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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這才想起趙秉直那個缺心眼的兒子來, 扭頭去看,只見他仍被那兩個人高馬大的內官架著,動彈不得, 他臉上神色忽白忽青,之前那股子犯渾的勁兒,此刻卻已經散了大半。

趙默嘴唇喏喏,半晌才聲如蚊吶的說了一句︰「並……並無……」

長公主從帳內長椅上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 淡淡道︰「見你方才忿忿, 看來的確不知, 為何文試你會不合格, 現下我便告訴你。」

「今日文試之題,其實並不算難,一、三、四題,都是三言兩語便可論定的,而你文章,卻通篇浮華詞賦, 乍一看去, 駢四儷六, 對仗平仄倒是工整, 只可惜通篇皆是夸夸其談, 文不對題。究其原因,無非是借此掩蓋你經學義理, 學得不扎實罷了。」

「令尊供職于御史台, 我亦讀過趙大人的文章,他是個剛直忠正之人,只可惜你未曾學到你父親一點務實之風, 實在叫人失望。」

她這番話說的淡漠從容,那雙清寒的眼楮,卻看得趙默莫名羞慚。

他面紅耳赤,自覺面上過不去,忍不住低聲強詞奪理︰「殿下……殿下不必科考應制,又怎會懂得做文章的學問……」

長公主卻輕笑了一聲,閉目搖了搖頭。

這是賀顧第一次听到她笑。

他遠遠看著,帶著面紗的長公主,側臉線條略顯鋒銳,她眉眼輪廓深邃,縴長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面部弧度並不似其他女子那般柔和婉約,反而因為線條過于凌厲,帶著點令人難以忽視的攻擊性。

然而這幅眉眼,此刻在賀小侯爺眼里,襯著長公主那身烈焰一般的紅衣,卻姝艷的驚心動魄。

長公主就像是雪山之巔,冷潭里盛開的紅蓮。

她寒氣逼人,高高在上,卻又美麗的讓他忍不住心旌搖蕩。

長公主每一根頭發絲兒,簡直都好像長成了賀小侯爺最愛的模樣。

她面紗下的臉,又該好看成什麼樣呢?

賀小侯爺幾乎是抓心撓肝的好奇。

可惜那邊的長公主,卻不知道他的心思,仍看著趙默淡淡道︰「……你方才說,我不應以個人好惡閱卷,但今日,本就是父皇母後替我選婿,我若不選我喜歡的,難道還要選趙大公子喜歡的不成?」

趙默臉色發白,終于說不出話來了。

長公主目色一沉,寒聲道︰「趙默,你御前失儀,可否知罪?」

兩個夾著趙默的內官終于松開了手,他這才跪在了御帳前,對皇帝叩首,聲音干澀道︰「趙默知罪,請陛下降罪。」

皇帝只得道︰「今日你冒犯的是長公主,怎麼罰你,還是她說了算吧。」

長公主回頭看了皇帝一眼,垂眸道︰「既然父皇這麼說,那便罰你回趙家閉門思過一個月……讓趙大人好好管教兒子吧。」

吳德懷眼力見好,听她話音一落,便立刻讓兩個內官把趙默給帶下去了。

賀顧卻還在發呆,他在琢磨剛才長公主那句「不選我喜歡的,難道還要選趙大公子喜歡的」,這麼說……

長公主殿下還是欣賞他的文章麼?

賀顧心中忍不住一喜。

然而再仔細一想,王沐川、魏世恆、陸歸寧的文章她也都喜歡,而且自己,還是在四個人里排最後的,賀顧心中,又忍不住有點不是滋味……

長公主出的題目那麼難,她自己卻說「其實並不算難」,談論起文章詞賦,更是頭頭是道,她喜歡的,應當也是王二哥那樣飽讀詩書的有識之士吧……

兩輩子了,賀小侯爺心里那壇三十多年的老陳醋,頭一次猝不及防的被打翻了。

一時只覺滿心滿肺,都開始泛起酸來。

「賀世子?」

直到長公主連叫了他三聲,賀顧才從神游天外回過神來。

他這才發現長公主不知何時,竟然離他只有不過短短兩三步距離了……

而且她還在看他,跟他說話。

賀顧舌頭驟然打起了結,半天才磕磕巴巴道︰「臣……臣在。」

「今日結果,待我與父皇母後商議之後,自會派人通傳,世子且先回去吧。」

賀顧卻仍然呆呆看著長公主。

他突然發現了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他好像……

沒有長公主殿下高。

長公主這個身高在女子里,也未免太過鶴立雞群了一點,賀顧站在她面前,竟然要微微仰起頭,才能對上她的眼楮——

夭壽啊……

殿下會不會因為這個嫌棄他?

「賀世子?」

長公主見他呆呆愣愣,微微蹙眉又叫了一聲。

可惜賀小侯爺的腦子,已經被今日這些他從來沒經歷,也沒體驗過的復雜情緒,沖擊的有點發懵。

他呆呆道︰「臣……臣知道了。」

長公主「嗯」了一聲,吳德懷立刻遣了內官,帶著他和旁邊一直等著的王沐川和陸歸寧離開了御苑校場。

眼見著武試結果,分明清楚的不能再清楚,可皇帝卻始終一言不發,既不給長公主和賀世子賜婚,也不曾言明賀顧勝了,女兒又把剛新鮮出爐的女婿打發走了,皇後終于咂模出了點不對。

她轉頭看著皇帝,又看了看回到帳中的長公主,不可置信道︰「……我明白了,你們父女兩個,合起伙來耍賴是不是?」

皇帝干咳了一聲,道︰「阿蓉這是說的哪里話,賀世子勝的只是武試,魏家孩子和陸世子的文章也是不錯的,具體定下誰,朕覺得,再仔細斟酌斟酌也好……」

皇後道︰「陛下還要誑我,瑜兒年紀小不懂事,難道陛下竟也不為女兒著想嗎?瑜兒是女子,便是身份再尊貴,也總是要嫁人的,否則等本宮百年之後,瑜兒孤身一人,這宮中誰能護她,誰又能照顧她……」

皇後說到這里,那雙原本靈動的美目,眼神卻忽然呆呆的頓住了,她口里喃喃的,又重復起了剛才的幾句話,神色變得有點呆怔︰「這宮中……這宮中,有誰能護她,誰能護的住本宮的瑜兒……瑜兒……」

皇帝和長公主見了她這副模樣,不約而同的面色一變。

果不其然,下一刻,皇後的臉色已然煞白一片,她雙目空洞,一把拉住了身側一個小宮女,再也不復之前模樣,神情狀若瘋狂,尖聲道︰「瑜兒呢?本宮的瑜兒呢?!」

「本宮的瑜兒在哪里?!」

「陛下!!阿蓉和你的女兒沒了,瑜兒沒了!」

皇後發起瘋來,衣袖亂拂,案上茶盞亦被拂落在地,瓷器摔碎的脆響听起來讓人頭皮不由得一聳。

皇帝想上前拉皇後,卻被身後一直默不作聲的王內官攔住了。

「陛下,保重聖體,長公主殿下在呢。」

長公主果然立即兩步上前,蹲在了皇後面前,她一把拉住了皇後不住亂動的手,沉聲道︰「母後,母後清醒一些,兒臣沒事,兒臣在這里,兒臣在母後膝下。」

陳皇後呆了呆,這才低下頭目光怔怔的看著她,道︰「你……你是本宮的瑜兒……?」

長公主拉過她的手撫在自己面上,輕聲道︰「是兒臣,兒臣是母後的瑜兒,母後不認得了嗎?」

陳皇後的手在他頰畔顫抖著,一點點把長公主的額發撥開,輕輕撫著孩兒的眉眼,半晌她才帶著點泣音道︰「是……你是本宮的瑜兒,本宮的瑜兒沒事,瑜兒還在……本宮的瑜兒還在……」

一邊說著,一邊又哭又笑的把長公主攬進了懷里。

皇帝看到她這副模樣,心中酸澀,鼻頭一陣發酸,猛地轉過頭去仰起了下巴,硬生生把眼眶里溫熱的液體憋了回去。

他站起身來,道︰「朕出去走走,吳德懷。」

吳德懷連忙跪下應道︰「老奴在。」

「好好照顧皇後,今日的事朕不要傳出去一絲一毫,該怎麼做,你心中清楚。」

吳德懷忙道︰「老奴知曉。」

皇帝踱步出了御帳,長公主卻趁著皇後抱著他不備,在她頸後輕輕一擊,皇後這才眼白一翻,軟軟的倒在了他懷里。

「去芷陽宮請李嬤嬤來。」又側目對蘭疏道,「叫人去太醫院請太醫。」

蘭疏頷首應是,立刻轉身去了。

長公主這才把皇後交給了旁邊的宮人,沿著剛才皇帝離開的路跟了上去。

皇帝果然沒走遠,出了校場,是御苑中一處小花園。

皇帝背對著來時的方向,站在一株桃花樹下,不知在想什麼,王內官垂首跟在他身後,見了跟過來的長公主,輕聲喚了一句︰「殿下。」

皇帝背影一頓,轉過身來看到長公主,卻似乎並不意外,他那張布滿了細紋的臉上,此刻竟帶著些愧色。

王內官立即很有眼色的退遠了。

皇帝嘴唇顫了顫,他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珩兒……」

「朕對不起你母後,也對不起你。」

「你可怨朕麼?」

本朝太|祖皇帝,當年發跡前,是洛陵裴氏庶出之子,不僅是庶出,還是最為人所不齒,又可以隨意發賣的賤妾所生,年輕時為此受了不少委屈。

然而,後來群雄逐鹿,太|祖起于亂世之中,最後一統中原九州,為裴家立下了萬里江山基業。

開國後,他力排眾議,又將那早早亡故,連名姓也無的生母,追封為嘉憲皇太後,奉其靈位入了太廟。

新朝擬定律法的官員,揣摩上意,十分雞賊的將以前,民間和官府都嚴禁扶妾為妻的律令廢止了。

果然太|祖知曉此事後,十分高興,重重把那律官賞賜了一番。

只是,盡管如此,在大越朝民間,真的會扶妾為妻的,卻並不多,士官勛貴之輩,要顧及顏面,這麼干的,那更是鳳毛麟角。

賀南豐當年雖然喪妻,但他畢竟也是堂堂的長陽候,便是再討一位良家小姐為妻,也不是不能,可他卻還是不顧旁人目光,硬將萬氏扶正,甚至不惜親自去求原配的父母,言老將軍夫婦兩個——

本朝雖不禁扶妾為妻,但真要扶,其實限制也十分嚴苛,其中有一條,便是必須征得已過世正妻的雙親同意。

賀南豐對萬姝兒,簡直可以說是真愛了。

所以此刻賀顧看到賀老頭氣成這樣,萬氏又被扇成那樣,倒也並沒覺得有多快意——

他只是冷眼旁觀,心中暗覺有些可笑罷了。

這女人,不也是賀老頭自己選的麼。

萬姝兒似乎是被打懵了,她捂著臉呆愣了半天,半晌才終于抬起頭看著賀南豐。

這次她終于不是裝哭,而是真哭了。

「侯爺,你打我?」萬姝兒顫聲道,「我做的一切,還不都是為了長陽侯府和侯爺的家業嗎,我父母亡故多年,在這世上,也只有侯爺一個牽掛,姝兒整個人都是侯爺你的,侵吞她的陪嫁,對姝兒又有什麼用?」

「你不用再來這套。」賀南豐冷聲道,「也不必跟我提你的父母亡故這事,我便是念你身世可憐,這些年才對你頗多回護,愛重于你,可你呢?」

「你若真是為了我,更不該做這等事,侵吞出嫁女子陪嫁,這是何等丟人的丑事,若是傳出去,以後我長陽侯府,便是在整個汴京城的高門勛貴里,都要為人恥笑!日後誰還敢把女兒嫁到咱們家來?顧兒誠兒,那還能討得到什麼正經人家的小姐為妻?」

他話音剛落,門外一陣腳步聲傳來,是征野帶著幾個侯府賬房的管事和算賬先生們來了。

那幾人中,除了王管事平日里,還算常能見到當家主母,其他幾個還是頭一次進這侯府內院的二道門,他們也不知道侯爺突然找他們干什麼,還以為犯了什麼錯,都是十分惶恐。

但甫一進屋,便是王管事也徹底懵了。

侯夫人萬氏發鬢凌亂,皮膚嬌女敕的半邊臉上,印著一個觸目驚心的五指印,正捂著臉哭的梨花帶雨看著老侯爺。

幾個下人哪能想到,會見到這種場面,一時都嚇的呆了,賀顧卻不給他們緩沖的機會,他心中早有主意,當即便厲聲道︰「你們幾個,竟敢侵吞夫人陪嫁,當真是目無王法,此等刁奴,合該送到汴京府尹大人那里去,打個三十大板,再發賣為奴,流三千里!」

這幾人都認得賀顧,知道這位是小侯爺,日後長陽候府的主人,他們還沒回過神來,就听賀顧開口,如此聳人听聞,當即便膝蓋一軟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告饒,又是「不敢」又是「冤枉」的,叫起了屈來。

賀顧趁他們此刻來不及串供,又被嚇破了膽,立刻問他們,言大小姐當初陪嫁的那些鋪子去了哪里。

除了王管事囁嚅了半天,目光鬼鬼祟祟去看萬姝兒,一句清楚話沒招,另外幾個賬房先生倒是都稀稀拉拉、你一言我一語的交代了個一清二楚。

這些家產果然都在萬姝兒手里,其中有幾家,竟然還因為萬姝兒經營不善,一直虧錢,被變賣了。

賀南豐簡直是怒不可遏,他看著嗚嗚哭個不停的萬姝兒,斥道︰「如今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都是我這些年太寵著你,這才叫你越發失了本分……是我的不是。」

賀南豐說這句話時,目光有些空洞,不知在想什麼。

萬姝兒看的害怕,不知他想怎麼處理自己,忍不住哭著叫了句︰「侯爺——」

她這一聲听起來十分淒厲,門外蹲牆角的賀誠終于沒忍住,沖進了正廳,他撩開下擺,撲通一聲跪在了賀南豐面前,磕了個響頭,悶聲道︰「是娘當年糊涂,但還請父親,看在娘伺候您多年的份上,不要把娘送官。」

他又挪了挪膝蓋,對賀顧磕了一個頭︰「娘對不起大哥三妹,娘欠大哥和三妹的,日後我一定全數替她還上,還請大哥別讓父親把娘送官,否則……否則……」

賀誠沒說下去的下半句話,眾人心知肚明——

出嫁女的陪嫁,一向是女子私產,夫家尚且不可侵佔,萬姝兒身為扶正之妻,一旦坐實了這個罪名,若是被送官,官府肯定認為侯府也不願姑息,多半要落為賤籍,或死或充官妓。

賀南豐和賀顧同時一愣︰「送官?」

……他們什麼時候說要把萬姝兒送官了?

賀誠的腦回路很簡單——

他覺得做錯了事,觸犯律法,懲罰當然是送官,听憑官家發落了。

但是萬姝兒畢竟是他生母,便是有千般不是,他身為人子,也不能冷眼旁觀。

賀誠完全沒想到過,便只是為了他這個兒子,賀老侯爺又怎麼可能會讓萬姝兒淪為賤籍?

賀南豐皺眉道︰「為父何時同意讓你進來了?這里又哪有你插嘴的份?沒大沒小,出去!」

賀誠卻一言不發,只砰砰磕頭。

賀顧心中暗嘆了口氣。

兩輩子了,他知道賀誠秉性不壞,只是倒霉,投生在了萬姝兒的肚子里……攤上這麼個親娘,賀誠也沒辦法。

賀顧記得,當年他爹和娘,不知為何吵了一場大架,兩人冷戰許久,娘一氣之下,便給賀老頭納了萬姝兒這個良妾。

結果後來倆人不知為何又和好了,他娘有了身孕,不巧的是,萬姝兒剛進侯府沒幾天,竟然也有了。

他娘雖然惱恨,但當初是她自己賭氣,才給賀老侯爺納了這個妾,眼下自己給自己找氣受,難不成還能怪他沒管住下半|身嗎?

他娘孕中越想越氣,又不知道能怪誰,一日比一日抑郁,最後累的肚里那個弟弟,也先天不足,出娘胎不到一日,第二天便夭折了。

可巧萬姝兒便是臨盆,都和言大小姐在同一天,而且還都在晚上,產婆都不必跑二道,前腳給言眉若接,後腳給萬姝兒接。

言大小姐的孩子沒了,賀誠卻健康長大了。

是以前世賀誠盡管什麼都沒做,可賀顧只要一想到,他出生的這一連串機緣巧合,心中就忍不住膈應,怎麼想怎麼覺得,賀誠不可能是啥好玩意。

……直到他後來被下了獄,賀誠帶著家小,在宮門外為他敲了整整三日的登聞鼓,面聖後,又不知是怎麼替他和新皇求情,不僅沒起作用,還成功激怒了新皇,被奪去功名,下了詔獄,兄弟倆帶著囚拷在獄中喜相逢,搞得賀家成功被一鍋端了。

賀顧沉默的看了看這個缺心眼的弟弟,嘆了口氣,對他低聲道︰「我不曾要求爹將她送官,今日,只要夫人把我娘的陪嫁還來,我便不再追究。」

只可惜他這句話聲音低,萬姝兒似乎沒听見,她被賀誠剛才話里的送官嚇破了膽,一時不及細想,以為賀南豐真會如此無情,撲上前去抱著賀南豐的大腿哭道︰「侯爺……看在姝兒也曾為你生兒育女的份上,不要送姝兒去見官,姝兒不要見官……」

賀南豐卻始終沉默不言,不知在想什麼。

萬姝兒見嚎了半天,他也不答話,只得又來求賀顧,道︰「顧兒,你娘的嫁妝,我也只是看你年少,這才代為保管,如今都還給你,你不要叫你爹送我去見官,我是冤枉的——」

賀顧︰「……」

本來也沒打算送她見官,誰想這女人戲還挺多,他忍不住涼涼刺了她一句︰「既然冤枉,豈不更該送官,好教府尹大人查清你的冤情,這樣你又可以告我一個污蔑和忤逆之罪了。」

萬姝兒卻不知想起了什麼,忽然急聲道︰「就算看在你弟弟這只為了你的爵位,才瞎了的眼楮份上——」

賀南豐卻面色一變,怒道︰「住嘴!」

賀顧愣了愣,還沒回過神來,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門外卻跌跌撞撞跑進來一個小廝,跪在門前。

「候,侯爺!宮……宮宮宮宮……」

磕巴了半天也不知要說什麼。

賀南豐還在氣頭上,怒道︰「滾出去!誰讓你進來的!」

那小廝的下半句話卻同時喊了出來——

「宮……宮里的王內官來傳旨了!眼下正在前院兒的茶廳里等著呢!」

不為別的,就為了他大……真是好大一碗糖醋排骨。

飯桌前坐了五個人,分別是——

莫名其妙不高興,黑臉狠瞪兒子的賀老侯爺。

看著丈夫笑的溫柔小意的侯夫人萬氏。

完全沒察覺到自己親爹正在瞪自己,正看著那晚糖醋排骨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賀小侯爺。

還沉浸在剛才大哥給了自己一個好臉色,十分美滋滋的二少爺賀誠。

以及咬著一口小銀牙,正睜大一雙圓溜溜杏眼狠瞪侯夫人的三小姐賀容。

「吃啊!」賀顧等了半天,見沒人動彈,索性拿起了筷子,笑的十分豪爽,「再不吃菜都要涼了。」

賀老侯爺︰「……」

賀顧話一出口,才發現親爹賀老侯爺的臉黑的像鍋底。

他這才回過神來,現在賀老頭還活著,他也還沒繼承長陽候的爵位,成為一家之主。

這也不能怪他,上一世他死的時候都三十了,賀老侯爺在他十八歲那年就嗝屁了,他當了十二年的家主,自然早忘了在這個家做小伏低是什麼滋味。

但現在賀老侯爺還在桌上坐著,老子還沒動作,兒子倒吆喝著要動筷子,賀老侯爺不黑臉就奇怪了。

「你的規矩都到狗肚子里去了。」老侯爺把筷子往桌上一扔,「你爹我還在桌上坐著呢,輪得到你喊開席嗎?!」

賀顧模模鼻子︰「您半天不吭聲,這能怪我嗎?我都餓了一路了。」

「就你餓?你二弟不餓?你三妹不餓?怎麼你就這麼嬌弱,多餓一時半刻是能要你的命怎麼著?」賀老侯爺氣的吹胡子瞪眼。

「您吼什麼吼,一把年紀了,氣大傷身。」賀顧懶洋洋道,「您喊開席,您喊開席還不行嗎?我不跟您搶,我要是跟您搶,我就是小狗,您放心。」

他這話說的倒好像在安撫三歲小童,賀老侯爺兩眼一瞪︰「你!」

萬氏嚇得趕忙拉住他︰「侯爺,顧兒也不過就是少年氣性,您何必跟親兒子較勁呢,顧兒說的沒錯,氣大傷身,再不吃飯菜都要冷了,快吃飯吧。」

賀老侯爺被愛妻好言好語安撫,總算沒那麼氣了,不過他還是狠狠又剜了賀顧一眼,這才抖了抖胡子,道︰「那就吃……」

吃字還沒出口,那邊賀顧已經飛快的伸出了筷子夾向飯桌中間那碗糖醋排骨。

賀老侯爺見狀簡直心頭一哽,險些沒氣出個好歹來。

這個兒子雖然之前也對他鼻子不是鼻子眼楮不是眼楮,但是勉強還知道點規矩,不會當面讓他下不來台,可自從那日回京車隊收到了京城里的快馬飛報,他就突然成了這樣。

到底怎麼回事?

賀老侯爺忽然想起,之前那個快馬飛報的內容,他頓了頓,沉聲道︰「姝兒,之前我回京路上,收到馬報,說是長公主殿下選駙馬,你把顧兒的生辰八字遞進了宮中,這是怎麼回事?」

萬氏眼皮一跳,飯桌下拽著繡帕的手指猛地扯了扯那塊小小絲帕,臉上卻一點神色沒變,只溫柔笑道︰「確有此事,那日我與文昌伯爵府家的夫人一同入宮陪皇後娘娘說話,娘娘說……長公主殿下如今也十八了,該是婚嫁的年紀,娘娘的意思,是有意在世家貴子里選一位年紀相仿、品貌可堪的,給長公主殿下做夫婿呢。」

「然後呢?」賀老侯爺面無表情道。

賀顧似笑非笑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萬氏,就飛快的挪開了目光,他夾了一大塊還沾著湯汁的糖醋排骨,放進了三小姐賀容的碗里。

「容妹多吃些才能長個子。」他朝著賀容笑的眉眼彎彎,低聲道。

那邊萬氏還在跟賀老侯爺解釋。

「後來……後來娘娘就問起,說長陽候府是不是有個樣貌十分出挑的大公子,又命人傳了顧兒的畫像進宮去看,娘娘看了畫像,連道顧兒生得好,這才向妾身要了顧兒的生辰八字。」

「哦?」賀老侯爺面色一緩,「這麼說不是你主動把顧兒的生辰八字湊到娘娘跟前的?」

「自然不是。」萬氏突然抬起頭來,眼里含了三分淚意,「侯爺有此一問,難道是疑我?做了駙馬便不能再入仕,我是顧兒的母親,豈會存了這般心思?」

「這些年來,我待顧兒容兒如何,整個侯府里但凡是個有眼楮的活物,都看的清楚明白,老爺生此疑心,豈不叫姝兒寒心。」

她一雙美目看著賀老侯爺,淚眼朦朧,這副要哭不哭的模樣真是楚楚可憐,眼角那一滴恰到好處的淚,更是有如春日碧葉上要墜不墜的露珠,嬌美可愛。

賀老侯爺一顆心頓時為愛妻擰成了團梅菜干兒,忙道︰「我不過就是一問,姝兒為這等事傷心落淚又是何苦來?快擦擦。」

賀顧卻冷哼一聲道︰「為這等事?我的終身大事在爹眼里就是[這等事]嗎?」

賀顧雖然已經打定主意不按照上輩子的走向來,那位長公主他雖打算娶,但是萬氏算計他的這份惡氣,他卻不打算受。

「夫人不是說自己茶不思飯不想?不是整夜整夜又是輾轉反側,又是徹夜難眠嗎?倒難為你還記得和小姐妹進宮去,拼命湊到皇後娘娘跟前露臉,我的生辰八字,從來只有言家幾個給我娘陪嫁的老嬤嬤知道,她們定然不會告訴你,除此之外就只有族譜上有,族譜在宗祠里鎖的好好的,敢問夫人是如何知曉的?」

「您倒是神通廣大啊!」賀顧陰陽怪氣,「拳頭大的銅鎖說打開就打開,好大本事喏。」

萬氏听得瞬間白了一張俏臉,賀老侯爺也一愣,轉頭看她︰「姝兒……你……」

「侯爺,你听我解釋,我沒有……」

「要解釋回屋里解釋,我和誠弟容妹還要吃飯呢,二位別在這里倒我們胃口。」賀顧涼涼道。

他這副模樣卻先激怒了賀老侯爺。

「你這個孽障!」賀老侯爺站起身來,指著賀顧怒道,「就算你娘真的找了你的八字送進宮里,那又怎麼了?你的婚事本來就該她來做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點人倫綱常你都不懂,你對我和你娘,又是什麼態度?」

賀顧的臉瞬間也冷了下來。

「她是什麼態度,我自然就是什麼態度,只不過我做不來那套臉上春風化雨、實則棉里藏刀的做派罷了。」

「還有,我最後跟您說一次,她不是我娘。」

賀顧寒聲道。

「我娘早死了,她如今在地下好容易才落個清靜,別帶著這女人提她,叫我听了犯惡心也便罷了,還擾了娘地下安寧。」

「你……你你你你……」賀老侯爺眼楮瞪的銅鈴大,幾乎要跳出眼眶來。

賀顧視若無睹,只把手里筷子往桌上一扔,道︰「不吃了,我犯惡心,先回去歇了。」

他扭頭就跨出了房門,一直候在門外的征野趕緊跟了上來。

賀顧步子飛快,征野也只得小跑著跟著他,一邊跑一邊苦著臉道︰「您說您這是何必……這下您忤逆不孝的名頭,肯定要傳遍整個汴京城了……」

「傳便傳罷,我還怕了她不成?倘若人人皆知他兒子有個忤逆不孝的大哥,酸儒們最是講究家門清正,我倒要看看她兒子以後還怎麼入仕,她敢嗎?」

「誒!爺,不是說回去歇歇嗎,您這是出府的路啊?」

賀顧腳步一頓,轉頭看他︰「我就是要出府,憋死我了,去備馬。」

「啊?」征野茫然。

「啊什麼啊?趕緊去。」

征野撓撓頭,但賀顧要去哪他也管不著,只得轉身去找馬房小廝備馬了。

賀顧氣兒還沒勻過來,突然听到背後傳來一個小女孩清脆的低喚。

「大哥!」

他轉過頭去,果然看到三妹賀容正站在身後,她穿著一身鵝黃襖裙,白皙圓潤的小臉上一雙杏眼眼眶微紅。

「容兒?」賀顧一愣,連忙上前蹲扶她,「你怎麼追出來了?」

「大哥,嗚……」賀容一邊伸手擦眼淚一邊哭哭唧唧的說,「你一回來就受了那麼大委屈,我怎麼還吃得下去嘛!」

賀顧的心頓時軟成了一團,他伸手想去替賀容擦眼淚,又怕自己手勁兒太大弄疼了妹妹,那手懸在半空伸也不是縮也不是,最後只得把賀容攬進了懷里,拍了拍她的背。

「不哭不哭,是大哥的錯,大哥和他們吵架沒有顧及到你在旁邊,嚇到你了,大哥跟你道歉好不好?」

賀容一邊抽鼻子一邊委屈巴巴道︰「大哥才沒有做錯,都是爹爹壞,夫人壞,他們都壞,他們欺負大哥,壞人沒有好下場,明天他們就拉肚肚。」

賀顧差點被她逗笑︰「是嗎?明天就拉肚肚,這麼快啊?」

「才不快,太慢了!今天就拉!」

八九歲的小女孩一張肉嘟嘟的小臉十分篤定。

賀顧終于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抬手模了模她柔軟的頭發。

「容兒放心,大哥厲害著呢,誰都欺負不了大哥,不僅欺負不了大哥,也欺負不了你。對了,大哥不在這段日子,有沒有人來欺負容兒呀?」

「沒有,曲嬤嬤他們可厲害了,沒有人敢欺負容兒,每次他們想做壞事,都會被嬤嬤們發現!」

賀顧神色一沉︰「他們常來做壞事嗎?」

賀容表情有點茫然︰「好像也沒有吧……」

賀顧沉默了一會,賀容卻突然道︰「大哥……你真的要娶那個長公主嗎,嬤嬤們都說夫人壞,娶了長公主大哥就要完蛋了。」

「大哥,要不咱們去找姥姥姥爺吧,就說你不想娶公主,姥爺一定會幫你的。」

賀顧搖了搖頭︰「姥姥姥爺一把年紀了,不能有事沒事就想到麻煩他們,他們經不起折騰了,容兒要體諒他們,知道嗎?」

賀容眨巴眨巴眼楮,表情有點委屈︰「可是……可是大哥你怎麼辦呀……」

「娶個公主而已,又不是讓你大哥娶母老虎,有什麼大不了?」賀顧笑了笑,「而且就算娶了公主,大哥也不會完蛋的,容兒乖,不要替大哥擔心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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