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迎著陽光, 坐在站台長椅上。
他已經換了——身衣服,理所當然是萊伊刷卡付的賬單。
白襯衫、白短褲。
白底灰格紋小馬甲,另外還有配套的西裝外套。
領口系著波洛領結, 胸前口袋里插了條萊伊順手買的暗紅色口袋巾。
為了防止——宰治嫌無聊, 他手邊還擺了本中島敦的《山月記》。
從種種細節可以看出來,雖然萊伊表——上也是個初次接手照顧小孩工作的冷酷殺手, 實質上真正做起來要比同樣第——次照料小少爺的琴酒、要熟練得。
也……溫柔得。
至少,遠遠達不到要和這孩子同歸于盡才能達成共識的程度。
此時之所以——宰——個人呆著, 也是因為萊伊走去附近便利店、——小孩買早餐去了——
宰始終沒開過口, 慣于在完成組織種種血腥任務時壓抑自身需求的男人,差點也忘了——
懸買完衣服過後、有幾個差不——同齡的小朋友嘻嘻哈哈從旁邊跑過去,嚷嚷著自——媽媽早上做的便當, 萊伊這才想起來。
黑發綠瞳的男人——下子站定,垂眼看了看跟在旁邊慢悠悠走著的自——小少爺, 神——有——瞬——復雜了——許。
最後,看著——宰安靜坐在長椅上的時候, 萊伊還蹲下來、目光同孩子平行相對,慎重確認︰
「我等下就回來,你不會離開這里、去別的地方。」——
宰笑了笑︰「嗯。」
「不會做危險的事。」——
宰歪頭問他︰「對我危險,還是對別人危險?」
「……」萊伊沉默了——下,決心把話說清楚︰「不會跳車軌。」——
宰大感委屈︰「我怎麼會做這種事?車都沒開呢!」
等等?!重點在這里嗎?!?!
眼看著萊伊身邊氣壓越來越低,——宰終于大發慈悲, ——擺手︰「快去吧。」
這小孩還嫌棄, 「你昨晚還——的,今天怎麼變得這麼嗦?」
萊伊︰「………………」
你以為這是誰的錯???
總感覺把這孩子單獨放在——邊很容易會出事。萊伊掙扎了——會,還是——色沉沉地站起來、大步離開了。
只要和首領——宰相處過——段時——,誰還能沒有個ptsd?
萊伊決定用最快的速度回來。
而身邊穿黑衣留長發、——看就氣勢深沉不——惹的男人——走, 逐漸——出——許視線落在——宰身上。
他——二人趕來東京的確很早。
奈何在購物及接手車票上耗費了時。——車票是組織下層成員辦理的,用得是他——幾人的假身份。
浪費時——的部分在于萊伊和——宰的提前抵達,不符合原定計劃里「威士忌三人+小少爺」的組合,讓戰戰兢兢的下屬汗流浹背,不知道該不該現在交接。
……看來神秘組織過于神秘也不——,至少成員彼此之——應該互相認個臉吧?——
在問題最後在萊伊黑洞洞的槍口威嚇下解決了。
不過額外浪費了這——段時——,車站里除了坐在長椅上的——宰,逐漸有其余準備上車的乘客聚集。
有人注意到獨自——人而衣飾非富即貴的年□□孩,便不由得——看了兩眼。
「咳咳!」
這時候,不知是誰站在長椅邊,用力咳嗽了兩聲,瞪走了視線頻頻溜過來的乘客——
宰聞聲仰頭向上看去。
——他看見——張凶神惡煞的臉。
深色的頭發與瞳色,突出的顴骨,顯現出不似亞洲人種的五官。
穿了——身灰綠色的西裝,看著倒像是個普通的上班族,腋下甚至還夾著個公文包。
不過——宰用——兩秒打量完這個人全身上下,不知為何微微笑了起來。
來者仿佛對這個笑容感到疑惑,微微「咦」了——聲。
他對自己凶惡的長相有所自覺,本來打算順路幫落單的小孩——把、趕在這孩子——嚇到之前就離開的,現在也願意暫且停步說上那麼兩句話。
「你是這輛鈴木特快列車的乘客嗎?小朋友?」
這個人長相叫人懼怕,說話起來倒是努力放緩了聲音。
「是這樣的,」——宰居然也——聲——氣地回答他,仿佛難得起了點談興,「畢竟是少見的還原式蒸汽機關火車呢。」
這孩子明明在——晚上之前連任務目的地都還不知道呢,現在僅憑著目視停靠在車站里的車輛外觀,就開始侃侃而談。
男人沒有戒備這麼小的孩子,萬萬想不到自己正在——套話。
他難得享受不——小朋友——投以警惕視線的時刻,恨不得立刻打開話匣子————何況,他說出口的不過是上網查——查就能夠找到的公開資料,有——麼——隱瞞的?
「果然小男孩就是很喜歡火車吧?哈哈,是不是覺得它很帥氣?」男人哈哈笑了兩聲,「而且你不知道吧?」
男人故意壓低聲音,營造出神秘兮兮的氛圍︰
「這輛列車,最大的賣點、可是每——次都別出心裁的偵探推理謎題游戲哦!小朋友,說不定你也能——選為這——次的偵探呢?抓捕凶手就拜托你啦!」
听到這句話,——宰便笑眯眯地答應道,「——的哦,我會殺掉凶手的。謝謝叔叔。」
男人汗顏,「啊、那個,殺掉倒也不必……另外如果能不叫‘叔叔’的話我大概會——開心……」這麼說著,他——像有點尷尬地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這位——心腸的路人左右環顧了——圈,抬手看看手表,又低頭問︰
「小朋友,你是——個人嗎?」他看著有點趕時——,「有沒有別的大人陪你來?」——
宰依舊微微笑著回答他,「有的哦!他馬上就回來了……啊、!」——宰突然驚呼——聲,指了指地——︰
「叔叔,你的警官證掉了!」
「?!」不知為何男人猝然——驚,趕緊低頭去撿,「哎呀——……謝、…………?」
地——上,空空如也——
麼都沒有——
瞬——,男人連冷汗都下來了。
本來就是秘密任務,為何竟然——個小孩子發現?
或許是他的警官證藏得不夠嚴實,可這種重大失誤簡直可笑,他安德雷•卡邁爾——堂堂fbi搜查官,居然叫這麼——聲男孩的驚呼——隨隨便便詐出真實身份?!
他自己也就罷了,原定計劃在車站里交接——報的赤井先——,可千萬不能因此——、————!
下——秒,正要抬起的視線,恰恰——看見大步往這里走來的那個身影!
心——大起大落之下,卡邁爾哪怕再怎麼抑制住,神色——仍是微微——動——
宰便同時浮現出微妙的神——,笑了。
小小的男孩不再言語,也並不警惕——心警官轉瞬——激起的戒備。
只是壞心眼地歪了歪頭,盯著來人的反應。
來人……沒——麼反應。
萊伊走到長椅邊,從手提袋里取出梅子飯團和加熱過的罐裝牛女乃,遞——宰︰「吃吧,小少爺。」
這男人不怎麼稱呼——宰的頭餃,這會兒倒是干脆利落說出了口。說完之後,警惕地看——眼傻愣在原地的另——人——顯然——赤井先——口中「小少爺」——詞驚呆了的卡邁爾,微微眯起——雙綠瞳。
萊伊語調沉沉地問︰
「這又是誰?」
和這位擁有‘代號’的組織高層成員相反,理論上處境最危險的這位小少爺,反而看——戲似的語調輕快︰
「是警官哦?」
安德雷•卡邁爾︰「!!!」
完了完了!!!!!
這位fbi搜查官在腦內抱頭大喊!
這孩子居然是‘那個組織’的「小少爺」?!
明明是「黑衣人組織」,干嘛要穿——身白西裝?!是要故意迷惑敵人的嗎?!!可惡!大意了!!——
瞬——,卡邁爾背脊上已經滲出冷汗。
他不怕犧牲,同時做——了犧牲的準備。
這次交接任務里是他——人的疏忽,只要、只要別影響到赤井先——,讓fbi的臥底任務還能夠繼續做下去、——!
可是,那孩子竟然又開口說了話。
片刻前雋秀可愛的男孩,現在在卡邁爾眼里、簡直長出了惡魔的尖角與尾巴。
(可怕!!)
這——次——宰仰著臉,盯著萊伊,笑得眉眼彎彎︰
「萊伊。他認識你吧。」
從——宰治口中,吐出無比篤定的言語。
他不等任何人開口,便搖了搖頭,用食指在——前比劃了——個「噓」聲,同時指了指自己的眼楮。
「——眼就能看出來的事——,就別想著要欺騙我啦。」——
宰輕笑著說。
「我自認為,看人還是很在行的哦?」
這、這種看透人心的本領,竟然是真的?
這孩子,難道是惡魔嗎?!
擁有惡魔般聰慧的男孩,等待著萊伊的解決方式。
萊伊並沒有停頓很久,相反,男人的反應快極了。
借著長椅右側羅馬式立柱的遮擋,萊伊——把扼住——前警官的咽喉,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三兩下就用截拳道封鎖住了卡邁爾的反擊。
「你是不是在哪次任務里見過我,」萊伊殺氣騰騰地問,借助衣服的遮擋,漆黑槍口已抵住警官的——陽穴,「既然是漏網之魚,干脆今天直接解決掉你。」
卡邁爾也及時反應過來,頓時怒目圓睜。
在這樣格外——動的怒火下,額上冷汗——他演繹成乍見仇敵時的——理應激︰「原來是你!」
他壓低嗓子怒吼,「就是你殺了我的妻子吧!!今天我就要為她復仇!!」
話音剛落,就要惡狠狠往槍口上撞!
「…………」——宰冷聲喝止,「住手!」
小少爺發話,怎麼能不听從?——
何況,這樣近的距離之中,無論如何也沒有辦——用槍支走火等等理由糊弄過去。
待萊伊掐著卡邁爾的脖頸強行停住他的動作,——宰便向男人伸出手去。
「把槍——我。」——
宰的聲線里散去了片刻前看熱鬧的笑意,冷冰冰的,不含任何溫度。
萊伊頓了頓,抬起眼楮看他。
「別,小少爺,」他低聲說,乍听起來竟有——祈求的意味了。可是,萊伊又在為誰祈求呢?
「讓我來吧,」萊伊壓著嗓子,「別讓骯髒的血髒了你的手。」
可是,——宰僅冷酷地望著他。
從那個向來凝視著虛空的鳶瞳中,浮現出無——的意志。
「別讓我說第二遍。」——
宰命令道。
萊伊遵從了這個命令。
小小的孩子趴在椅背上,探出上半身,——讓立柱與大人——的身體遮擋住自己手中槍管——
麼小、——麼幼女敕的手指啊,偏偏搭在沉重污穢的扳機上。
萊伊慣用的槍,不同于琴酒特意訂做的類型,對于——宰來說,——大了。
男孩不得不雙手托起槍支。
槍口——轉。
——抵在萊伊的眉心。
「!!!」卡邁爾悚然——驚!
萊伊則眯起眼楮,表露出自己——小少爺如此對待的疑惑——
宰將兩個人的神——都看在眼底,愈發輕嗤。
「把你的公文包留下,然後滾。」
不知在譏諷著誰,——宰以冰冷的聲線說︰
「我數三聲。如果你還留在我的視野里,我就對著萊伊開槍了。懂嗎?」
「?!」難道該殺死的不是他??
卡邁爾簡直要——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少爺搞暈頭腦,但眼看著這孩子不似開玩笑,立刻瘋狂掙扎起來!!!
三、二、。
短短三聲,既短且長——
大——小兩個人,坐看卡邁爾撞翻——路乘客,狼狽地絕塵而去。
「……可以把槍還我了嗎。小少爺?」萊伊還保持著跪坐在地——上、鉗制——麼人的姿勢,在槍口下微微仰著臉說話。
哪怕在槍口——前,這個男人說話還是穩的,沒有半點顫抖——
宰並沒有解除這個姿勢。
抵著萊伊的眉心,他只需手指輕輕向下——壓,就可以輕而易舉帶走——條人命。
「你知道。」——
宰冷冰冰地說,從鳶瞳里浮現出的冷酷決意、恐怕能叫人不寒而栗。
「你知道……我現在就可以開這——槍。」
從這句話里,能夠清晰判斷出,——宰治完全沒有——前這兩人「警察與殺手」的劇——糊弄過去。
不知道這孩子究竟是通過——麼方式判斷的。
是衣服上的細節嗎?是藏在胸口口袋里的警官證嗎?
是放置了——報的公文包嗎?是身為fbi精英、走路行動——不由自主流露出的肢體語言嗎?
到底是怎麼判斷出卡邁爾的警官身份的?
又到底是怎麼判斷出,萊伊——赤井秀——,身為fbi警方安插在黑暗組織中的、臥底的?
萊伊沒有開口,問這個致死程度超標的問題。
他只是抬著眼楮,用那雙綠瞳與——宰直視。
語調中微微帶上——懇求︰
「別,小少爺,」萊伊壓著嗓子說,「別開槍,髒了手。」
「…………」——
宰冷冷哼了哼,調轉槍頭,遞回去。「你膽子倒是大,敢賭我心。」
「哪里,沒有的事。」
萊伊迅速把槍收——,趕在卡邁爾引起的騷動影響到這里之前,若無其事地收拾——自己。
不知想到——麼,這男人平素沉默慣了、擺著——張冷峻酷哥的臉,這下也浮現出笑容。
而這個笑容,居然還挺溫柔的。
「我賭的是另——個。而我很高興我賭贏了。」
萊伊輕聲說︰
「我就猜——」
「‘——宰治是——孩子’。」
「?!」——宰夸張地全身——抖,倒抽——口冷氣!
「你把槍——我!」他——氣了,「你看我這次開不開槍!!」
萊伊沒理他,大不敬地重新掏出罐裝牛女乃、往人——前——推,「快喝吧。」
他——像知道該如何同小少爺相處了。
萊伊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