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叫做里根•湯普森。
一位將近60歲的中老年男演員,光著的身子顯得有些皺皺巴巴,他的妻子有著外遇,女兒剛剛從戒毒所出來,一些,都顯得那麼地糟糕。
當他抬起頭,鏡子中反射出身後的牆壁,還有一張巨大的電影海報,《飛鳥俠3》。
和幾乎所有同類型的電影一般。
《飛鳥俠》膚淺、空洞、刺激,在當年卻大受追崇,而海報中那個看似無所不能的超級英雄,便是他自己,《飛鳥俠》讓他名噪一時,最終,因為辭演《飛鳥俠4》而逐漸讓人遺忘。
這讓里根感覺無比的挫敗。
他瞧不起《飛鳥俠》,他覺得自己是真正的藝術家。
所以。
他來到了百老匯。
關于好萊塢和百老匯,這是兩種不同的價值序列。
畢竟。
話劇演員可是站在鄙視鏈頂端的存在,即便,他們的收入比不上影視劇明星。
但,他們藝術,不是麼?
在評論家們眼中,百老匯是嚴謹藝術,好萊塢商業庸俗,但,對于里根,雖然他自詡藝術,但,他的真正目的,其實都都不過是為了得到人們的認可。
得到關注。
在此。
里根投入了自己的所有,資產、人脈、關系網……改編了雷蒙德•卡佛的名作《當我們在談論愛情,我們在談論什麼?》。
嗯。
關于雷蒙德•卡佛。
談起他,大概總少不了他的小迷弟村上春樹,村上還曾特意寫過一本書致敬他心中的偶像。
而這本書的內容,其實很簡單。
一句話概括為,兩對夫妻喝著酒聊著天,聊著一個死去的人,他的名字叫艾迪,一個失敗者,他瘋狂地愛著特瑞,但,又虐待她,威脅她,最終,艾迪吞槍自殺。
在小說里,人們爭論著艾迪的所作所為究竟是不是愛情?沒有答案。
里根表示。
這部劇將是「偉大的藝術家里根」的開端。
即便,它困難重重。
里根對于劇本中「梅爾」的扮演者拉爾夫非常不滿,他覺得他的演技簡直糟糕透頂,他的存在將毀了他的藝術,但,合同已簽,違約的代價是他無法面對的,于是,里根在舞台上方的燈具做了手腳。
排練期間。
一盞燈掉了下來,直接砸到了拉爾夫的頭。
里根對此非常滿意,立刻要求制片人尋找新的演員,覺得這是清掃了藝術的阻礙。
「總之,你得給我找一個演員,演技好的那種,要不哈里森如何?」
「他現在正在忙著拍《銀河帝國》系列。」
「那,李維斯?」
「親愛的,《黑客帝國》讓他身價暴漲,更別提,還有著後續。」
「要不,我們請杰爾米•雷洛?」
「誰?」
「杰米爾•雷洛。」
「哦,要知道他可是憑借著《魔法大陸》摘得了影帝,你覺得……」
「Fuck!為什麼他們都喜歡這些該死的科幻奇幻的玩意?真是搞笑,算了,無所謂,給我找個演員,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里根說著,走進了房間,順便,關上了門。
接著,房間里的電視聲音隨之傳來。
「杜馬克導演獨家專訪,關于《魔法大陸》的奧斯卡奇跡,下一節內容,李維斯將為我們講述《黑客帝國》的幕後故事……」
里根眉頭一皺,大手一揮,用意念關上了電視機。
在他耳畔,一道聲音繼續說著。
「那個小丑連你的一半實力都沒有,披著一層奧斯卡的衣便能賺得盆滿缽滿。」
「有真本事的是我們,里根,我們本該應有盡有,是我們把寶座送給了那群裝逼犯們。」
接著。
桌面上的花瓶開始憑空移動著。
……
……
電影展廳。
伴隨著電影的播放,展廳里已經傳來了急促的驚嘆。
「OMG!」
「真讓我難以相信,從開頭到現在居然都是一個長鏡頭?這凌厲的台詞風格對于演員來講,簡直都是一個嚴峻的挑戰。」
周圍的所有人都一副驚喜的表情。
麥克亦不禁為之感到大受震撼。
「一鏡到底!」
對于他,關于這個概念自然是有所認識,但,在這個世界,一鏡到底當真是一個非常之稀有的拍攝手法。
畢竟。
太難了。
即便是偽?一鏡到底。
它對于導演、演員、攝影都是挑戰。
而這個開頭鏡頭,簡直精妙絕倫。
「邱還真是給我們創造了一個驚喜,除了手法,這個台詞也足夠讓我驚喜。」
洛爾克斯說著。
這台詞,絕對算是邱木的報仇吧?
果然。
小心眼的男人。
姜藝默默在心里感慨。
「我最喜歡的大概是電影中,這時有時無的魔幻現實主義的感覺,打破虛實屏障後故事就像被任意翻轉的界限,當真讓人著迷,那個聲音,應該是飛鳥俠吧?」
這個時候。
門羅斯在一側輕聲說道。
他和這幾位不同,他是一個墨西哥人,對于南美,魔幻現實主義便是一個足以影響幾代人的語境。
可能。
不僅僅只有南美。
眾所周知,前世的那些先鋒派作家,那都是馬爾克斯的學徒。
一個字。
酷!
在此,幾個人繼續將目光看向大熒幕,期待著後續的表現,單論開場……這部電影可謂是完美。
即便是那密集到喧嘩的鼓點聲。
當里根用著意念砸破了花瓶,鏡頭一轉,他們來到了一個煙霧彌漫的房間。
麻煩從不會為人的意志所停止,除了劇組,里根還得面對著喋喋不休記者和八卦的提問。
如今的人不在乎藝術是什麼,評論家們只會輕易地舉起生態主義、歷史、工會、種族……對某個公眾人物進行徹底的批判,里根深陷其中。
所幸。
在這個時候。
他听到了唯一的好消息。
劇場明星麥克主動表達了對這部劇的興趣,即便,賣掉了留給女兒的房子,里根還是和麥克達成了合作。
然而。
在預演的那天。
意外發生了,麥克對于里根偷偷將真酒替換為道具非常不滿,為此,在眾目睽睽之下大發雷霆。
他強調藝術需要真實。
而卡佛當初寫這篇小說的時候想必也是爛醉如泥,甚至,他還攻擊了台下那些舉著手機觀眾,讓他們從虛假的屏幕中回歸現實。
顯然。
這場預演最終以失敗告終。
當里根分外憤怒之際,他的制片人告訴他,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他們不能離開麥克,他們的現在的一切都只能支持他們繼續,別無選擇。
洛爾克斯眉頭皺了皺,輕聲說道。
「非常真實的生態。」
「邱可真是對于當前的影視圈現狀給予了一個充滿戲謔的荒誕表達,在荒誕之中還帶著一分悲憫的底色。」
即便,他事前對于故事有所認識。
但,邱對于故事的表達手法儼然超過關于故事的意義。
即便撇開電影的劇情。
單論拍攝的形式和意義,都足以革新關于鏡頭語言的講述。
電影中。
第二場預演正式開啟。
麥克繼續開啟了瘋狂的舉動,他打著營造著真實感的幌子,要求現場與女演員發生X關系,直到里根手持著道具手槍打斷了他們,當麥克挺拔的物件高高仰望。
現場的所有人都不禁發出了戲謔的笑聲。
沒有人在意舞台上,蒙上床單的世界中發生了什麼,雖然,他們看見麥克堅挺的玩意。
好在,里根的表演非常完美。
他成功地讓演出落下了帷幕。
但,第二天。
報紙的頭條和里根毫無關系。
佔據著版面的是麥克,他是百老匯的明星,面對著媒體,他夸夸其談,還有著那一張搶拍的挺拔著的輪廓作為圖片,足以讓他吸引所有人的關注。
一個在表演中真槍實彈堅挺的演員是多麼讓人為之感慨,簡直是這個娛樂時代的絕妙吃瓜事件。
至于里根?
他只能在第12頁找到一段簡短的評論。
「昔日飛鳥俠正在百老匯,努力不在這里落得雞飛蛋打……」
一個充滿著嘲諷式的報道。
「Fuck!」
里根怒不可遏。
他找到了正在曬著紫外線燈的麥克,他們扭打在一起,直到他們互相從地面上站起來,互相冷靜。
回到化妝室。
里根繼續听見了飛鳥俠的聲音。
「你弱爆了,里根。」
「你和那個愚蠢的小丑扭打在一起,讓自己也變成了一個小丑。」
里根憤怒地用意念控制著這個屋子的東西,進行著破壞,直到他的制片人走進來,看見他正在砸著東西。
制片人善意的欺騙他。
預演非常的成功,只要下一次收獲了關注,他便將成為最耀眼的明星。
里根相信了。
他相信自己的藝術,即便,他的藝術讓他的生活一團糟,忽略了身邊的家人,包括,他目睹著他的女兒和麥克的親熱場面。
終于。
他們迎來了最後一場預演。
如果一切順利,那麼,他們明晚便將在百老匯正式地演出,為此,里根覺得,一切都不那麼的重要……在自己的角色尚未登場之際。
他向工作人員要了一支煙,準備平緩心情。
就在他穿著睡袍站在外邊的時候。
一不小心,他把門關上了,連帶著睡袍一起夾在了里面,而演出顯然很快便將開始……于是,里根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他幾乎是一絲不掛地準備從前門回到舞台,這是一段漫長的旅程,因為,他將要穿過時代廣場。
這里人頭攢動。
有人認出了他,他們叫著飛鳥俠,說著他的衰老、丑態、還有對明星的好奇、唾罵、調侃……在長鏡頭的記錄中,充滿著戲謔和嘲諷。
里根成功的回到了舞台。
他以意外的方式完成了演出,但,關于預演的反響,人們更在意的是他穿過時代廣場的事件。
有人把他拍下來發到了網上。
在短短的2個小時中,便收獲了百萬的點擊,他的預演成功了,他也小火了……憑借著意外的方式。
在酒吧里。
里根遇到了美區《紐約時報》的著名評論家狄金森女士,他決定能和左右一部戲命運的評論家套套近乎,但,狄金森對他的態度非常冷漠。
狄金森表示。
即便她沒有看過這部戲,但,在明天過後,她便交給里根一份史無前例的差評報告。
因為,她討厭里根,以及里根所代表的這一輩電影人。
「狂妄自大、被寵壞了的臭小子,毫無經驗還沾沾自喜,完全沒準備好涉足真正的藝術圈,給彼此的卡通和S情電影頒獎,用周末票房計量自身價值,這里是劇院,不是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簡單來講。
里根他們無非是一群只在乎票房,毫無藝術追求的垃圾。
里根對此表示著憤慨。
他奪走了狄金森正在書寫著的便簽,接著,他拿著它,開口說道。
「一個人到底經歷了什麼,才能成為評論家?」
「讓我們來讀讀你的狗屁劇評,乳臭未干……乳臭未干是個標簽,死氣沉沉,還是標簽,快去弄點青霉素醒醒腦,又是標簽,全是標簽。」
「你就是給所有的東西打上標簽?」
「這里面沒有提到技法,沒有提到結構,沒有提到作品意圖只有一堆破爛觀點,加上更爛地對比論證,寫這些東西不用你付出任何評價……」
當發自內心的藝術創作,必須被放在一個復雜的考察體系中時,悲劇就似乎必然會發生。
他激怒了狄金森。
即便,他知道這可能會毀了他。
晃晃悠悠地從酒吧出來,紐約依然披上了華麗的外衣,即便是黑夜,但燈火通明。
隔壁的醉漢還在念著獨白。
因為,這里是百老匯。
他喊著《麥克白》,那一段經典的片段。
人生是一則荒誕的故事,由白痴講述,充滿著喧嘩與騷動,卻沒有任何意義。
如同里根的心聲一般。
在恍惚中。
他躺在一個角落睡著了,直到天亮,飛鳥俠的聲音叫醒了他。
飛鳥俠第一次在里根面前出現,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戰甲,身後長著一對巨大的黑色翅膀,如同一個真正的超級英雄。
飛鳥俠告訴他。
「你比這些戲院的蠢貨高出一大截,你可是電影明星,是聯邦巨星,哥們。」
「現在,該我們回歸了,他們想看宏偉壯觀的,我們就給他雄偉壯觀的……60歲就是新30歲,你可是元老,你給其他的小丑鋪好了路,觀眾想要的都給他們。」
「什麼老掉牙的科幻魔幻電影,鳥人,鳳凰重生,滿臉青春痘的死宅們最喜歡的玩意,全聯邦票房至少10億,你高于生活,你把人們從無聊至極和水深火熱之中拯救……」
這個世界。
有著無數只愛看無腦電影的人在等他,這些人根本不在乎卡佛,不喜歡那些文藝鄒鄒的玩意。
在此。
里根感覺自己可能得到了什麼。
伴隨著他打了一個響指,街角便發生了爆炸,特種士兵從他身邊出現,直升機被邪惡的怪鳥擊滅,他的身體開始慢慢漂浮,他飛上了屋頂,飛鳥俠消失了,人們質問著這個站在大樓邊的神經病。
讓他回到了現實。
他看著對方,接著,面對著大樓一躍而下。
他仿佛在高樓大廈中長出翅膀,飛向了劇院門口,但,在他身後,還有著追著他索要打車費的司機。
夜幕降臨。
由里根•湯普森自導自演的話劇正式上演了。
在最後一幕上演前的空隙,他的前妻來到了他的化妝室,這個敏感的女人可能察覺到了什麼,里根看著她,為他昔日的行為道歉。
一個人總要在歲月的洗禮中,慢慢體悟出智慧,但,智慧又總是內化為殘缺的生命本身,如同葉芝的那一句詩︰如今,我萎縮成真理。
對講機里響起了登台演出的通告。
這是第一場正式演出的最後一幕,里根送走了前妻,他想到了麥克曾經告訴他的……話劇需要著真實。
麥克是對的,道具里裝著血漿的子彈實在讓人出戲,而他打開櫃子,在里面放著一把真正的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