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並沒有立刻拒絕。
——畢竟說實話, 他其實也沒什——事好做了。
只是。若要答應這樣的懇求……
太宰側過臉,直視著灰原哀。
虛無淡漠的鳶瞳對上女孩略顯緊張、忐忑而不安的眼楮,他注視著身邊人難以掩飾的關切。
沉默了幾秒之後, 太宰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
伴隨著這個笑容, 他身上令人難以靠近一般的氣勢,仿佛又消退了些。
「雖然我並不在乎。」太宰輕聲說, 垂下眼楮笑了︰「可、我是壞孩子呢。」
他並不給別人替他找借口的時機,也從不掩飾自己黑泥的一面。
——或許, 只有在太宰想要表達出好意的時候, 才會下意識要——自己掩藏在假面具背後吧。
「那些人,是在我的言語之下自殺的。」太宰坦誠說。
在這種時候,他倒像是提起了點兒精神, 要——自己的作案手法娓娓道來。
「那並不難。我有這樣的頭腦與舌頭。第一個人雖然只是想拿到游戲優勝,第二個人就開始想要搶走我衣服上的墜飾了……雖說我並不認為這顆黑曜石有這個價值就是了。第三個人、……」
說這些話的時候, 太宰依然面帶笑容。
看起來僅僅七八歲左右的年齡,男孩剖析起人性的時候, 卻簡直像鏡面一樣冰冷、比刀刃更加鋒銳而不留情。
太宰訴說著自己是怎樣三言兩語挑撥了幾位玩家的關系,硬是先挑起人類的貪欲、又——這貪欲打造成拴在脖頸上的吊繩,最後六個人每人手里都捏著其他人的繩索——
沒錯。是自殺。
也是他們的貪欲,各自殺死了自己。
在這個過程里,太宰僅僅只是居高臨下的坐在那里,宛如神明, 宛如惡魔。
鮮血浸染了他足尖下的地面, 他的手里,卻干干淨淨、滴血不沾。
哪怕是再英明的偵探,也絕對沒有辦法控告他的罪狀吧。
——如果太宰治將這一份智慧運用在犯罪界里。
——他——是最危險的「莫里亞蒂」。
江戶川柯南在旁邊听著,冷汗都要流下來了!
其他幾個小孩子也呆呆張大了嘴, 連兩位女子高中生,臉上的神情也顯得有些復雜。
而這位年齡幼小的可怕犯罪——,瞧見听眾這樣詫異的反應,反倒心滿意足般笑了。
「這樣的話,應該懂了吧?」太宰——手輕輕按在灰原哀仍攥著他右臂的手背上,想要月兌身︰
「和我在一起的話,恐怕是你們比較危險。……那麼、我——走一步。」
太宰沒能如願走掉。
灰原哀咬著牙,依然倔強地拽著他︰
「這是游戲。」灰原哀強調說,「江戶川剛剛破了案,那些‘尸體’應該都可以自己離開游戲、去休息區了。——這是游戲。」
她努力的,不知道在說服誰。
停頓了一下,灰原哀湊近過來,用只有坐在這條長椅上的、他們三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問︰
「你殺人了嗎?」
「……」太宰微微皺著眉,「我不記得。」
灰原哀並沒有輕易放走他︰「在你記得的這部分里!怎麼樣?你殺過人嗎?」
太宰沉默了一下,並沒有立刻回答。
而看到這個反應,無論是江戶川柯南還是灰原哀,都不由得松了口氣。
灰原哀甚至露出一個自嘲的笑︰「那、你至少比我要好。」
身為組織的科研人員,哪怕並非出自她本人的意願,經由她的手而研發出來的各種產品,恐怕也早已被組織所利用,帶走了不知多少條人命。
夜深人靜的時候,這份罪惡感始終驚擾著灰原哀,令她半夜驚醒、徹夜難眠。
要不是還有最終的目標尚未完成、要不是還有這些孩子們陪伴著她……
仿佛敏銳地察覺到小伙伴的心理波動,柯南隔著太宰探出頭來、用力瞪了灰原哀一眼,心下記住要再抽時間同她談談——
然,目前的重點是……
「我不認為你有必要特意避開我們啦,」柯南雙手背在腦後,故作不驚訝地說,「如果你擔心你這個‘莫里亞蒂’沒人阻止的話,放心好了!還有我這個‘福爾摩斯’在呢!」
……胡說!其實他差點被嚇死了!!
這是什——可怕的心理戰術啊??!?!這世界上居然還真有這種光靠挑撥離間就能讓整整六個人殺死自己的心理戰啊!!
話說這孩子真的只有八歲嗎!那他八歲的時候在干嘛?和小蘭一起在夏威夷玩泥巴??
雖然心里已經開始抹汗了……但是此時萬萬不是流露出膽怯的時候!
江戶川柯南心念電轉。
之前在琴酒面前,這個失憶、被利用、又險些被毒殺的孩子,同樣也是使用他的語言,不僅哄騙走了琴酒、保住了他們兩個人的性命,更是三兩句從琴酒那里套出了情報,告訴他們「雪莉和工藤目前都是安全的」這一訊息。
柯南不願意相信‘太宰治’是個「壞孩子」。
——若是要殺死他們,那時候太宰治只要一句話都不用說,琴酒絕不會手下留情的。
至于現在,柯南認為他對「太宰治」的印象還可以再改變一下。
比如「過于聰慧」、「擁有犯罪——潛質」什——什——的……說不定黑衣人組織正是因為看中了這孩子的才能,才故意把人搞失憶了綁架過來、摩拳擦掌要染黑他呢!!
這樣一來,他們豈不是更有必要抓住這孩子的手、把他留在光明下嗎!
再加上這件事的話,柯南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判斷︰太宰治只是被人脅迫了才會反擊,其實他主觀上並沒有犯罪的意願!
其實那只是身為港口黑手黨首領不眠不休——年之後的咸魚狀態……不過柯南這樣判斷其實也是誤打誤撞猜對了。
——對于首領太宰來說,這個世界上並沒有值得他主動出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獲取的東西。
思考結束,江戶川柯南非但沒有如太宰意願、認為他是個必須要警惕戒備的危險分子,反而判斷更有必要爭取讓太宰治留下來。
甚至他微妙的認為,有沒有可能,方才太宰是故意把一切都說出來、好讓別人害怕他遠離他的呢……
這樣別扭的、渾身是刺的「壞孩子」,反而讓他這——一個本質上的高中生有點想笑了。
不過,同灰原哀相處了這——久,柯南已經模清楚和這種性格的人相處、絕對不能逆著毛擼了。
他故意清清嗓子,裝作不經意的︰「如果你留下來,說不定我們還能利用你、套取到黑暗組織的相關情報來著。」
另一邊,三個小孩子們,似乎也商量出結果來了。
「我不是很明白哎……不過這不是很帥嗎?」吉田步美雙手合十,眨著星星眼。
「這是游戲對吧!干得漂亮耶!」圓谷光彥也贊同道。
「這樣一來,是不是已經贏了好多分了哇!!」小島元太哈哈笑著,雙臂圈出一個大大的圓。
另外兩個女子高中生成功被帶偏了。
「咦、哎、唔……這——一說,好像是有點帥!」鈴木園子歪著頭思索,緊接著連連甩頭︰「不不不不不不這不是超帥嗎!!!不愧是小小帥哥耶!!」
毛利蘭被這——一打岔,就只記得叮囑︰「那、下一次哪怕是玩游戲也要注意安全啊!」她溫和地笑著,關照著這些孩子們,「如果遇到危險就別用這種有可能讓自己受傷的方法了,記得喊我過去!」
少女一邊笑著,一邊故意做出一個揮拳的動作︰
「我可是女子空手道冠軍,會好好保護大家的!」
「好耶!!!」孩子們一齊歡呼起來,連帶著坐在對面長椅上的太宰治,都被一左一右的柯南與灰原哀輕輕握住手腕、揮了揮。
首領幼宰︰「……?」
這場景使他疑惑,仿佛剛剛從殺人不見血的黑手黨武斗現場、一瞬間跳台去了子供向動畫片。
【彈幕笑死︰
「哈哈哈哈哈哈恭喜黑衣人組織boss預備役打入主角團內部!!」
「沒救了沒救了!柯南和小哀這是戴上了哪款濾鏡?我居然覺得好有道理?!」
「首領太宰的被動debuff一出,誰(全)與(都)爭(被)鋒(蠱)!!」
「快快快!快進到主角團同黑衣人組織爭小少爺——!!!」】
那,既然沒被嚇跑,太宰本質上也無所謂呆在哪里。
黑發鳶瞳的男孩一旦安靜下來,便又顯得乖巧。
不再同方才「犯罪心理」沾邊的話,這孩子小小一個、全身衣裝卻非富即貴,也難怪獨自呆著會容易成為游戲玩家的下手目標。
這讓江戶川柯南同灰原哀更加堅定了要——他留下來的決心。
也讓毛利蘭忍不住站起身,去不遠處買了熱飲,給孩子們人手一杯。
雖說游戲內部由人工智能掌控著玩家的五感,但既然熱飲可以被購買,那也就說明這樣的產品是可以入口的。
或許是簡單的溫水,只是在游戲里被改變了形態也說不定。
這就是,人工智能所能夠達成的、不可思議的變化。
一邊喝著熱飲,孩子們一邊好奇打量著新加入的同齡人。
片刻前本能的畏懼被歸納為「帥氣」之後,小孩子釋放出了自己的善意,開始同太宰攀談︰
「那、太宰同學,可以這——稱呼你嗎?」吉田步美臉蛋紅撲撲地問,「你在哪間學校呀?」
來了——!
收集情報的好機會!柯南立刻支起耳朵。
太宰雙手捧著杯子,微微笑著︰「我不上學。」
「咦咦咦咦?!」小島元太驚呼,「那不是很好嗎!可以不用做功課了!!」
「噓——好什——啦!」生活常識更豐富點兒的圓谷光彥立刻悄悄給了他一手肘,趕緊轉移話題,「那太宰同學住在哪里呢?」
太宰歪頭思索了一下︰「嗯……隔一段時間會換一個人照顧我吧,所以住在不同的地方。或——倒不如說‘經常換地方’,這樣會更準確一點吧。」??!
連鈴木園子都听出不對勁了,小心翼翼地問︰「是父母和親人嗎?」
太宰還是笑,「不是哦。」
毛利蘭都要準備報警了!幾乎是提著一口氣、生怕踫到太宰什——傷心事一般,輕輕問他︰「那麼太宰家里都有什——人呢?」
啊呀。
這個問題一說出口,所有人都看到太宰臉色沉了沉。
「是狗。」
太宰說。
柯南傻了︰「狗?什——狗?難道不是……」那些可怕的黑衣人嗎?!
誰料太宰斬釘截鐵極了︰
「不。全是一群听不懂人話的大型犬呢。」
不知為何,這句話說得咬牙切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