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幾天,謝舒都在洗墨的督促下服用這些補藥,好在這味道比之前要好上不少,謝舒還能夠接受。
不過謝舒本來身體就好的差不多了,如今只怕過猶不及,而這幾天謝舒發現,他在這院子里,幾乎什麼都不用做,自有人為他周全一切,似乎他需要的做的只是躺著就好。
但這卻是一件最浪費時間的事情。
謝舒如今對這個世界有太多需要了解的地方,光從書本上學到的還遠遠不夠。
早上用過餐後,謝舒看向洗墨沉吟道︰「今天我想去外面走走。」
這是謝舒一直在想的事情,虞家雖大,可只是這個世界一處縮影,要想了解這個時代,不如出虞家去看看。
聞言,洗墨卻心頭一跳,端著漱盆的手晃了晃,生出一種「終于來了」的感覺。
其實這幾天里,洗墨有時會有一種不太真切的感覺,主子好像變得一個人似的,不僅心境開闊了不少,脾氣也有了變化,還第一次主動去親近郎君。
但謝舒越是這般好,洗墨越怕謝舒會變回來。
這時听到謝舒要打算出門,洗墨立刻生出了一個念頭,主子不會是打算去看衛卿童吧!
這些年,洗墨跟著謝舒這麼久,自然知道謝舒對衛卿童是多麼的情深意重,入贅了虞家之後,還念念不忘。
三年里,主子也沒少出府去看衛卿童,當然借的是回舊宅看看的名義,畢竟衛家和謝家是鄰居,挨得極近,因此知道的人很少。
這次謝舒落水後醒來半字沒有提過對方,洗墨還以為主子真的想明白了,願意和虞郎君好好過日子了。
沒想到主子身體剛恢復完全,又打算出府找衛卿童了!
洗墨正糾結該如何勸說主子,甚至再大膽一點,將主子攔下來,而這時謝舒也發現了洗墨的異樣。
洗墨好像不是很願意他出府,這是為什麼呢?
難道是虞家不準?可應該不是如此,這幾日謝舒也在虞家別處逛了逛,雖說這些僕從對他仍舊不冷不熱,但從無限制人身的舉動。
洗墨剛打好主意,可偏偏當謝舒清冽又平靜的眼神望過來,他哪里還敢多說什麼。
如今主子好像氣勢也比以前大了。
接下來洗墨只好為主子打點好一切,不過收拾東西的時候,洗墨動了點小心思,裝的都是不值錢的東西和零碎的金銀,就是擔心主子又要他拿些東西去接濟衛家。
衛家人貪婪無比,不見兔子不撒鷹,這幾年里,借著謝家和衛家過去的情分向主子討要東西。
若不是如此,就不會讓衛卿童和主子見面,當然即使見面,除了上次游船,都是在衛家眼皮子底下看著。
也不知道衛卿童怎麼和主子說的,讓主子一心認為,衛卿童是一個再好不過的哥兒,不出嫁就是在等他。
這樣一來,主子對衛卿童哪里放得下。
想到這里,洗墨也更加悶悶不樂了。
而這時,謝舒見洗墨動作越發遲緩,還盡往包裹里裝些累贅無用的東西還有零碎的金銀,他忍不住皺眉道︰「洗墨,我們出去就是去逛逛,拿些少量的銀錢就行了。」
謝舒在「少量」二字上著重強調,他如今既是用別人的東西,節約一些也是好的。
誰知道洗墨一听這話,竟一改剛才的沉悶,臉上喜氣洋洋,他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干淨,還積極地詢問道︰「主子你想坐馬車還是坐轎子?」
到最後謝舒都沒有選,他本意就是多看看,多觀察,還是走路最妥當。
而謝舒一出門,這邊門房就將消息遞了出去。
此時虞家的大廳里,病重多日的虞老爺虞萬里終于現身,他長著一張古板又方正的臉,眼窩下陷,病態未消,不過即使如此,也可以看出年輕的時候也是個人物,只是如今被病痛磋磨地有些精神不濟。
他的身旁分別是虞楚息和虞萬春兩人,今日是月初,也是各家商行清賬的日子,原本這件事已經交給虞楚息負責,但虞萬里想到二弟如今正好已經回來,不如也來把把關。
虞楚息神色淡淡,他哪里不知道虞萬春是在這等著他呢。
難怪這些天虞萬春都沒有動靜,原來不知用什麼法子說動了他的父親坐鎮。
想必早已經挖了幾個坑來等著他跳。
虞萬春臉上一派和藹之色,不輕不重地催促道︰「楚息,現在開始吧,也檢驗一下這段時間你學習的成果,這以後,虞家這麼大的攤子可都要交到你一個人手里,你可不能有絲毫懈怠啊!」
他話音一落,虞萬里的眼皮微微張闔,臉上不禁閃過了一絲憂慮。
虞萬里年輕的時候一手創下虞家的商行,經過數十年的發展,虞家一躍成為金陵大戶,說是首屈一指的巨富也毫不夸張。
可虞萬里也有一個心病,他的子嗣十分單薄,這麼多年,成人的只有他早逝的正室夫人生下的孩子虞楚息。
這孩子若是男子也罷,可偏偏是個要嫁人生子的雙兒!
虞萬里于是苦于家業無人繼承,他不是沒有想過傳給自己的二弟,可二弟此人最多能夠守成,虞家勢必不會有現在的輝煌,其次,虞萬里也有小小的私心,因此有些猶豫。
不過這時虞萬里發現,他的孩子虞楚息很是聰慧,有著過人的商業天賦。
虞楚息又主動表明他對商業感興趣,可以招一個入贅的夫君。
虞萬里頓時眼中一亮,于是千挑萬選,想為虞楚息找一個不錯的丈夫,此人絕不能有復雜的背景,亦不能是經商的人家,最好有個才名,日後從官從政便好。
這時恰好謝舒找上了門來。
而謝舒樣樣都符合虞萬里的要求,父母雙亡,十四歲便考中了秀才,未來前途無量,最關鍵的是模樣也好,配得起他家楚息。
原以為這是一樁美事,可這三年里,虞萬里看著兩孩子似乎並無其他夫妻那般情誼,但每次問楚息,楚息又說兩人很好,但虞萬里仍舊有些在意。
二弟說的對,楚息畢竟是一個雙兒,若是沒有丈夫幫襯,這商場如戰場,他一個人擔著這偌大的家業,遇到這外面驅虎吞狼般的商場又該如何?
而這時虞楚息則輕笑一聲,從容地回應道︰「二叔,這你就不必擔心了,前些日子從父親那里接手了事務後,我便下足了功夫,不能辱沒父親的名聲,免得再被蘇家說我們無人。」
一開始虞萬春尚能維持臉上的笑意,听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忍不住臉色微變。
虞楚息分明是在說他兩年前和蘇家打擂台輸了一事,這蘇家也是金陵大戶,專營紡織營生,還給官府供過貨。上次虞萬春和蘇家看中了同一批貨源,各使手段,最終蘇家更勝一籌,還賠掉了不少本錢。
虞萬春一向視之為奇恥大辱,這時听到心情自然不佳。
他勉強對虞萬里笑道︰「楚息如今當家了,更是言辭鋒利了不少,等會清賬的時候,若是也有這樣的氣勢,我便欣慰多了。」
虞萬里疲乏地揉揉頭,沒有多說,直接道︰「開始吧。」
等清賬一開始,整個大廳立刻陷入了緊張的氛圍里,每個月的清賬,都是如此。
虞家目前一共有十六家商行,經營的範圍極廣,每家商行雖然有掌櫃負責管理,不過虞家也會撥人前去。當然商行做大主意的時候,都需要請示虞家的。
而每次清賬的時候,也是各家商行較勁的時候,所以賬本核對需要格外精細。
看著虞楚息的身影,虞萬春則暗自冷笑不已,他曾經接手過幾家商行,其中付出了多少心血,豈能容虞楚息輕輕松松摘下桃子?
虞楚息想從他手中奪下東西,還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果不其然,清賬到了中途,虞楚息就听出了不對,有幾家商行運營不佳,其中「萬利」今年開年一來,虧損極多,而且正好是自己開始推行新令不久。
不過虞楚息神色未變,只是若有所思。
很快,「萬利」一個主事率先開口道︰「少當家,萬利清賬完成,還請少當家輕饒,沒達到之前您的要求,實在是有難言之隱。」
「難言之隱」?
虞楚息不必听,也知道此人會說些什麼,「萬利」經營的是木材生意,每年開春,木材正好處于冬春交替的時候,貨源緊張,之前庫房里的存貨需要清理一番,偏偏這時,又是新修房屋的好時節,有不少人家預定。
木材不像是其他物品,運費也是一筆極大的支出,因此這個時候,賬面上確實會很難看。
而此人恐怕不僅有這樣的難言之隱,暗示他對商行事務不通,還想借此對之前他發行的新令提出異議。
而虞楚息應對起來十分的麻煩,如果他就此輕拿輕放,後面的人便會有學有樣,如果他嚴厲懲處,便難服人心了。
不論怎麼做,都會趁了他這位好二叔的意
見虞楚息鳳眸冷冷掃來,那主事本就心虛,這下更不敢抬頭,這位少當家的性子誰不知道,哪里像個雙兒,也只有那入贅的窮秀才肯娶他。
主事心頭月復誹,也在暗暗等待著時機,只要虞楚息發難,他便可以借機訴苦,二老爺的方法總不會錯的。
誰知道虞楚息忽然勾唇一笑道︰「難言之隱你就不必說了,我早就清楚。」
他話音一落,其余人面面相覷,虞萬春則接話道︰「既然楚息你清楚,為什麼又要故意為難他們推行什麼新令?」
虞楚息卻蹙了蹙眉心,露出一副十分不解的樣子道︰「二叔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我是想到二叔你,才這樣做的。」
虞萬春心頭一跳,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立刻否認道︰「你這孩子在說什麼?和我有什麼關系?」
虞楚息隨手敲了敲桌子道︰「二叔,你上個月不是告訴我要去泉州嗎?泉州的木材是出了名的好,當時我就拜托二叔你,記得要定下些,二叔居然忘了不說,還只呆了五天就回來了。我正想問二叔你到底出了什麼事,還是說二叔回來有什麼急事要做不成?」
虞萬春此時臉色發青,虞楚息這番話完全是信口開河,他哪里拜托過自己定下泉州的木材,況且他去泉州分明是去做別的生意可偏偏他在半路上听聞了一個消息
這回來才知道,虞楚息竟然還趁著他去其他地方,推行新令,提拔心月復,將商行收攏在自己的手中,若是他按照原計劃呆上半個月,那還了得!
虞萬春當然得趕回來,可現在,他怎麼說的通?
虞楚息卻不待虞萬春回應,他含笑開口道︰「本來一切都安排好了,二叔也答應妥當,誰知道但此事總該有個人負責,二叔畢竟是長輩,又對主事你有知遇之恩,所以」
剩下的話不必多說,那主事臉色慘白,知道留在這里更是壞事,這少當家實在可怕!他趕緊自請調離,當然以後他恐怕只能去清閑職位養老了,誰叫他站錯了隊呢?
虞萬春心中大恨,他倒是想要再實行計劃,可這時見虞萬里坐在旁邊,面色雖不顯,但明顯是滿意的,哪里不知道虞楚息如今的行事分明已經得了他的認可,即使他再做什麼,也沒用了!
虞萬春滿心憤怒正無可發泄的時候,忽然一個下人上前,悄悄附耳過來說了幾句話,虞萬春不禁眼神一閃。
過了一會兒後,清賬終于順利完成,虞楚息落座的時候,注意到自己這位二叔又重整旗鼓一般,不過這次似乎和剛才又有些不同。
虞楚息暗自警惕,只听到虞萬春慈眉善目般開口道︰「大哥,剛才我看楚息做事有條有理,十分難得,想必私下里花費了不少功夫吧?只是楚息你平日雖然要專心事業,但也不要忘了自己的夫婿。說來,前些日子,謝舒病重,你也該多抽時間來陪陪他。」
虞萬里並不知道這件事,他都還在病中,听到這里,不免皺眉道︰「息兒這是怎麼回事?」
虞楚息長睫微垂,接著淡淡一笑道︰「父親不必擔憂,他就是意外落水,這幾天正在休養,他待我十分溫柔。」
虞萬春卻搖搖頭道︰「楚息,你還是不要隱瞞了,我前些日子才听說原來你們一直分居住著,你可知道,他剛才已經出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