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3班的教室里,正在上代數課。
代老師自我介紹說︰
「今天,由我來給你們呃課!」
大家沒听明白他姓什麼,看著這位四十歲左右瘦成「旗桿」一樣的代數老師沒等說完話,先是在關鍵字上打了個嗝。」
「我給你們代課,呃!」
「我姓代!呃!呃!」
代老師由于快速說著前面的幾個字,反面的嗝反而打的更響亮。
他轉過身,把謝了頂的後腦轉給大家,在黑板上迅速寫下了個「代」字。
也許,代老師是怕自己再打嗝,影響了姓氏這樣的關鍵字。
薛拯臉憋的通紅,他看了看周圍的同學,都在以各種方式憋著笑。
自己的那兩個哥們兒,王力假裝低頭,扭著脖子回頭跟自己眨著眼楮。
張鋼則一直用手捂著嘴,在佯裝劇烈的咳嗽著。
「這節課,我們講X軸和呃軸!」
終于,班里的同學們,再也忍不住了,爆發了劇烈的笑聲,一浪高過一浪
代老師的這節課,同學們笑笑停停,停停笑笑。
但是整節課慣用一個的姿態,似乎緩解了這種尷尬︰
代老師側著身子,用教鞭點著黑板,眼楮看著天花板,嘴里一直沒有停止呃的按時講完了本節課的內容。
放學的時候,薛拯和他的兩個鐵哥兒︰王力、張鋼,邊走邊比劃著學著代老師說呃。
一路上,幾次都笑的直不起腰來。
王力,被張鋼起了個綽號︰完了!
反過來,張鋼則被王力反擊的報復了一個綽號︰嘎子。
王力的外號,是諧音「完了」。
而張鋼的外號是來自于電影《小兵張嘎》,張嘎與經鋼諧音,那麼,王力的報復一定會升級︰
只是諧音怎麼行,干脆叫的更加不羈一些︰嘎子!
薛拯見他們已先行「互刺」了一刀,馬上說︰
「先不要給我起外號!都說沒有外號不發家。你們兩要成為先富起來的那些人,我給你們做軍師!」
「無用!」
想不到王力和張鋼竟然同時聯想並說出了《水滸傳》中梁山軍師的名字!
又一起看著對方的提示,一邊搖對晃腦的齊聲說︰
「論智謀請叫我無用,陰謀詭計是個中好手!」
王力剛剛到班里的時候,听說薛拯的母親是醫生,便說︰
「我家附近都是林立的工廠,旁邊還都有專屬醫院!」
薛拯好奇的問︰
「你家住哪里,那麼多的醫院?」
王力樂了︰
「是給職工看職業病的,比如矽肺!」
「嗨!你可真逗!」
于是,薛拯和王力就成了好朋友。
王力來自工廠里的子弟小學,是專門為工廠職工孩子念書配屬的學校。
王力說自己家住在職工宿舍樓,大工廠的一般是三層磚樓,小工廠是二層磚樓。
想一想,大多數中國家庭還是住平房,而城市里的工人都能住上二三層的職工宿舍樓。
簡直像生活在電影里
很多工廠都有自己的工人文化宮,里面能放電影,開大會,記得還在一樓買過風箏,王力記得那里面還有乒乓球室。
「如今這些是都沒有了,工廠變成了商品房,子弟小學也都扒了,職工醫院,宿舍,全都拆掉變成了商品樓!」
王力沮喪的說。
王力的父母是第一批的東北國營下崗職工。
「我們不像你,住在這座城市的中軸線大街旁邊。」
王力說的中軸線就是斯大林大街。
「我剛上小學的時候,還跟爸媽去過廣州和上海。但廣州周圍也是農村,好多旱廁、蒼蠅、臭水塘。上海還行,但是轉了兩周,只看到一輛跑車,在外灘因為穿的衣服,被當做日本人。
對了,街上有挑著擔子,賣豆腐腦的四川人,還有修眼鏡和修手表的浙江人。」
薛拯一听,充滿崇拜︰
「厲害呀!」
「那都是美好的過去式嘍!」
薛拯明白,王力不忍說的現在,就是他爸媽都成了下崗工人
又過了幾個星期,王力把張鋼拉到了薛拯的身邊︰
「來,咱們來湊個桃源三結義的數。」
于是,三個人開始形影不離。
張鋼家住一個集體所有制碳黑廠的工人宿舍。
他說,下崗潮之前,那里的生活地很辛苦卻很充實,有時候甚至是對生活滿足進而有一種自嘲的快樂。
張鋼的爸爸和哥哥每天下班,從碳黑生產車間出來後,每個人比非洲人都黑。
然後大家都去廠辦澡堂洗澡,整個澡堂里彌漫著男性身上特有的汗味兒。
洗完的人們從澡堂里出來仿佛獲得重生一般回家,看電視,吃飯,老婆孩子熱炕頭。
而張鋼他們大多都在寫作業,寫完的開始出來踢球,用仿真手槍對射。
夏天里,宿舍區的男人們,會聚在路燈下打牌。
每個人都用白天沒有消耗完的精力,猛地把牌甩在桌子上,伴隨著得意的叫嚷。
興盡之後回家睡覺,然後又是新的一天。
但國企效益不好,要改革,要犧牲,要陣痛,要下崗。
同樣是變賣國有資產,那些效益不好的廠子往往沒人要,江湖上的商人們首先相中的卻是仍然過得不錯的企業。
以化工局長為首的領導小組,來到廠里要求這個仍在盈利的巨型飯碗停工,然後接受整頓。
整頓的結果,就是把他們廠賣給了一個外地商人。
從此那種仿佛在一個田園詩的天地里的生活,一去不復返了。
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決定了要有一大批四十多歲,正值壯年,上有老下有小的男人及女人們,必須走出他們賴以生存的環境。
他們是父母,是子女,但他們如果不再是工人,也許將會過得非常艱難。
因為他們沒有其他的謀生技能,再學習新的本領也太晚了。
下崗,是一些人集體的絕望。
張鋼的父親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員。
他原本是這個工廠的生產調度主任,但是最終卻被別人取代。
張鋼爸爸失業後,為了一家老小,做了許多買賣,但之前的都失敗了。
後來終于有了自己的一個小工廠,雇了幾個人一起生產,不斷改進工藝,現在過得也挺好。他雇的人當中,還有當年和他一起下崗的工友。
「張鋼,你爸爸不光自己創了業,還為同事們找到了職業,那豈不是下崗還成就了他!」
張鋼想了想,說︰
「你這麼說,我也同意!但是前兩年,我們全家也挺難過的。」
「照你這麼說,那就是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唄?」
「哈哈,此處有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