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雲安頓好?後, 第二日便立刻備足厚禮去崔家上?門拜訪,尚書令崔源親自在書房接見他?。
這位從年輕時便權柄在握的尚書令,如今年逾五十, 不像時下名士多留美髯,端正的面龐仍然可以看到年輕時的風範,舉手投足之間帶著一番說不出來的雍容氣?勢。
陶雲打起十二分精神,恭恭敬敬地執了晚輩禮, 崔源態度親切詢問了一番陶父的情況,話到末尾, 崔源語氣?關懷地問道?︰「賢佷, 你從湖州遠道?而?來實在辛苦, 可曾遇到過什麼狀況?」
陶雲心?中一凜,總覺得此刻崔源的眼神似乎暗含著某種?深意, 他?心?念急轉,一臉坦率地開口道?︰「回?稟伯父, 晚輩這一路還算順利,途中遇到一位脾氣?相投友人, 路途雖遠,不過有結伴之人,便不算辛苦。」
崔源聞言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訝色來︰「哦?是誰能入賢佷的眼?」
陶雲心?中此時更加確定無疑, 崔源明顯是針對謝舒而?來, 但陶雲實在想不明白,自己那友人到底是哪里惹得堂堂尚書令如此大動干戈。
而?且一想到, 自己這一路上?的行蹤極有可能都被崔源所知, 陶雲心?情無比煩悶起來。
其實陶雲不知道?的是,這是誤會了崔源。
崔源雖然之前對謝舒有所耳聞,知道?姜鴻收了一位關門弟子, 慶帝又對其青睞有加,因此印象深刻,但謝舒到底不曾入仕,只是一個還在奔波于科舉途中的寒門子弟,絕不至于讓這位尚書令如此費工夫。
而?崔源之所以會關注謝舒,是因為月前,他?發?現三?皇子派了手下的幾?名侍衛前往江南,因此格外留心?。
崔源記得半年前,一名跟隨在劉公公身?邊前去料理江南事務的大內侍衛無緣無故被革職處理,很快便人影全無,後來崔源發?現,此人暗中為三?皇子效命。
眾所周知,這位三?皇子是當今陛下最寵愛的兒子,從小便顯出了過人的聰穎頭腦,心?機手段無一不全,可是聰明人難免有剛愎自用的毛病,三?皇子亦如是。
而?一個太有主見的君主並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對他?們這些世家來說。
崔源心?里清楚,當今陛下排除萬難也要推行科舉制的原因,便是要限制他?們世家對朝政的影響力?,面對慶帝的強勢和野心?,崔源不得不讓步。
但相對的是,慶帝也是一個知道?分寸的人,同樣給出了他?們相當的余地,畢竟世家和整個上?層統治者都息息相關,慶帝的女兒嫁給了王家,慶帝的姑母是謝家的太夫人。
一直以來,兩方都在努力?維持著一個微妙的平衡,這場漫長的拉鋸戰里,世家手上?的籌碼不曾減少過太多。
不過,這樣的戰爭實在太過讓人疲倦,崔源並不希望下一任的帝王仍然如此,這位三?皇子就並非是他?們想要的「仁君」。
因此崔源雖然從來沒有公開表態屬意太子,但若是帝王有任何想要更改儲君的想法,他?們絕不會答應。
所以崔源一直以來都密切關注著幾?位皇子的動向,尤其是三?皇子。
當得知三?皇子的動作後,崔源立刻差人調查,發?現三?皇子想要對付的人正是謝舒。
這時崔源才知道?原來謝舒和三?皇子竟有一番恩怨,更巧合的是,謝舒月兌身?後還和陶雲相遇,結伴同行來到了京城。
這謝舒能讓貴為皇子的邵禎屢屢受挫,實在是有趣。
崔源怎麼不對謝舒感到好?奇,只是這里面的緣由,他?自然不會向陶雲解釋。
而?面對崔源未知的意圖,陶雲絕不肯多提自己的友人,只是三?言兩語簡單說了兩人相識的經過,末了,半真半假地感嘆謝舒拒絕自己同住邀請的事情,同時也是暗示崔源,自己的友人並非是他?們所想的那般。
崔源一直思量著事情,倒未曾注意到陶雲的百轉心?思,聞言後卻絲毫不意外。
這謝舒能夠將?表面功夫做得很好?的三?皇子得罪得如此之深,可見不是個懂得逢迎的。
這樣有底線又有能力?的人,是崔源為數不多喜歡的那類寒門,可惜偏偏是呂朔的師弟。
如果說崔源對三?皇子是排斥,那麼對呂朔完全是厭惡了。
這呂朔簡直是一條瘋狗,仗著有慶帝撐腰,簡直是無法無天,貪得無厭,不過一把刀罷了,也不知道?能張狂到幾?時。
崔源想到這里,深深吐出一口郁氣?,忽然又記起呂朔早就被「逐出師門」,想來和謝舒的關系絕不會好?多少,但此事今後還需要確定幾?分才是。
總之,謝舒此人,崔源十分上?心?,畢竟科舉已是不可更改的大勢,以後選人的時候,不如選一個合用的好?。
自從那日來到京城後,謝舒便閉門不出,不再露面,和在金陵大不相同。
畢竟謝舒知道?自己已成為當今三?皇子的肉中刺眼中釘,對方決計不會輕易罷休。
當日謝舒能夠僥幸逃月兌,是因為姜鴻提早就預料到邵禎會趁著他?入京時對謝舒下手,姜鴻便托了一個名叫穆問的劍客保護他?。
穆問武藝高強,曾是赫赫有名的游俠,因聲名太大,受人連累入獄,姜鴻為他?解了冤屈,穆問從此便許下諾言,要跟隨在姜鴻身?邊,保護他?性命安全。
然而?見姜鴻不願,穆問只好?回?了故地,後來得知姜鴻離京,他?便立刻啟程,護送姜鴻到了江南才返程。
這次姜鴻托他?護送謝舒去京城,穆問毫無推辭之言,幫謝舒擺月兌「水賊」後,便暗中跟隨主僕二人,到了京城後,就住在這宅院中,並未立刻離開。
但穆問不是謝舒的下屬,更非謝舒的隨從,謝舒對他?向來以禮相待,從不過問他?的行蹤,自然也不想麻煩對方,所以謝舒還是能不出門就不出門的好?,加上?因行程耽擱了不少時日,離會試考試時間越來越近,謝舒無心?費別的功夫,只想好?好?準備這會試。
這一天,張恩施和徐勝凱登門拜訪,面露難色,說了這樣一件事情。
兩人走的水路,比謝舒早半個月就到了京城。
之前,他?們在文社的時候便結交了不少舉子,大家便合計一同包下客棧居住,謝舒到了京城和他?們互通過地址後,就不再露面。
張恩施和徐勝凱雖然遺憾,但也並未強求,不過因為其他?人都來自江南,即便不是金陵文社的人,也算是志同道?合了。因此眾人依舊延續的還是金陵的作風,有時會呼朋喚友去酒樓舉辦文會,大談科舉。
這難免不會引起旁人注意,能來京城應試的各地舉子,都是萬里挑一之輩,甚至更是在當地聲名不小。見江南試子如此高調,自然有人心?中不快,一位齊魯的才子便提出要與?他?們文斗,約在後日,京城望川樓。
若是普通才子,倒也不怕,江南向來多俊杰,他?們中有不少佼佼者。
可是此人來頭頗大,齊魯本?就是儒學的發?源地,此人姓孔,名叫孔修,據說乃是孔子後人,家風使然,深受燻陶。
而?且孔修不僅得天獨厚,還善讀書,善用書,曾被當地名士給出過文章獨步天下的美譽,來京城之後,作了幾?篇文章,更是聲名大噪。
張恩施和徐勝凱思來想去,實在是後悔不已,他?們倒不是怕輸了丟自己的面子,只怕讓人從此瞧不起金陵文社,畢竟後日望川樓恐怕要人滿為患了!
謝舒全程靜靜傾听,不置一詞,直到「文斗」二字出現,不免有幾?分新鮮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