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元就這麼地在藥館住下了,這兩日里的伙食都是張莎為他準備,有時是小醫女從陽家堡一路帶來的,也有張莎買好菜倆人一起在藥館後堂做飯吃。洗碗在這里是個小問題,都是張莎主動把碗洗了,她也小心地試探過凌元一次,用好了飯菜故意端坐在桌前沒打算收拾碗筷,只怪張莎自己表現得太過委婉,被靠在椅背上的凌元問道︰「把碗洗了啊。」
張莎明顯一愣,隨即哦了一聲,將碗筷收拾了。收拾碗筷的時候張莎還有些委屈,但一個人在廚房里洗碗的時候,無緣無故地心情又好起來了。
每天的上午下午都是張莎的就診時間,以前病人少的那會兒,就比如張莎父親張廉光還在世時,父女倆會進山采藥,但現在的張莎根本就沒多的時間,所以藥材都是陽威靖命人帶來的。因為沒花錢,所以張莎在給窮人家看病時都不收錢,就算是有錢人也收甚少。凌元也只是下午張莎收工那會兒忙著打掃,其他時間都無所事事,因為後堂煎藥的有一位小姐姐,只要在開工時段,凌元就沒進去過,就坐在張莎旁邊看著她診病,久了就有些厭倦,開始在藥館內走動。
某天張莎跟凌元在藥館吃好了晚飯,一個人回到陽家堡時,陽威靖還獨自坐在大廳的桌前用晚飯。陽威靖瞧佷女兒回來了,招手讓她陪自己坐下,張莎笑臉地叫聲陽叔叔,放下藥箱陪著陽威靖坐下。
張莎是個懂事的女孩,她倆手接過下人遞來的碗筷,不著急自己吃,替陽威靖夾了一塊他愛吃的酥皮鴨,陽威靖看在眼里,囑咐道︰「莎兒你用不管我,你吃你的。」
平時很少遇見陽叔叔這麼晚才用膳,不願意破壞長輩雅興,張莎也開始動筷,只是下人要替張莎盛飯時被她婉拒,被陽威靖笑著問道︰「莎兒已經吃了嗎?」
張莎點點頭,陽威靖又問道︰「跟凌元啊?」
不知道陽叔叔何故提及凌元,惹得正在吃菜的張莎心虛地低頭應是。
依附單族的陽家堡跟星冥帝國掐過架,整日里看病救人的張莎並不知情。但在單族人眼里的陽威靖是絕不會讓張莎跟星冥帝國的皇子在一起的,可他們想不到作為張莎親生父親的陽威靖肯十幾年不娶妻不納妾,是有那股血腥溫柔成全張莎的終身大事。
陽威靖像這麼一個人吃飯已經一年了,以前張莎回回來得早,陽威靖可以跟張莎一塊兒用膳,直到藥館的事越來越多,本來只有一個人的藥館現在也多找了一位煎藥的小姑娘,再後來事情更多了,就撐到了凌元在藥館住下的這好些天。陽威靖別的話沒多說,只開口道︰「凌元大你一歲,若是這小子也喜歡莎兒,陽叔叔就親自到星冥帝國提親去。」
張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連凌元都沒敢跟陽叔叔介紹過,讓他在藥館住下更是陽家堡誰也沒打過招呼,本想著找個機會跟陽叔叔提及一下。性子倔強的她也不會管陽叔叔會不會答應,反正凌元都住下了。
誰知自己沒動作反倒被告知可以成親了,有股天旋地轉的感覺。張莎內心晃動,突然意識到某件事,張莎埋著頭道︰「陽叔叔,不都是男方提親到女方家嗎,怎麼是咱們過去提親呢?」
對于此事張莎不敢多問,怕表現得太多暴露了自己,誰知道陽威靖笑道︰「莎兒這麼快就想嫁了?」
小臉兒瞬間紅得甚至有些發暗,張莎無地自容地把臉都快埋進碗里,含糊道︰「陽叔叔我哪有……」
陽威靖被逗得哈哈大笑,整個大堂都回蕩著笑聲,一旁的下人們也頭回見到這般嬌羞的小姐,都捂著嘴偷笑。
小一會兒,陽威靖平息了神態,見佷女兒也慢慢直起身來,他感慨道︰「陽叔叔之所以這麼急,是因為咱們陽家堡除了陽叔叔道力破了御統後,已經這麼多年沒有值得開心的事了。以前莎兒跟廉光兄生活在一起的陽叔叔倒還沒那麼期盼,現在莎兒明明可以陪陽叔叔住,卻因公事常不在堡里,陽叔叔覺著現
在的整個陽家堡都死氣沉沉的。」
張莎正欲說以後她可以早些回來,卻見陽叔叔抬起手來,與她說道︰「莎兒開了藥館,在湘潭城乃至周邊城鎮享譽小醫女的名號,每天有那麼多病人要你看,陽叔叔不想你回來得太早,若是壞了你的名聲,陽叔叔可就心如刀絞了。」
「而至于陽叔叔為何要主動去星冥帝國提親……」陽威靖悶了小盅酒,滋道,「陽叔叔做事低調,可就算他星冥帝國是上千年的大國,陽叔叔豈可會委屈了莎兒下嫁去受那天下第一美人的氣?除開將來孩子的姓氏,今後的一切都是可以與星冥商量的,當然連提親這等事也要陽叔叔大張旗鼓地過去,咱們要佔主動權,將來凌元這小子也不敢欺負你。」
張莎似乎沒听明白陽威靖的重點,她急忙解釋道︰「凌元他人很好,不會欺負我的。」
隨即張莎在陽叔叔氣笑的神色中縮著脖頸,用筷夾了一口菜進嘴里來化解自己的尷尬。
「傻丫頭,陽叔叔之所以敢這麼主動跟星冥談條件,也是希望莎莎你能像陽叔叔這樣跟凌元那小子相處,不過看你樣子,陽叔叔的話你沒琢磨明白啊,得,叔叔我還是直接點吧。」陽威靖醞釀了一下,老謀深算道,「這男人啊,你不管教的話,他會總想著到處飛,所以莎莎你也該拿出平日里對待下人們的樣子來。」
張莎不明白這話里的意思,單純的她字面意思理解一番後,讓張莎一直懸著的心更加跳躍,她有些慌亂了。
陽威靖瞧出了張莎的擔憂,他皺眉道︰「莎兒,你有心事?」
張莎像泄了氣的皮球,幽幽道︰「凌元他又沒說過他喜歡我……」
陽威靖對此也是丈二和尚,他說道︰「這小子跟你走那麼近,整個湘潭城都知道咱們陽家堡有個相好的姑爺,若是將來不娶你我就打斷他的狗腿。」
「不行啊陽叔叔……」張莎手肘托在桌上,她倒不怕將來不能跟凌元結連理而被別人在背後說什麼,繼而遞進的情緒也讓她變得不怕凌元將來會不會跟她在一起,自我安慰後的張莎心中有股舒暢的感覺,那就是凌元開心就好。
心中那一直懸吊控制著自己恐懼的心理瞬間灰飛煙滅,就張莎這樣的心路歷程,但凡譚軒能夠模到一半的水平,也萬不至于以跌境來發泄,可惜三十多的人了,性子固定後不經歷一下能模到才怪了。
剛理順自己的情緒張莎開心地夾起菜來,分別給陽叔叔給自己夾了大夾子的菜,居然還吃了好一些平時都不踫的。
這一幕在陽威靖看來不明所以,這丫頭到底怎麼了,情緒反差這麼大,但見張莎開心,陽威靖忽然說道︰「莎兒,陽叔叔想跟你說一個秘密……」
張莎似乎又餓了,大筷吃著,忽听陽叔叔言語低沉,她扭過脖頸正視道︰「陽叔叔你說。」
陽威靖思前想後依舊沒敢張口,他從懷里模出一張折紙,放在桌面緩緩推到張莎面前,便無動作。
張莎訕訕一笑,嘀咕道︰「陽叔叔這麼神神秘秘做什麼?」說著放下筷子,打開了折紙。
是一張契約,上書字數不多,大致是︰因李香玲臨終遺言,我張廉光願為其遵守,張莎暫且交由我張廉光收養,要是否告知張莎生父是陽威靖乃我張廉光自由,陽威靖僅有探望權,若行越他事,全門覆滅!
下書落款是張廉光跟陽威靖倆人,張莎認得父親的字,除開兩位大人們的落款,其余字跡均出自父親。
張莎一言不發,一旁的陽威靖苦口道︰「這份協議是我跟張廉光一塊兒當著你母親簽署,那會兒對你母親愧疚太多,也都應允了,這些年來也一直像個叔叔將莎兒當親閨女看待,未敢逆你母親的意思……」陽威靖身子向前傾斜,目光看著張莎平淡的側臉,繼續道,「我有勇氣一輩子都不與莎兒相認,就每年讓你回陽家
堡住些時日也是我好不容易跟張廉光爭取來的,四年前廉光兄過世,是我怎麼也想不到的,起初還沒想過要將這份協議給莎兒看,可時間越久我心里越念得慌……」
最後陽威靖小心翼翼道︰「我想莎兒你能夠認祖歸宗……」
第二日清晨,張莎來藥館的路上替凌元買好了早點,她發現凌元最近有些嗜睡,開館看了好幾位病人了,也沒見到凌元從房間里出來。正在給一位婦人診脈時,張莎余光瞧見凌元那清瘦的身影,仰臉望去,開心道︰「你起來啦……早點我買好了在桌子上,你洗漱好了就來吃啊……」
睡眼朦朧的凌元嗯了一聲,他從張莎身邊拖著腳步經過,左手把著木盆別在腰間,右手拿著棉布和一截楊柳枝走向院子里的水井旁,蹲在地上開始了洗漱。
等凌元從院子回到大廳時,張莎又一次提醒他早點放在桌上,真的有用,才起床的凌元像是失去方向的士兵得到了指令,坐下來吃起了早點。
瞧見凌元的大口吃相,正被張莎看著病的婦女笑道︰「小醫女將來是個好媳婦兒,這要是我啊,才不會趁著老伴兒洗漱的時候再給他熱菜咧,要是他起床晚了,就讓他自個兒熱去咧。」隨後一臉贊嘆地對凌元說道,「小伙子,你可真有福氣!」
凌元有種不想理她的心情,他還真沒理,自顧自地吃著早點。
張莎抿嘴含笑,在百姓面前尚有領導風範的她與那婦人說道︰「李嬸兒,這服藥我給你抓三副,回去之後你要少踫重活跟涼水,等好了再做家務吧。」
「听說這孩子跟班頭打成平手,將來出息肯定不小,要是有他來保護咱們湘潭城可就好嘍……」那李嬸兒臨走前東瞧瞧張莎西瞧瞧正在吃東西的凌元,嘴里還不忘起哄著,「滋滋……跟小醫女可真配,郎才女貌咧……」
若這保護要從張莎口中說出來,要凌元以陽家堡女婿身份來保護湘潭城,凌元鐵定冒火砸桌子。
但听婦女這番話,張莎偷偷地瞟了一眼凌元,發現他正目空一切地扣著腳丫子,張莎居然不嫌棄,倒有一種越看越喜歡的。目送著李嬸兒離開後,張莎打開抽屜將里頭的剪子遞了過去︰「這是我平時用的,諾……」
這把來藥館看病的百姓們羨慕得……凌元接過剪子,就在這大堂里當著眾人的面前剪起了腳趾甲。
中午,張莎凌元還有後堂煎藥的小姐姐三人一齊吃午飯。菜是張莎跟那小姐姐做的,做好時要館內的一切都歸于整齊,心頭暖暖的張莎招呼凌元快坐下。
飯間,張莎沒排斥那煎藥小姐姐在場,夾菜間自然道︰「凌元我告訴你一件事啊……」
凌元刨了一口飯,看著張莎問道︰「啊?」
張莎面上很平靜,她道︰「昨晚我看到了我父親跟陽叔叔倆人的契約,其實陽叔叔才是我的父親,我是個被收養的孩子……」
凌元端著碗的兩手落下靠在桌沿兒上,細想道︰「這麼想也說得通啊,在我眼里,你陽叔叔就是把你當親閨女兒待的。」
張莎道︰「陽叔叔希望我能改姓氏,跟他一樣姓陽。」
凌元眨巴一下嘴,咽下飯菜,問道︰「你覺得呢?」
張莎直言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叫我改也好,不改也好,我只會記住把我帶大的父親是張廉光。」
經過這件事凌元頭一回對張莎說教道︰「你的情況跟我大不一樣,我從小沒父親,自從遇到大叔後巴不得就認了他做師傅,現在得知他是我的父親後更是巴不得把我的姓氏也給改了,可那是基于我從小父親這位置空懸著,我才會義無反顧想要認祖歸宗。要想更改姓氏一事,需得到張大叔的親許,如今張大叔過世,這件事就沒得商量。」
「哦……」張莎低聲著,「那我不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