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 武裝偵探社的成員也沒有一直打鬧下去。
一大早就將人聚集起來,果然是有理由的。
「現在能——了吧?」國木田獨步沒什麼好氣地——,「趕在這個時間就——人全喊過來的理由。順帶一提, 如果這是因為你身上——手空空所以才電話過來借錢的話, 我絕對會握緊拳頭如同電鑽一樣對你的太陽穴進行嚴懲的!你這沒個正——的家伙!」
織田作之助從這一串不怎麼客氣的話語里听出了埋怨與不必言——的信任,不由得側過頭去, 打算听听這位以極快速度被武裝偵探社成員接納的新•臨時社員會怎麼。
「哎呀,——接下來我會一並——的。」津島修治圓滑地——, 「先不——這個了。織田作, 不——你奪取到的機密文件拿出來——大家看看嗎?」
織田作之助並沒有被突然提及秘密任務而驚嚇到,就只是平靜地回答,「——不行。」他罕見地猶豫了一下, 「這是為芥川——孩子所找到的。除了他之外,我們都沒有擅自越過他插手這份復仇的權利吧。」
津島好像笑了一下︰「你——他叫做孩子嗎?」
「是啊, 」織田作之助無比自然地回答。「在河邊撿到的……——起來,在十五個孩子里他——是年齡最大的——個呢。」
津島搖著頭感慨了——句「果然」、「果然……呢」, 也不知道在「果然」個什麼勁。
接著津島扭頭又問。「——這麼一來,亂步先生——出的‘好的呦’卡,差不多也蓋滿了章吧?」
之前面對芥川龍之介「找到妹妹」的委托,江戶川亂步在開始時便拒絕了,——是很快又像是早有預料一樣——出了這張卡片,讓芥川得到所有人的蓋章才肯告訴他妹妹的線索, 借此舉動意圖讓芥川得到社內成員的認。
——畢竟, 芥川龍之介的炸彈魔入社測試,沒有合格。
不能夠保持律己並貫徹正義的高潔精神、這樣的人,——並不是武裝偵探社的正式社員——
津島修治既然這樣——,自然有他的理由。
早前便已——蓋過章的幾人沒再——話, 與謝野醫生「哼」了一聲,——了——自己——條「——歷四十次治愈異能」的前提條件,多半是決定高抬貴手——她自己也認為沒有人能夠堅持得下來,不過是出——惡趣味發作;而織田作之助思索了一下︰
「既然讓芥川幫忙照顧了三——孩子,這期間西餐廳老板也沒有打電話來訴苦的話。」
紅棕頭發的男人忍不住又自言自語了一句。
「——起來,‘孩子變多了’是怎麼回事。……芥川終——朋友帶回來了嗎。」
…………這句話好像有很多值得吐槽的點,一時間武裝偵探社眾人也不知道該吐槽「你也知道自己孩子多啊??」,——是吐槽「原來——個芥川君也有朋友的嗎?!(敬畏)」
津島啞著嗓子又笑了一下,——,「——個先不管啦。」
這人好像掌握著什麼了不起的情報,未卜先知一般,神神秘秘地——︰
「要——芥川君的話,他現在正在樓下吧。」
***
領取了任務的少年。
——走在道路上。
這個時間點的橫濱街道上沒有什麼人,不至——在目視到他——身屬——黑夜的黑色長衣時便垂下頭來,或者目不斜視地避讓開。
黑色長靴是硬實的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卻沒發出過什麼聲音。不知不覺間他連同所有肢體語言都被徹底改變了,哪怕是在不需要殺戮的。不起眼的舉動間他都習慣——上虎的力量,——上殺人的技巧。這一切,都是為了從死亡中逃離而付出的努力。
不過,細微的雨絲溫柔撫模著他的頭發,好像也輕柔飄散進衣領,撫慰著他終日被鐵圈死死禁錮的脖頸——
是這也不算什麼。這也只是為了控制虎、為了活下去所必須做的準備而已。
少年走在雨中,感到心情一片寧靜。
他已——規劃好了任務結束之後的行程︰若是一切順利的話,——不定——以抽出時間與——鏡花在訓練場里多逗留一點時間。上一次他意外發現訓練場牆角的紋路看上去有點像兔子圖案,——不定——鏡花會對此感興趣。
少年——象起少女微微浮現出高興神情的模樣,自己也彎了彎眼楮,安靜地笑了。
任務。……啊,任務。
一——到任務,少年便自然——起首領。
出——始終沒有放下的警戒與驚動了虎的某種預感,少年從這——早晨便早早準備好。他對準——身鏡調整好脖上鐵環的位置,輕輕活動了手腳,在房間里——虎的高速從地板彈跳到牆壁、反身落腳到——花板上、最後才落回到地面。整個過程幾乎連一秒都不到,並且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就算有人住在隔壁也不會听到。若是有敵人站在面前,恐怕被爪尖斬首了都——在茫然眨著眼楮吧。
準備妥當,少年輕手輕腳打開了房門,幾乎是下意識就往旁邊看——
啊。
差點忘了︰現在隔壁房已沒有人在住了。
認識的時間加起來都不到一——,——位叫做「五條悟」的強大異能力者就已——讓他(被迫)習慣了這個人明顯奪目的存在感。
哪怕行為輕浮不著調,某些時刻里,少年卻分明從這個人的影子里、窺見首領的意志。
甚至有——麼一刻,連他都不由得相信︰
或許,首領當真是五條悟的老師,……也——不定呢。
「……」
不過,現在思考這些問題,又有什麼意義呢。
在單膝向首領下跪之前,少年便從腦中抹去了所有雜念——
個人、——些人,都是不重要的。他這樣判定。
既然已——被歸類為‘敵人’,——麼他只要遵守首領的命令去殺,這樣就——以了。
最重要的,絕對不會違背的。
果然……——是面前這個人的下令。
「你來了,敦君。」
首領這樣輕聲。
「是,太宰先生。」
中島敦靜靜回答道。
「起來吧。————記得——日前我布置——你的任務嗎?」首領問道。而顯然,這並不是一個能夠接受否定回答的問題。
中島敦便立刻——,「首領,我記的清清楚楚︰‘——黑色信封交——武裝偵探社的社長’。」
這句話——完,中島敦下意識地向首領的方向望去。
首領今日——是這幅著裝,永恆不變的三種顏色;也——是——樣習慣了的動作,十指交叉著,隨意放在交疊起來的雙膝上。
這時常——中島敦一種錯覺︰好像他無論何時回到港口黑手黨,都能在這個固定的位置、在這間永遠不見陽光的辦公室里,覲見到這位權柄至高無上的黑暗世界——宰者。
有時候這種恆定的不變賜予中島敦一種難以——言語準確定義的底氣與安定感,他無法不為此感到安心,就像在望不見盡頭的狂濤駭浪里找到錨點。
這個男人對——港口黑手黨、對——他中島敦的意義,都是不同的。
少年便又靜靜垂下頭去,——待首領的發話。
而這位首領的聲音也很穩,一如每一個橫濱的夜晚。他下令截殺軍火與下令殲滅整個組織時的語氣都是一樣的。
「你記得很準確,」首領褒獎道,又問,「——麼,敦君︰你有自己打開、確認信封里的內容嗎?」
這——是嚴重的指責。中島敦背上開始滲出冷汗,語調有點緊繃,「不敢,首領。」
「唔。我猜也是。」首領好像若有若無地笑了一下,「——麼你應當隨身帶著它吧?」
「正是,現在也有隨身妥帖攜帶。」中島敦立刻回復。
「——好。已——多浪費——,不能夠再拖下去了。」首領聲音里淺淡的笑意消失了,冷酷地命令道︰
「就是今。去執行這個任務,敦君。」
在極短的停頓了一秒之後、
「以及追加任務︰仔細觀察,若武裝偵探社有——疑人——,回來後立刻向我匯報。」
「是。」
中島敦立刻領命,頓了頓之後略顯猶疑地詢問道︰「——疑人——……有什麼特征呢?」
首領毫不遲疑︰「我不知道。」
「是。…………啊?!」中島敦習慣性的應答突然察覺到不對,在尾音里抬成一個失禮的驚呼,他甚至符合他這個年齡一樣、露出一個頗帶有些少年感的震驚表情來,被靜立——首領身後的銀——姐帶著警告淡淡看了一眼,才趕緊重又低下頭︰「抱歉。屬下失禮了。」
首領擺擺手以示無礙。「沒關系。我確實不知道,連同是否會有什麼人插手也……」他好像沉思了一下,「總之就靠你的直覺了。去吧,敦君。」
中島敦︰???
雖然——是,總覺得首領在最後的語調變得歡快了一些。
中島敦並不明——首領為什麼要微笑著對銀——姐——「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是在倒退著離開——間漆黑辦公室的時候,受到首領難得好心情的影響,少年也覺得肩膀上死亡的重量仿佛變輕了一些。
少年走在路上,走在雨霧中。
道路盡頭就是武裝偵探社的時候,虎的視力遠遠望見一個沙色風衣、紅棕色頭發的男人正要往樓上走。
不過咖啡豆研磨出來的味道這樣香,不如先喝一杯吧?
中島敦選擇按照首領的指示,跟從了自己的直覺。
此時中島敦並不知道自己手中的黑色信封里裝著芥川銀的照片,並不知道他手中持有的是引人走向第五步的陷阱,並不知道這一刻便是所有一切的開端,而這一——將漫長到日落才截止。
中島敦也並不知道,‘旋渦’咖啡館里正坐著————
芥川龍之介。
苦尋妹妹四年、懷抱著對「黑衣人」切骨仇恨的,芥川龍之介。
命運的齒輪,雖然推遲了。
終——是在這一刻,緩緩閉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