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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天下勤王(二十)

雖然大父告訴他,要等雒陽城破才可以去找聶嗣,但他從來不是一個喜歡等待的人。有些事情,他要自己主動去做。尤其是之前他和大兄曾拒絕過聶嗣,他知道聶嗣可能不會將這種事情放在心上,但現在形勢逆轉,該做的他還是要做。

其實偶爾回想過往,藺瑯不禁感慨,世事陰差陽錯,莫過于此,有些事情錯過便是錯過,想要彌補何其難也。好在,聶嗣不是一個記仇的人,而且對待藺氏也從未有過他想。

「或許,大父說得對,若是當年小妹嫁給伯繼,一切都能順其自然。」

藺瑯騎著馬,向著城西而去。

由于那一句盟約的關系,如今雒陽幾道城門,正在被義軍日夜猛攻。盡管少數義軍首領知道這是聶嗣的計謀,誘騙眾人打下雒陽。但是在封王的誘惑之下,聰明人選擇沉默,笨蛋選擇順從。

轟!

大石塊撞擊在城牆上,石料粉碎,漱漱下落,城西的金明門顫抖不已。

雒陽城高牆厚不假,但是在聯軍的日夜猛攻之下也難以遭受的住沖擊。兩角的四座箭樓,正在被投石車重點照顧,說時遲那時快,眨眼間一塊巨石準確無誤的砸中箭樓,便听得一聲‘轟’響,木制樓頂被砸得稀巴爛,里面的弓箭兵慘死大石之下。

尸體被巨石砸扁,奇奇怪怪的顏色混合在一起,不少士卒見此情況紛紛忍著干嘔,迅速清理現場,然後調動民夫去修補城牆。

越過城牆,城外是望不到盡頭的人影,他們扛著雲梯,舉著長刀盾牌,一個接著一個拼命向上攀登。這些聯軍士卒都知道那句‘先入雒陽者為王’的盟約,他們各自的將軍也都下達死命令,必須率先攻入雒陽。

伴隨著死命令的還有高額賞賜。

封侯、賞萬金、升官!

俗話說的好,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何況這些士卒面對的還是一座孤城。可以想見,現在聯軍的士氣多麼高漲。他們不顧犧牲,不畏艱難,奮勇沖殺在前。

若能為自家太守封王,他們的功勞豈會小?

「殺!」

一名聯軍士卒歷經千難萬險,躲過箭雨和滾木雷石,終于登上雒陽城頭。他高舉著戰刀,躍入城頭,沖殺在人群之中。刀劈矛捅,劍刺箭射,亦難以阻擋他的立功之心。

鮮血從他的身體上流散,他的意識漸漸模糊,但他還是不甘心的抱住一名酆軍,一刀抹掉酆軍士卒脖子。然後,更多的酆軍蜂擁而至支援而來,將聯軍士卒當場捅死。

這不是個例,隨著守城日久,聯軍已經實現數次小規模登頂,由于登上城頭的士卒人數不多,所以每次都鎩羽而歸,讓酆軍及時堵住城頭缺口。

攻城戰向來血腥,用聶嗣的話來說就是絞肉機。

但,這是不可避免的。冷兵器戰爭,無法規避這種傷亡慘重的戰爭形勢。

「竇校尉,弟兄們傷亡慘重,換其他營的弟兄上吧。」一名酆軍士卒捂著肩膀,上面插著一支箭矢,縱使甲冑在身,可箭矢還是穿透披肩,射中血肉。

竇蔑握著劍的手已經布滿鮮血,甚至他揮舞劍砍人的時候,都能感覺到劍柄滑不溜手。

血太多,手掌已經握不住劍。

「行,換第三營」

話未說完,一支箭矢呼嘯而來,射穿先前說話的士卒左眼。他當即痛苦的滾地哀嚎,旁邊的其他士卒趕忙將他拖下去治傷。

「該死!」竇蔑怒罵一聲,旋即弓著身子慢慢退下,在和酆軍其他營校尉做過交接之後,竇蔑帶著自己營的弟兄退下城頭。

土夯的城牆斜坡極為厚實,任憑聯軍如何強攻,亦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攻破城牆。

牆根下,死尸被堆放在一起,受傷的士卒被軍中醫工簡單的處理傷口。

簡單處理,就是表面意思,用布帛或者是干草,將傷口包扎起來就行。能不能活命,全看天意和個人意志。

所以,大多數受傷的士卒掙扎兩天就宣布死亡。

竇蔑靠著城牆,他甚至能通過城牆,感受到震動,那是聯軍在投石攻城。歪著脖子,他臉上盡是血污,看著不遠處哀嚎的弟兄們在痛苦中死去,他除卻悲哀,更多的是麻木。

仗打到現在,竇蔑對自己的命運已經有所預見。只以論忠心而言的話,他對高高在上的大司馬並沒有什麼忠誠。他只是按照命令去守城。

但隨著弟兄們死的越來越多,而他們又看不見勝利希望,竇蔑開始懷疑,這麼堅守下去有什麼意義嗎?

答案是沒有意義。

一雙手已經崩裂,除掉敵人的血,還有他自己的血,他已感受不到疼痛,只是習慣性的握緊劍柄。聯軍日以繼夜的攻打雒陽,所有守城的酆軍日夜待命,甲不離身,劍不離手。

「校尉。」

親兵送來一塊黑乎乎的飯團,這就是他的食物。校尉級別的還能吃上一口飯,普通的士卒只能喝稀粥。

兩口吞下飯團,竇蔑感覺自己好像只有一成飽。

「兄長,我們還要打得什麼時候啊?」親兵抱怨道︰「怎麼打都打不贏,前幾天還有飯吃,現在只有粥喝,再過幾天我們是不是要吃野草。」

親兵端著滿是缺口的陶碗,里面盛著和水一樣的粥,他小心翼翼的沿著碗口舌忝舐著食物。周圍饑餓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一碗和水一樣的粥,充滿侵略性。

嘩啦啦!

親兵干淨利落的吞掉,他擔心自己不吃,會被饑餓的兄弟們直接搶走。

竇蔑無法回答親兵的問題,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便在此時,一名士卒忽然找到竇蔑。

「校尉,有個姓藺的找你。」

姓藺?

城內,軍中大營和民居已經混合在一起。普通的百姓早已從外城牆根逃到內城,沒人願意留在這里等死。

「仲柔,果真是你!」竇蔑見到藺瑯顯得很高興,果斷上前將他迎進自己的營帳。

竇蔑年近三十,曾是太學旁听弟子,與藺瑯相善,後入職軍中擔任校尉。

「竇兄。」藺瑯抱拳,他的余光看見竇蔑身上的傷口,不禁蹙眉道︰「竇兄,你這身傷?」

「害,不提也罷。」竇蔑兀自坐下,端起案幾上的清水仰頭一飲而盡,緊跟著便問道︰「如今戰事焦灼,你不躲在家中避禍,來此作甚?難不成,是來幫我的?」說到最後,他被自己逗笑。很顯然,他也覺得自己苦中作樂顯得很可笑。

「不錯,我是來幫你的。」藺瑯大大方方的承認。

聞言,竇蔑撲哧一笑,「你?」

「我說仲柔,非是我目光狹隘,只是你不行吧。雖然你會些搏擊劍術,但這可是上戰場殺敵,一個不小心,你就會被利箭射死,還是算了吧。你能來和我說這些,我已經很高興,還是不要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城若破,我會死,但你卻有機會活命,要珍惜。」

「呵呵。」藺瑯淺笑,旋即上前兩步,走到竇蔑身前蹲下,如此近距離,藺瑯能聞得見對方身上的血腥味道。

「幫你,不一定要上城牆殺敵。」

「何意?」

「竇兄,你覺得自己還能守多久?」

「問這些作甚?」

「你且說來听听。」

竇蔑沉吟一下,老實道︰「我的部下所剩不多,別的營情況肯定也不好,金明門最多只能守七日吧。」

七日,這已是他能給的最大限度。如果聯軍攻城的強度一直如今日一般,他們根本守不了七日。

「那七日之後呢?」藺瑯看著他的眼楮,「七日之後,竇兄何去何從?」

「唯死而已。」竇蔑無奈一嘆。

沒有別的辦法,城破只能死。要麼被敵人砍死,要麼自己抹脖子去死。

「竇兄,你可以不必死。」

「什麼意思?」

「我說竇兄啊,雒陽外無援軍,堅守下去沒有任何出路。遲早有一天還是會被破城,你堅守于此,所求為何?忠?」

面對藺瑯的詢問,竇蔑似是明白他想要說什麼,回復道︰「以忠而言,我可真不知道自己忠的是誰,天子乎?亦或大司馬乎?不瞞仲柔,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還要繼續守下去。」

藺瑯心道有戲,「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給自己謀求生路呢?」

「仲柔,我知道你想勸我投降。可是城外的那些義軍,恨不得將大司馬碎尸萬端,我若投降,只怕難逃一死。而且大司馬說他們才是反賊,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竇蔑的迷茫,代表絕大多數的底層士卒。他們根本弄不清到底誰才是反賊。而且,趙無傷宣揚各路義軍都是慘無人道的賊寇,一旦破城必然屠城。

「你知道聶嗣嗎?」藺瑯問。

「知道,前兩天就是他們打得金明門。」

藺瑯道︰「我曾隨聶嗣共擊義陽王,我與他有舊,且藺氏和聶氏乃是世交。」

話說到這里,竇蔑也不是傻子,他明白藺瑯的潛意思。

「仲柔,聶嗣真的能信任?」

「他未滿二十便勒馬封侯,天子御賜征西將軍,怎會無信?況且有我在你身邊,你擔心什麼?」

聞言,竇蔑麻木的心漸漸火熱起來。他此前不投降,就是擔心自己投降還是會被砍死。

現在有藺瑯作保,為什麼不嘗試一下?

搏一搏,說不定還能活命。

竇蔑抱拳道︰「願听仲柔差遣。」

藺瑯呵呵一笑,拉著他的手,笑著道︰「不著急,我們好好的合計合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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