味著會扣工資——這是比見鬼更可怕的事。
所以芳芳一听立馬嚇得連連鞠躬——朱易琨道歉,——要為自己辯解一下,卻又不知從——解釋, 難不成告訴朱易琨自己好像撞邪了嗎?這種話朱易琨會信?
她不由將求助目光投向沙發上的另——兩位青年, 畢竟這兩人是——她一塊乘電梯過來的, 電梯內的異狀他——也見過——後面他——幾個一起又進電梯後的那些事……應該是她的夢吧?不然她怎麼會從朱易琨套房的客臥內醒來呢?
「朱老板, 算了。」柳不花收到芳芳的眼神求援後也如她所願,唱紅臉道,「芳芳臉色不太好看, 她應該是身——不舒服,人家掙個錢也不容易,你——諒——諒吧。」
朱易琨說到底——是配合著柳不花演一出戲, 好讓芳芳誤以為第二次在電梯廂內發生的事都是她的一場噩夢,因此現在柳不花出來打圓場,他也——順勢應下了,柔——臉色說︰「既然柳先生都這麼說了,我也——不計較了,你身——不舒服是嗎?那你先回去吧, 我不會——你經理說什麼的。」
芳芳是——走,可她仍不敢一個人走,——怕自己進入電梯後會經歷噩夢中的那些事,急忙擺手道︰「不不……我還能撐一會兒。」
說著,芳芳含笑走到朱易琨身後履——自己的工——,給他捶肩道︰「朱老板,我給您按按肩吧。」
朱易琨沒有拒絕,因為他肩膀確實有些酸痛——在電梯里被謝印雪踩的。
「——,那你按吧,按這里。」
他還給芳芳指了下位置,讓她多按按自己「受傷」的地方,隨後朱易琨偷偷覷了謝印雪一眼,見青年沒別的反應這才安心地往後一靠,邊享受芳芳的按摩,邊放松身——觀看大熒屏上播放的電影——
這是一部前不久剛上映的喜劇電影,據說當時票房還挺高,可里面的反派是個胖子暴發戶,經常被主角團捉弄,重點是演員長得——他有□□分相似,所以朱易琨總感覺謝印雪——柳不花——是故意挑這麼電影來諷刺他的,觀看期間完全笑不出來。
反倒是給他按摩的芳芳在看到反派被主角——刷得團團轉時一不小心笑出了聲。
朱易琨听見她笑,便轉——瞪向芳芳。
結果今日似乎格——寡言的謝印雪卻先——口叫住了他︰「朱老板。」
「欸~」朱易琨臉色陡變,換了張諂媚的面孔道,「謝先生,我在呢。」
青年斜瞥他一眼,啟唇問他︰「怎麼,這個電影不好笑嗎?」
朱易琨最善察言觀色,可謝印雪今日較以往要更疏離些,眼下臉上也沒什麼表情,他掂量了會謝印雪的神情也沒看出青年心情好還是不好,不敢惹他,——違心道︰「好笑啊,很好笑!」
這部電影是謝印雪挑出來要看的呢,自己說好笑肯定沒錯。
「那你為什麼不笑?」不料謝印雪還是挑出了他的毛病,以手撐額漠然道,「還攔著別人不給笑?」
「我沒有啊,我自己也覺得好笑,哈哈哈……」朱易琨聞言立馬硬著——皮干笑幾聲,還轉——盯著芳芳讓她也一塊笑,「你也笑啊。」
「哈哈……」
朱易琨這麼要求,芳芳也只能憋出兩聲笑,卻——得客廳內的氣氛變得更加尷尬。
謝印雪望著朱易琨看了須臾,片刻後才收回目光,淡淡道︰「我覺得這部電影不好笑,不——看了。」
朱易琨臉上的笑容又霎時僵住。
幸虧謝印雪沒有——繼續挑刺找茬的意思,從沙發上起身對柳不花說︰「不花,我——回去吧。」
芳芳見狀——朱易琨道︰「朱老板,那我也走了。」
朱易琨全不在乎芳芳是去是留,連看都沒看她一眼,諂諛取容跟在謝印雪身後卑躬屈膝道︰「那我送您下樓。」
四人——次步入電梯,不過這一次倒沒出事了。
芳芳一出電梯——攔了輛出租車,——也不回地離——雲蔚大廈。
柳不花望著她的背影問謝印雪︰「干爹,您覺得芳芳會認為後面的那些事是一場噩夢嗎?」
「總歸藺建賢不會纏上她,會與不會,她都沒有性命之憂。」謝印雪負手說完這句話,便側眸對朱易琨道,「你也別送了。」
「好的,那您慢走。」
朱易琨笑著抬——,剛直起身——,復又瞧見了謝印雪發間那抹雪色發繩——他清楚記得,謝印雪束發素喜用紅繩——唯有陳玉清去世那一年,謝印雪才換了白色。
可陳玉清已故七年,如今誰還能叫謝印雪為其戴白呢?
朱易琨心中雖有好奇,卻沒多問,目送謝印雪——柳不花上車駛離——進了雲蔚大廈。
他回到套房時,客廳的投影熒幕上還在播放那部令他生惡的搞笑電影。
朱易琨沒拿遙控器將其立刻關閉,——是斜眸乜了一眼謝印雪留下的梨花鐲,隨之笑起將其放入客廳牆櫃的抽屜內緊緊鎖好,——此擱置,全然沒有要遵從謝印雪交代,把鐲子送去附近寺廟或是道觀的意思。
做完這一切,朱易琨抬手模了模自己瘦出骨——的面頰,——拿起茶杯,喝了口已然涼盡的冷茶。
涼茶入月復,更生寒涼,朱易琨卻暢快喟嘆道︰「少了陰氣,這屋子果然暖——了不少。」
殊不知樓下的柳不花——謝印雪並未——正走遠,他——的車仍停留在雲蔚大廈附近,只不過是在朱易琨注意不到的地方。
柳不花通過後視鏡,看見謝印雪沒闔目休息,反——自己一樣望著雲蔚大廈頂樓——問他︰「干爹,我還是覺得,藺建賢不可能光因為朱易琨在葬禮上說了一句不吉利的話——纏上他吧?」
雖說葬禮上的確有諸多忌諱,一旦觸犯便有可能撞邪,可方才在電梯井處藺建賢對朱易琨下那樣的狠手,分明——是——要他死,這——朱易琨許多說辭都對不上。
「對。」謝印雪也言簡意賅道,「藺建賢找上朱易琨,應該是——抓交替。」
民間傳言,意——身故的人死後往往會變為徘徊在亡地的游魂——法離——,得抓另一個人——為自己的替身才能去投胎轉世,這種——為,便叫做「抓交替」。
只是電梯中來來往往那麼多人,還有個膽小——弱的芳芳,藺建賢卻偏偏盯著朱易琨下手,難道——僅僅是因為他在葬禮上說錯了一句話嗎?以及那請假了的原按摩師媛媛,到底——是由于她生病,還是說朱易琨不——讓他——知道些什麼事,才讓她「生病」請假的呢?
「朱易琨這人說話半——半假,連我都猜不透他哪句是——哪句是假,這其中或許也還有別的隱情,——我——已——從得知。」謝印雪垂眸望著自己已——梨花鐲佩戴的右腕道,「我那手鐲可保他一年平安,一年之後,他——自求多福吧。」
鎖長生一月為一關,一年即為——二關。
雖不知道鎖長生究竟有多少關卡,不過柳不花知道,謝印雪敢如此斷言,必定有他的理由。
「……也是。」柳不花輕嘆一聲,在發動汽車前詢問謝印雪,「那干爹,我——現在回明月崖嗎?」
謝印雪靠著後座淺淺笑了笑,反問柳不花︰「不回去還能去哪?」
說完這句話後他便直起身,倚在窗邊仰面望向漸斜的暮日,輕聲呢喃道︰「太陽都已經——始落山了……」
太陽落山,——該回家了。
古人日出——日入——息,便是基于這一道理——
柳不花清楚,謝印雪要在這時回明月崖絕不是源于這個原因——他在朱易琨那選了部電影來看,表面上看是為了等候芳芳蘇醒,實際則是刻意逗留,拖延返回明月崖時間。
至于謝印雪執意晚歸,一定要等到日落時分——回去的緣由,柳不花卻猜不透。
這個疑問持續到他——回到明月崖山底,柳不花也沒能知道答案。甚至還多了另——的疑惑︰謝印雪要他停車,說是要徒步走上山去。
明月崖山勢陡峭,即——修了平路,上山也頗費腳程。
柳不花本——擔心謝印雪的身——,尤其今日晨時他還嘔了血,可——到的勸說之詞全在听完謝印雪的話後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為謝印雪說︰「我三歲時,沈懷慎——是從這里牽著我的手把我送上明月崖的。」
柳不花聞言怔怔抬——看向謝印雪,卻只望見青年背對山底的繁華,向著山頂的寂寥走去,仿佛與黃昏融為一——,即將沉入夜幕的伶仃倒影。
那片寥落中,他的聲音靜靜在講︰
「他帶我上山拜師那天,也是中秋過後不久,因著臨近隆冬,所以日落的早。」
「明明晨間出門時天陰欲雨,到了傍晚,卻莫名晴朗了起來。」
謝印雪垂首注視著腳下的土地,一步步向前,妄——每一次落腳都踏在過往的回憶上,所以他清楚地記得,那一日沈懷慎是如——沐著有如烈火的晚霞,將他推到陳玉清身旁;他又是怎樣因著不舍,遲遲不肯松——攥著沈懷慎衣袖的手指。
陳玉清見他不肯放手,便嘆息著輕聲道︰「山高水長,總會有——相遇的一天。」
沈懷慎卻搖——說︰「不必——相逢了。」
——不是不能,——是不必。
是啊,從他踏足明月崖的那一日起,他——不能主動離——這里,——回家看一回沈懷慎。
況且如今的謝印雪早已不是——多年前的沈懷慎獨子,他——沈懷慎之間所隔也不——是總有相逢之期的千山萬水,——算他走過當年的上山的路,像彼時那樣站在山頂轉身痴痴遙望,在這人間,他也——看不到沈懷慎了。
「那天他送我來時——此刻一樣,林鳥歸家,滿山暖霞。」
謝印雪朝余暉伸出手,那些光卻落在他眸中閃爍,如同湖中的粼粼漣漪,將一對雪目映得瑩亮如星︰「只是今日,該我送他了。」
青年說完便撩起衣擺,對著落日彎膝跪下,俯身叩首。
待他起身時,那雙雪目已恢復墨色。
柳不花沒有陰陽眼,他不知道謝印雪那天到底看到了什麼,又或者是什麼都沒看到,他只知道謝印雪沒有落一滴淚,好像他這一生的眼淚早已流盡,世間——哀事能——他傷心垂淚——哪怕是他僅剩的至親亡故之事。
在那以後又過了一周,時間便到了他——即將進入新副本的前一日。
這幾日謝印雪特意沒穿白,只穿了最喜歡的雪青色,發帶也換回了稠艷的紅色,常如往日一般在院落的涼亭里喝茶看書。
柳不花晚上在院里給花植澆水時,看見他還沒回屋便與其閑聊︰「干爹,明日進副本我——需要——帶些女乃茶過去嗎?」
「帶女乃茶茶包吧。」謝印雪思忖幾秒後,認——回答柳不花,「制好的女乃茶不宜保存,只能喝一天,帶茶包的話可以喝七天。」
「有道理!」柳不花听完眼楮一亮,敬佩道,「那我等會——去準備。」
「好。」謝印雪頷首,說完又叫住柳不花,「對了,不花,以後在副本中,我——要多做些好事。」
「好啊。」
柳不花對多做——善積德的事沒什麼意見,爽快的答應了,不過有個地方他得問清楚︰「免費還是有償呀?」
「有償的還能叫好事?」謝印雪瞥了眼他,——奈道,「那叫交易。」
「啊?」這點柳不花——不通了,「為什麼呀?您的意思是生意也不做了嗎?」
「生意的話,在副本中盡量少做。」謝印雪道,「因為我錯了。」
「我原先以為這個游戲是不——讓任——人活下去,——在上個副本中我發現,它給了好人很大的生存空間。」
要知道在大部分殘酷的競爭,最終獲得勝利要麼是奸滑狡詐之輩,要麼——是能力極其出眾的強者,——老實善良的好人往往是最容易被犧牲的那個。
可在「鎖長生」之中卻並非如此。
柳不花經謝印雪提點,仔細回憶了下他——進入的幾個副本,也發現好像確實是這樣,尤其是《卒業》副本里以諾最後對雲美臻說的那番話。
「鎖長生」不僅希望參與者——保持善心,還願意給予好人額——的生路,如果像陳雲那般做個良善之輩——能活下來,倒也挺好。
只是柳不花仍有些擔憂︰「……不做生意的話,那您的身——?」
「多做現世的生意吧,——且我懷疑……」謝印雪略微皺了下眉,「我被盯上了。」
證據便是他踫上了以諾這位引導者npc兩次,且以諾所管理的副本難度還不低,更別提《卒業》副本中還有那個一心針對他的紅衣教導主任。
鋒芒太露遭人妒,恃才自傲易樹敵。
謝印雪低眉輕聲道︰「我有些累了。」
柳不花在一旁听著,卻覺得「累」這種話不像是謝印雪會說的字眼,疑聲問他︰「干爹,您是——扮豬吃老虎吧?」
「從下次副本起,我——便不會——遇到新人了,能在‘鎖長生’中活到後期的能是什麼簡單人物?」謝印雪笑了笑倒也沒否認,「我——不坐山觀虎斗?」
柳不花秒懂謝印雪的意思,了然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鎖長生」的關卡難度雖不會逐次遞增,——每關難度都不低,沒有一點本事的人幾乎都在前幾關死絕了,如果說他——前期踫到的參與者能稱之為「隊友」,那麼自——新人的副本——始,他——所遇到的參與者,——幾乎可以全視為角逐長生的「敵手」了。
因此與其做個出——耀眼的靶子讓大家集火針對,倒不如暫時屈居于別人的光芒下。
隨後柳不花抓抓腦袋說︰「說起來,也不知道下個副本還能不能遇見步九照了。」
謝印雪聞言給自己續茶的動——一頓,這才——起目前柳不花還不知道步九照的——實身份,所以在他的認知中,步九照——他——一樣都是普通的參與者,若是沒有組隊的話,只能憑借運氣,像他——第二次踫到陳雲那樣在副本中偶遇。
柳不花還老實——謝印雪交代︰「在《卒業》副本的時候,他還讓我撮合您——他在一起呢,不過我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事。」
謝印雪抿了一口茶,也說不清自己出于——種心態,輕聲說了句︰「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嗯?」柳不花雙目微微睜大,不解道,「您不是說,他不是——的喜歡您嗎?您對他也沒那種意思。」
謝印雪便告訴他︰「又不是非要喜歡才能在一起。」
孰料柳不花下一問,差點叫謝印雪將喝進嘴的茶噴出來︰「難不成您要——他當炮友嗎?」
謝印雪深吸幾口氣平復心緒,問他︰「……你哪學來的這種詞?」
柳不花如實承認︰「網上沖浪學到的。」
畢竟听見謝印雪這麼說,他著實震驚,也只能——到這麼個理由。
謝印雪辯駁︰「我——可以只談風月不談情。」
柳不花卻愁道︰「——他整日——看您的身——白不白,那樣子不像是只——與您談風月啊。」
謝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