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的背面。
港口黑手黨的本部大樓。
——無論是誰, 第一反應都是「漆黑」的房間。
地板和天花板是黑色。牆壁——面也是純粹一片的漆黑。
哪怕天花板上吊墜著價值連城的古董吊燈,哪怕既可作為照明、又可作為裝飾用的燭台也是令人眼饞的值錢珍品。
在這個充滿了死亡氣息的房間里,也半點光芒、都無法透進來。
不過, 往常在這個時間點、無疑正坐在首領辦公室內、一份份簽署著奪走人性命與錢財之文件的那位首領, 破天荒呈現出不同的姿態——
仍然坐著,仰靠在他那同樣漆黑的王座上。
十指合攏, 輕輕搭在交疊的膝上。
蓬松黑發微垂,覆蓋著左眼雪白的繃帶。
血色不足的嘴唇抿起。一如既往, 是寡淡冷漠的神情。
——不過, 唯一顯露出的鳶瞳,竟閉上了。
不是偶爾的沉思,倒像是睡著了——不——昏迷了, 似的。
作為護衛直立不動地守候在首領背後的、港口黑手黨的最高戰力,掙扎極了。
中原中也幾乎記不——上一次看見這家伙睡著是什麼時候。
……之前那次短暫昏迷不能算吧?!——
心情也復雜極了。
兩個人從見面起就互相討厭, 曾經十五歲時各自拼命扯後腿而最終不——不雙雙住進icu病房的丟臉事跡,簡直要多少有多少。
事後被森先——皮笑肉不笑地懲罰一通…………這種事情也多到記不清了。
不過隔著短短四年而已。
現在回憶起來, 中原中也幾乎要記不起當時純粹的心情。
唯獨對太宰治的討厭之情,始終不斷燃燒著,每天提供給——新鮮的刺激。
(……)
(……可是)
中原中也從他守衛的側後方,窺探著那張令人火大的、蒼白而無血色的臉,在心底狠狠一咂舌。
(這個混蛋)
(絕對不是關心——哦?!)
(是因為這家伙首領的身份啊!!)
也不知道在和誰拼命解釋的、在心底瘋狂訴說著。
(絕對、絕對、絕對、絕對不是關心青鯖!!!!!)
(只是擔心港口黑手黨首領萬一感冒了耽誤任務導致平衡破壞沒人壓制一群笨蛋部下最後世界毀滅、————什麼的!!)
………………非常拼命地說服了自己呢,中原先。
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 中原中也惡狠狠抹了一——臉——
簡直渾身冒著殺氣一樣, 用這種馬上——爆掉什麼家伙人頭的洶洶氣勢,——自己的黑西裝外套月兌了下來。
用他戴著漆黑皮革手套的手指捏著,不知為——還有些做賊心虛似的,幾乎是腳尖離地、控制重力悄無聲息的走過去、往那個混蛋首領身上一扔——
「…………中也、?」
混蛋首領突然說話了。
「啊啊啊啊啊你醒、醒——醒了啊?!!」中原中也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原地蹦了起來, 語無倫次地一疊聲解釋︰「絕對不是關心你啊?!只是外套突然掉了而已!你可千萬別多心啊!!!」
大喊了幾聲之後,中原中也突然狐疑地眯起眼楮。
同面前這家伙孽緣般糾纏了這麼多年,——已經條件反射對太宰治的任何舉動產——質疑之心了︰
「你這家伙……」——
極度危險地壓低嗓音,磨著牙︰
「不會是故意耍我。看我的笑話吧?」
可是,被部下毫無敬意地沖撞了,首領倒並不在意似的。
未被繃帶遮蓋的鳶瞳抬起來,幾乎是平和的、幾乎要叫人認為那深淵般眼底——真浮現出笑意似的,微微一彎。
「我又睡著了?」
首領太宰安靜地問他。
那個聲音里,同時包含著掌權者的居高臨下,與一手操縱了橫濱黑夜的不近人情。
從這個人身周的氣氛里,淡淡滲出同所有人劃下無可逾越的鴻溝一般、刺痛人心的——疏感。
「……、…………」
中原中也想要大叫,想要一拳頭揍在那張令人——厭的面孔上,想要揪著這混蛋的衣領大喊「你(都這樣了)到底想要什麼?!」——
磨著牙,一雙鈷藍的眼瞳在盛怒下宛如燃燒一般熠熠——輝——
——什麼都沒有做。中原中也握緊拳頭,攥緊衣角,——還沒能夠染上溫度的外套抽了回來,不管自己毫不顧忌的力道已經毀了這件價格昂貴的西服。
「是。首領。」
中原中也回答。
太宰治並不驚訝這個答案——仍坐著,簡單活動了一下脖頸。
「我睡了多久?」太宰又問。
中原中也本該接著恭恭敬敬回答的,但——實在忍不住不刺一句︰
「和上次一樣,‘昏迷’了十幾分鐘吧。」
太宰安靜地掃過來一眼,中原中也暗自惱火地回瞪過去,半點也不服輸地和首領對視、恨不——「人類——年不眠不休的身體極限」拿小刀刻在那個聰明絕倫的腦袋上!!
太宰治仍然並不動怒,只是輕描淡寫略過了這個話題——這反而讓中原中也更加——氣起來——
不知道在思索些什麼,微闔著眼楮,品味著某種心情似的。
「雖然不記得了……」
「但是。似乎是一個好夢啊。」
太宰治突兀地低聲喃喃道,竟真的笑了一下。
有那麼一秒,這個笑容沖淡了——遍身死寂,竟透出些少年般的稚氣,叫人近乎悚然地回想起來——
這個統帥著龐然大物般的黑暗組織、呼吸般操縱著萬人命運的,雙手遍染鮮血的黑手黨首領。
居然只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
眼下,太宰治就帶著那份仍未消退的笑意,轉向中原中也︰
「中也。」——
命令道。
「你站著別動。」
被首領明確命令了,哪怕中原中也再怎麼一頭霧水,也不——不遵從命令站在原地。
任由太宰治來回的、上下的、打量著。
一遍又一遍。
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夠了嗎?啊?!?!」腦門上迸出青筋!——
感覺自己被耍了,獰笑著活動起手指!!
「唔。」太宰說,「雖然連潛意識都沒能留下半點痕跡,但是、……」
黑發鳶瞳的男人閉上眼楮——
不去依靠理性,不去動用大腦思考,而是靠肢體、靠本能——
伸出縴長的手指,從懷里掏出一張既輕又薄的紙張。
「……」
只打開看了一眼,那丁點兒淺淡笑意,就像被海水沖刷的沙粒席卷一空,沒能留下絲毫印痕。
不知為——,太宰感到倦怠如海潮,從他足底往上攀卷、迅速而無聲地吞沒了——的口鼻——
有點暈,感到目眩。
又竟有些情緒失控,想放肆大笑起來——笑話自己的不自量力。
還有點惡心,有點想吐。
那張雋秀面孔上,連最後一點血色都消失殆盡了。
「喂,」中原中也感覺不對勁,滿懷警惕地問他,「到底怎麼回事?!你沒事吧?」
太宰治想說我是徹底提不起精神來啦,也想說點什麼「算了算了這下可真無計可施」、「我做不到」、「我不行啦」之類的胡話——
畢竟什麼都沒說,只是懶洋洋地扯了扯嘴角,手指輕輕一動,——紙張翻過去給中原中也看。
中原中也滿月復狐疑地湊上去︰
「紙上面什麼字都沒有啊?」
太宰就笑︰「是啊。」——
重復。
「紙上面什麼字都沒有寫呢。」
笑了兩聲,——干干咳嗽起來,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斂下眉眼,太宰凝視著杯中污濁的自己,自嘲地說︰
「沒辦法啦。中也就和我一起死吧。」
「哈?!?!」
中原中也渾身炸毛,險些這天第二次在首領辦公室原地蹦起來。
「你瘋了?!還是新的捉弄我的招數???」——瞪大眼楮,「誰——和你這家伙殉情啊!!!話說你這混蛋總有一天是要由我殺掉的————我才不——和你一起死呢!!!!!」
飆高音的咆哮聲,差點讓貼身秘書小銀忍不住冒犯地敲門來問。
太宰治對中原中也的怒斥和全無尊敬的以下犯上充耳不聞,只是倦倦地笑。
「中也,」——開口,居然毫不在乎地又換了個話題。
「你知道我為什麼——港口黑手黨發展成這等規模嗎?」
……可憐中原中也,上一秒被氣——在爆發邊緣來回徘徊、險些——破壞黑手黨的規矩對首領出手————然他自己的下場就是刑訊室——結果下一秒又被這個可恨家伙——頭潑了一盆冷水,連情緒都被牽著鼻子往前走——
惡狠狠地瞪著人,呼氣、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吸氣……
「我、怎、麼、知、道,」中原中也磨著牙說,「這種問題你干嘛——問我?!」
太宰治無視。
「到今日為止,可以說關東已經是我們的地盤了。試圖繞過港口黑手黨的勢力、而侵入日本的這種事,連想都不——想。——這個浸滿了血腥與罪惡的組織,就是如此的超規格。」
這位惡人之首,泰然自若地說。
「——然我並不享受這個過程。權勢、金錢、——聲、地位,都沒有比死亡更加吸引我。」
「听好了哦,中也。」
「我這樣做,是為了這個世界。」
不知為——,港口黑手黨的首領對中原中也輕聲傾訴說。
「我們已經發展成為一個任誰都無法一手拔除的龐然大物了。我讓它——根發芽,汲取著這個國家的血肉壯大,同時根系深深扎根進這個國家的領土里面。」
「無論是誰。同港口黑手黨為敵,就是同這個國家為敵。」
「反過來說,這個國家會一定程度上、不擇手段地維持港口黑手黨的延續。」
「——不管這個黑暗組織的首領、是否仍然存在。」
太宰治輕聲地、凝視著中原中也的眼楮,問他︰
「你明白了嗎?中也?」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下,沉沉「啊」了一聲——
帶著些凶狠的笑了起來,用有些粗魯的語調說︰
「港口黑手黨令所有敵人膽寒——————這種事,我八百年之前就知道了。」
中原中也冷著嗓子、近乎威脅的、散發出真正殺意地說。
「反而是你沒記住吧?」
「‘殺死太宰治的人是中原中也’這件事,給我牢牢印在你的腦子里。」
「擅自說那種打算隨時去死的發言,是想讓我現在就扭斷那個叫人憎惡的脖子嗎?!」
被最高干部死亡威脅了,太宰治反而放松了似的微微笑了起來。
這時候有敲門聲打破了房間內將近凝固般的氛圍。
那是秘書小銀,而太宰向通訊設備傳話允許她進來。
身穿合身黑西裝的年輕女性,宛如與黑夜融為一體般不發出任——聲音地走了進來。
她不是空著雙手,而是端著盛放食物的托盤。
「boss,」小銀匯報說,「您親手制作的改良版硬豆腐,已經分發給部下們了。」
「啊是那個啊,」太宰仿佛剛想起來一樣有點開心地問︰
「怎麼樣?味道和硬度都提高了三成,應該不錯吧?」
在小銀的臉上,也浮現出淺淺的微笑。
「是。」她回答道,「敦君還被硬豆腐崩到牙齒了。」
太宰便更加高興地笑起來。
「哎呀哎呀,這可不行呢,」——打趣道,「敦君可是老虎的牙齒哦?不如打個廣告說‘連老虎牙齒都無法咬斷的特級硬豆腐——港口黑手黨首領親手制作’然後推銷出去吧!相信那些天天為了我頭疼不已的內閣老先——們,估計會以為這是什麼新型武器而買回去研究呢。」
中原中也為這個人的滿嘴跑火車翻了個白眼,銀倒是跟著一起笑了。
然後小銀又問︰
「boss,」她說,「您多做了一份硬豆腐,是打算送人嗎?是否需——我準備便當盒、重新包裝一下?」
而首領太宰溫柔地望了望她。
「不用。那是送不出去的禮物。」——
安靜地說。
「扔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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