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觀眾,只有過半是真正的觀眾。
人數少,但質量高。
清一色的老觀眾、老票友,簡單來說就是懂行人。
喜歡相聲,也喜歡德芸社。
听到妙處時,鼓掌、叫好聲一波接一波,七八十人愣給整出了幾百人的動靜。
而且人家懂行呀,喝彩聲掐得點賊準。
這種掌聲,也是台上演員最喜歡听,听著最舒坦的那種。
包袱沒抖你就笑,這是很嚇人的。
剩下的媒體記者,將自家的長槍短炮往舞台跟前一架,不少也坐下听相聲。
不是工作開小差,是相聲演出真的太好錄了。
往回捋,所有人藝人行當,哪一門的表演有說相聲來得動靜小?
話筒不走,相聲演員就不走。
倆人得波得波的說上半小時,你看他們的腳步走出去三步沒?
地位最高的幾位長輩,由張老爺子作陪著。
既看門道,也瞧熱鬧,張半仙笑得更加沒有形象。
老遠都能瞅見他的肩膀,比平時更歪了。
台下的反應好,歸根結底還是台上演員的活使得好。
今天的場次是郭德剛親自排的,很講究。
幾位常駐的小角,一個沒落下。
同時,像高鋒、曹、何,還有他自己跟慊大爺等等,也統統上場。
所以整體節目順下來,演出水準還是非常高的。
台下掌聲陣陣,台上演員也格外賣力氣。
尤其是小輩。
師爺駕到,敢不賣力氣試試?
其實,多半的心思,還是想讓自己入三爺的眼。
大師兄去玫瑰園,听說連門衛那兒都不用登記,三爺給直接掛了號的。
嘖嘖嘖!
這個該死的唐雲風!
也不知羨煞了後台多少人?
長輩小角輪流上,時間緩緩而過,轉眼已是兩小時開外。
等小岳和孫悅下台,那節目便只剩下了倒二和攢底。
被不知道多少人愛或恨的唐雲風,終于要迎來自己的出師考核。
以郭德剛的性子,他自然是不會將話說透的。
萬一徒弟失了手,表現一般,那就只當是一場普通演出唄,大家面子上都不至于太難堪。
要是表現的出彩,那順勢出師,也就是師父一嘴的事兒。
最後的結果,就看自己今晚這場,能不能讓師父和大爺滿意。
主持人串詞︰「……接下來,請欣賞相聲《扒馬褂》,表演者︰唐雲風、郭德剛、于慊……」
演員的名字剛一念完,連「大家掌聲歡迎」的話都沒說,台下便已然掌聲如雷。
主持覺得自己再多說一個字兒,都有被扔鞋墊的危險,趕緊笑著點頭下台。
這就是郭德剛和于慊現在的人氣,你不服都不成!
掌聲、尖叫聲中,爺仨登台。
于慊打頭,中間郭德剛,最後跟著唐雲風。
師父和大爺的氣場,那絕對是舞台上的王者,鑽石級。
難得的是後頭的唐雲風,氣場竟然也不輸這兩位幾分。
頭一回看他表演的幾位長輩,在台下不斷點頭,很滿意。
三爺順嘴便想夸上那麼一句,只是被自己的老搭檔石先生瞅了一眼,當即把話咽了回去。
對,我是師爺,講話要文明!
爺仨穩步相跟,走到場中話筒前,開始調設備。
相聲表演,從演員人數可以看出使活兒類型。
一人為說,二人為逗,仨人為湊,四人為哄,五個人……五個人就亂了。
今天這一場得算「湊」。
使活的唐雲風,膩縫兒的郭德剛,量活的于慊。
關于《扒馬褂》中逗、膩、捧,幾人真正的角色定位,其實是有爭議的,提此一句,不作詳述。
今天的主角,無疑是唐雲風。
爺仨都是青色大褂,唯獨他的大褂外面,還套著一件黑底印紅的長袖馬褂。
這件馬褂可了不得。
扒馬褂,扒馬褂,扒得就是它。
有人想扒,有人不想被扒,矛盾由此產生,引發一系列精彩絕倫的詞兒。
左右齊活,三人朝觀眾鞠躬。
重新起身,傳統名段《扒馬褂》表演開始。
唐雲風笑道︰「剛才是我師弟岳芸鵬和孫悅老師給大伙說了一段,大伙哈哈大笑,紛紛鼓掌。」
郭德剛捧道︰「說得不錯!」
誰知唐雲風開始搖頭︰「不對,您說得不對。」
郭德剛眼一挑︰「哦,這怎麼不對啦?」
唐雲風滿臉不屑道︰「他們不行,做藝做人,活兒一般,比我差遠嘍,做人就更不行,摳門兒,太小氣了,您諸位都不知道。」
「大伙瞧他這作死的樣兒!」郭德剛對觀眾道,說完轉過來看著唐雲風,「我們都不了解,那你給大伙解釋解釋吧?」
觀眾們見唐雲風說得很認真,趕緊支稜著耳朵,準備听德芸社後台的八卦。
唐雲風眼珠子一轉,來勁了。
「今兒早上,就今兒早上,我們坐公交車來的,這您知道吧?」
郭德剛點頭,悠悠道︰「我知道呀,你們上錯了車,還坐過了頭,到通州終點站……」
「噗~~」
觀眾們瞬間破防,都樂了。
唐雲風同樣一愣。
就說吧,就說出師考核沒這麼簡單吧?
順茬兒就砸現掛,咱還是不是親師徒?
好在他的反應不慢,沒等師父把話說完,一臉緊張的趕緊抻手去捂郭德剛的嘴。
滿臉羞臊道︰「別提,別提這事兒!」
「你干嘛,不讓人說實話嗎?」郭德剛拿扇子擋,身體後退躲閃,支支吾吾地抗議道。
見師父換了話頭,唐雲風這才收回了手。
他朝觀眾擺手解釋道︰「沒有啊,各位,沒有這事兒,我師父是瞎編的!」
可他越這麼解釋,觀眾們就越不信,紛紛起哄。
一陣熱鬧中,郭德剛誰也沒理,只自顧自地上下整理著大褂。
不時,他吧唧了兩下嘴,疑惑道︰「你的手怎麼是濕的?」
又來?
唐雲風順勢低頭小聲道︰「剛才,剛才我上廁所了。」
上台之後,一句話沒說過的于慊,這時悠悠的來了一句︰「今天停水,他是怕你渴了,給你留了點兒。」
「啊呸呸呸~~」郭德剛聞言臉色大變,趕緊在台上呸個不停。
包袱由郭德剛起得頭,爺仨一人一句,連翻三高。
「噫~~~~」台下的觀眾直接樂瘋了。
觀眾們是樂了,可唐雲風頭一回在台感受到了壓力。
這倆半老頭,道行那是真的深呀!
隨便挑一個話頭,都能當場抖出有質量的包袱來。
這誰受得了?
自己今晚還能直著下台麼?
郭德剛呸完,桌面上擺著四瓶礦泉水,他隨手抓起一瓶,擰蓋就要喝水漱口。
瓶口剛要進嘴,他停住了,抬眼看向唐雲風︰「這瓶子你沒模過吧?」
唐雲風接道︰「水是我搬的。」
一句話,嚇得郭德剛趕緊將瓶子放下,又抓起毛巾擦嘴。
誰知剛擦一下,唐雲風又悠悠道︰「毛巾也是我折的。」
嘿嘿。
來嘛,砸嘛。
你有金鐘罩,我有鐵布衫,誰怕誰來?
壓力受住了,那就爽感就來嘍!
郭德剛听聞,半信半疑的將毛巾湊在鼻子底下一聞,旋即趕緊扔回了桌面,滿臉都是嫌棄︰「你怎麼不早說?」
于慊捧道︰「明明是你自己喜歡聞,孩子都說清楚了,你還聞?」
不要停呀不要停。
一句一個包袱,又是幾連翻,觀眾們樂得受不了。
甭管是之前設置好的,還是現場砸得掛?
這些都不重要了。
反正這三人的動動、表情、反應跟真的一樣就成!
而這,也正是想要演好《扒馬褂》的難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