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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龍戰于野(四)

這是一場奇特的戰爭,先進攻的一方,最後反而成為了抱頭鼠竄的哪一個。

宇文邕端坐在馬上,黃蓋已經隨著步甲退到主戰場之外的北部山頭,大 旗上的「周」字尚依稀可見。

天地大寒,披著雪亮鎧甲的重騎,在禁溝的一處寬不足三十米的地方,悍然地沖殺。

周國十數萬的兵團整肅地排列在「周」字大 旗下嚴陣以待,憤怒而驚懼地望著南邊,禁溝那天然形成的斜坡,成為了北齊百保鮮卑屠殺的獵場。

作為後三國時代戰力最強的一支軍隊,北齊百保不愧他的威名,全是雙手能搏虎豹的猛士,披著雙層重甲,手持長槊、腰懸佩刀,沖殺進敵軍之中仿佛人形坦克一般。

甫一照面,便將同樣擅長騎戰的王杰給打得潰不成軍,可以這樣說,在這道斜坡之上,重騎沖鋒要撕開北周軍隊的陣線跟撕紙一般容易

王杰從一開始的氣勢如虹,陷入到了極其危險被動的局面之中!宇文邕心中焦急無比,當即要再遣騎軍前往作戰,被快馬奔來的魏玄所阻︰

「此是禁溝,地形偏狹,又靠著河谷,大軍不便展開,齊主選擇此處為戰,必包藏禍心!唯今之策,唯有使王杰暫且先退,而不宜再添兵作戰。

「齊人鮮卑百保,戰力冠絕天下,非重甲、利弩不可制……陛下,大軍便在此觀望戰局勝敗即可,待他們下了陡坡,追擊過來,我們再用長刀大斧伺候他們!」

宇文邕聞言,眼底閃過掙扎之色,王杰的將旗還在上面,雖然被齊軍的鐵流沖擊得東倒西歪,但畢竟還沒有倒下,王杰依然在奮力沖殺,沒有任何一方退縮。

宇文邕的不甘情緒自然被魏玄捕捉到,魏玄頓時出言道︰「陛下,王杰所重者唯功名二字,不能因為他一人累壞我全局!」

「住口!」宇文邕揚起馬鞭抽在魏玄的身上臉上,咬牙切齒道︰「王杰在前賣命廝殺,你卻跑來與朕說暫且退卻,你難道不知,朕現在已沒有半點退路了嗎?」

「決戰在前,此時避戰,對我大周將士的士氣會是何等沉重的打擊,對朕的威望是何等的打擊,你難道不知嗎?你是老將了,豈不知動搖軍心是死罪?」

魏玄任由馬鞭劈頭蓋臉地落在頭上身上,卻半點也沒有躲避的意思,待听到皇帝質問他居心時,只是漲紅了臉,沉聲對答道︰「臣一顆拳拳報國之心,絕無半點雜念,請陛下明察!」

宇文邕盯著這個為大周征戰多年的老將,心下也有許多不忍,冷冷撇過頭去,終究是將語氣緩和了一兩分︰「魏將軍你起來吧,是朕出言無據了,但朕希望,你能多站在朕這邊考慮一下。」

「事已至此,朕何嘗不知齊人埋伏設險?但段韶已經將退路斷了,將我大軍糧草輜重燒了一半,我軍已不能久峙,此時軍心尚在而不戰,難道要等餓殍滿營的時候再戰?」

「陛下,臣以為段韶不足為慮,楊堅、趙仲卿二人雖然小敗不止,但還未有大敗,區區繞路奇襲成功,不足以說明段韶對我後方有威脅……」

「——魏將軍!」宇文邕斷然打斷魏玄,憤怒之色已無法隱藏,但話說出來還是平穩不見波瀾的,「朕會好好想想的,但現在,朕覺得先把齊人打退了最好,你說呢?」

魏玄曉得皇帝此時憤怒已極,怎樣說都不會听的,心中涌起陣陣悲哀來,半晌,才捧拳領旨道︰「臣明白了,若王杰敗退,臣請為先鋒!」

斜坡上,激戰已經接近尾聲,在齊國甲騎的沖陣之下,周軍開始崩潰四散……王杰親自統率麾下驍銳,半日激戰中斬首齊軍百十,但也挽回不了頹勢,只能眼睜睜看著齊國甲騎沖來,將麾下兒郎殺戮殆盡。

方才就在身邊,他的副將正廝殺之際,齊人一個甲騎沖過來,以長槊挑殺了他,槊鋒撕開胸甲,從後心貫出,他連慘叫都沒一聲便斃命,死狀極慘。

周軍士兵雖然同樣人人有甲,但不比齊國甲騎武裝到牙齒,緊身搏殺不廢點力氣連他們的外甲都不能破開,更別提鐵甲下面還有一層堅韌的皮甲了……毫不夸張的說,當周軍第一眼看見這群用鐵皮裹起來的怪物的時候,便有一半人失去了戰心。

若只是如此便也罷了,重騎雖然恐怖,在斜坡上借著馬速馳下殺人簡直不要太簡單,但重騎也並非全無弱點,他們的弱點便在于行動不便。

重騎殺人多是把人撞開,順勢挑殺,走的是直線,講究的是一往無前。戰斗力雖強,但靈活程度卻嚴重不足。

開始王杰率輕騎避開鋒芒,迂回繞後到後面,追擊背刺,頗有成效。但很快齊人的步甲也上來了,長刀闊斧橫劈縱砍過來,迎頭擊潰王杰所部。

優良的步甲比養重騎花費還要多上一些,這些人不止身上的鐵甲與重騎相差無幾,武器甚至還要更精良一些,都是身長八尺的彪形大漢,轉向方便不說,還擅長團隊配合作戰。

往往四五個步甲配合,可以擋住十余個騎兵,若是十多個步甲湊在一起,騎兵最好趕緊開溜為妙。王杰一開始也不信邪,隨後付出了血的代價。

剛一照面,便有許多騎兵中招,先是被前方刺來的一排長矛嚇得止步後退,而後又有一隊手持長斧的步甲揮斧砍在騎兵的肩胛骨上,硬生生將他們拖拽下馬,砍成肉泥。不僅如此,他們連砍馬腿、舉盾牌、騷擾這些事情也各有分工。

王杰一看︰不是對手。

先撤為妙!

總之,前鋒主將樊子蓋今日大放異彩,死士三百,直突敵陣中心,將壓後的周軍前軍主帥侯莫陳苪砍下馬來。

李和、于仲文等人見到帥旗將旗被斬,王杰聚攏殘兵,卻陷在敵陣,情急之下,長劍揮動,親自率領前軍剩下的部隊解圍……王杰奮力死戰,才帶著千余人馬月兌逃出去。

王杰年紀大了,沖陣之時身中數箭,創口十余處,月兌逃之時險些栽下馬來,待到得宇文邕面前之時,已然是一副奄奄一息、半死不活的模樣。

宇文邕強壓下胸中怒意,隨口勸慰了一句,其後命馮遷、李和等人退回來,就在原地結陣,準備再戰……高緯在侍衛帶領下,到了一處墩台上觀戰,慕容儼也在此處號令各軍。這個墩台位于山脊,整個戰局態勢盡收眼底、一覽無余,慕容儼剛想行禮,被高緯制止。

二人站在城堞前,朝前方看去,周軍漸漸收攏,而齊軍緩緩前推,自有一股拔山撼岳的氣概。

雙方就像兩個以人拼湊成血肉的巨人,正不斷的積蓄力量與憤怒,等待著最後一刻的總爆發,而在此之前,雙方都是克制而沉默的……

皇帝雙手按在城堞上,身子朝前傾,俯視全軍,隨即又將目光轉向對面,宇文邕的王旗便在那邊,似是察覺到什麼,宇文邕也朝這邊看過來,見到墩台之上那一點小小的影子,瞳孔頓時一縮。

二人的目光隔空交匯了一瞬,然後各自撇開,如今什麼也不用客套了,唯有一戰而已!

高緯慎重問道︰「愛卿以為我們此戰能勝否?」

「這是自然,宇文邕的騎兵已經退了幾里,步卒也退到了山腳下,此時河水已經結冰,方圓數十里一馬平川,他還能耍出什麼花招?無非就是正面與我軍硬撼而已。」

慕容儼聞聲從容對答,「論大軍野戰,我所忌者唯有魏玄,其余的,要麼是膏粱子弟、徒有其表,要麼是毛頭孩子,無一人能挑大梁;而周主宇文邕,吾今觀之,曉得他也是一個剛愎的人,不值得陛下如此鄭重以待……若是作戰不利,陛下可拿老臣是問。」

「左相言重了,朕也覺得朕可以贏。」高緯樂呵呵將此事揭過去,又將目光轉向了那桿王旗,溫和的目光漸漸銳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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