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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顧連忙拉外祖母坐下, 他心知萬氏雖然不安好心,說的話卻沒什麼錯,不想做駙馬雖是許多勛貴子弟們都心照不宣的事, 但敢說出口的卻寥寥無幾,正是因為這個。

倘若是個混吃等死的倒也罷了,娶了公主雖不能入仕,卻可得豐厚賞賜,只要不犯大錯, 一輩子衣食無憂, 做個富貴閑人倒也快活。

但長陽侯府在汴京雖算不得數一數二的勛爵貴戚, 家底卻也不薄, 賀顧又是嫡長子,將來有爵位承繼,做不做駙馬都不影響他過錦衣玉食的生活,卻要為此白白把前程斷送了,實在不值當。

在言老夫人的心里,自己這個外孫兒是十分爭氣的。

大女兒命苦去得早, 外孫幼年喪母, 卻一點也沒長歪, 他從小乖巧聰明, 學文習武、一點就透。

騎射武藝放眼整個汴京的王孫公子里, 都數一數二,賀顧小小年紀就隨父親前往承河平亂、得勝而歸, 雖然不算什麼太大的功勛, 但以十六歲的年紀來看,也已經很了不得了。

頗有他外祖父言老將軍當年風範,甚至青出于藍。

言老夫人一直深信不疑, 外孫以後一定是有大造化的。

可是此刻她卻不好直言,說這門皇家親事不好,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賀顧見狀,生怕她氣壞了,正要開口,卻听親爹賀老侯爺道︰「岳父岳母倒也不必著急,此事雖然是皇後娘娘的意思,可畢竟宮里的準信也沒出來,現也只是在替公主相看,未必顧兒就真能娶得了公主。」

「這樣吧,兩日後陛下應當就會從西山收獵回京,屆時我進宮交差,或可在面聖時探听一二,若陛下也有此意,我再為顧兒尋個由頭婉拒,陛下是位仁君,我如今又有承河平亂之功在身,想來陛下應當不會因此怪罪于我,此事或還有周旋余地。」

他話一出口,不必說賀顧與言老將軍夫婦都有些意外,便是連萬氏都不由得愣住了,言老將軍沉默了一會,閉了閉眼,道︰「……倒還算你這做爹的有些良心。」

萬氏囁嚅了一會,低聲道︰「這……這是皇後娘娘的意思,侯爺明著推拒,恐怕要開罪了天家……」

她話音未落,賀南豐就已經面色一肅,喝道︰「你閉嘴!」

萬氏鮮少見他對自己發這麼大火,當即被嚇的就是一個激靈,連忙垂著頭不敢說話了。

賀南豐既已承諾會在明日進宮時,替兒子推拒這門婚事,言家老夫婦兩個也不好再不依不饒,當下便要告辭離去,賀南豐有意留他們用晚飯,也只被言老將軍不咸不淡的推辭了。

言老夫人這才注意到門邊一直挨挨蹭蹭不敢進門來的言定野,愣了愣,道︰「定野,你怎麼也在這?」

言定野模模鼻子,有些尷尬,小聲道︰「這個……我今日在街上正好偶遇了表哥,就被他捉來了。」

言老將軍看了眼不爭氣的孫子,心里猜到這小兔崽子多半是又出去鬼混了,但他不欲在賀家訓斥孫子,只皺了皺眉,道︰「回家。」

語罷又看了眼外孫,語氣和眼神都肉眼可見的柔和了不止一點︰「顧兒,好不容易回京了,改日記得回來看看我和你外祖母。」

言定野︰「……」

到底誰才是親孫子啊!

賀顧連忙點頭應是,賀南豐把萬氏按在屋里,沒讓她跟出來,和兒子一起將言家二老送到了侯府門前,直至目送他們上了車輦,這才回頭。

一回頭就對上了大兒子涼颼颼的目光。

賀顧見他看向自己,勾起唇角吊兒郎當的一笑,一句話也沒說,扭頭就準備回自己屋里去。

賀老侯爺卻忽然道︰「你站住。」

賀顧腳步一頓︰「爹有何貴干?」

「兩日後為父進宮,你跟我一起去。」

賀顧愣了愣︰「我……我跟去做什麼?」

賀南豐抖了抖胡子,他嘴唇顫了顫,卻沒說話。

他心知當今天子不僅是位仁君,更是位明君,陛下愛才,他這大兒子雖然忤逆了些,然而無論文章詞賦、還是弓馬騎射,俱有幾分本事,這點賀南豐雖然不曾說過,心中卻也是暗暗為此驕傲的,他也沒少在與同僚交談時被羨慕生了個好兒子,若是陛下見了賀顧,八成會起惜才之心,或許會想留著他以後為官為將,不忍見他因做了駙馬斷送前程。

這樣就比他親自開口推拒要高明的多了。

只是賀南豐心里雖然清楚,卻不願在賀顧面前說出來,否則這個本來最近就犯軸的忤逆兒子,不定還要怎麼得意,倒時候他更加不好管教了。

他想到此處,便只干咳一聲,冷冰冰道︰「為父的決定,自有道理,問這麼多干什麼?」

賀顧深覺他神經病,明明是賀老頭自己叫住他的,現在倒要賣關子了,他忍住翻白眼的沖動,剛準備轉身離開,卻又想起一件事,頓住了腳步。

「爹和夫人怎麼過,我做兒子的無權過問,只是夫人是爹的繼室,容兒卻也是爹的女兒,還請爹管好夫人和她手下的那些個黑心婆子和下人,不要把手伸到望舒齋里去,否則將來若是鬧大了,爹的面子上也不好看。」

賀老侯爺一愣,皺了皺眉,道︰「你是說……」

賀顧頗有點奇怪的看他一眼,譏諷的笑了笑。

「夫人好歹也做了爹這許多年的枕邊人,怎麼,她能干出什麼事兒,難道您真的一點也猜不到?容兒親口告訴我,有壞人要害她,只是被望舒閣的嬤嬤們發覺了,未能得逞,她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能撒什麼謊?我與爹都在承河,這偌大的長陽侯府又有幾個人能害她、想害她?爹難道猜不到?」

賀顧說著,腦海里不由得想起上輩子他一個不慎,賀容在家里遭了那女人毒害,被蛇嚇得失心瘋,心智永遠停留在了孩童時這件事,不由得心中更添了幾分氣。

重生到現在,賀顧其實時常有種莊周夢蝶的感覺,每一個夜晚過去,他在清晨醒來,洗漱時看著水面上的自己,都會懷疑他是不是真的重生了,走過那麼一遭處處不順心的人生?還是這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場夢?

但賀顧發現,他無法有那份胸懷,像夢里的那個半生沉浮的賀顧一樣,面對著為了他出生入死,最後卻把賀家滿門抄斬,說他是「不忠不順之臣」的太子,也只是逆來順受,引頸就戮。

回到了少年,賀顧感覺到自己的心理也多少受了點影響,情緒起伏變的大了,也不想再受被人擺弄、辜負、背叛的氣了。

不管那一世是真是假,至少這次,他絕不會再走之前的老路。

盡管現在的萬氏可能還沒造上輩子的孽,但是賀顧卻絕不會放任不管,他不會再給這些人一點傷害自己和自己親人的機會。

他冷聲道︰「好話已經說在前頭,倘若爹縱容她,以後她要是惹怒了我,爹別怪兒子忤逆不孝。」

賀顧話音罷了,轉身離去,獨留下面色怔然的賀老侯爺。

與此同時,皇後居住的芷陽宮。

長公主淳孝,原本在西山獵場陪同皇帝圍獵,剛一得知皇後染了風寒,立刻告了假回宮來看母親。

但芷陽宮的宮人卻都知道……皇後娘娘好著呢,至于偶感風寒臥床不起……

不存在的,都是娘娘為了誆公主提前回來扯的謊。

此刻長公主果然風塵僕僕的從西山趕回來了,她剛一進芷陽宮,芷陽宮的宮人們俱都是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出一點大氣,生怕一會公主發現被親媽忽悠了以後,會拿他們撒氣。

陳皇後當年是名動汴京的美人,加之她家世貴重,還未出閣,提親的人就幾乎踏破了陳府的門檻。

長公主裴昭瑜,一副好容貌生的就隨了母親。

只是她性情清冷寡言,陛下又愛重她,自小養的與皇子並無二致,讀書弓馬,樣樣在行。

與母親陳皇後的嬌俏動人,靈動跳月兌不同,長公主更像雪中紅蓮,雖然清冷、卻仍然艷色奪人。

她一摘下面上薄紗,芷陽宮的宮人們雖然是從小看著她長大,卻也免不了每次乍一見,都要為長公主的美貌目眩神迷一番。

長公主的聲音微微有些低,卻仍然算得上溫潤悅耳︰「母後?您沒事?」

「沒事沒事。」陳皇後一邊在案幾上嘩啦啦的翻一邊道,「我要不這麼說,也不知你幾時才回宮,母後這有正事要找你呢。」

「既然是正事,您為何不直接……」

她話音未落,目光落在陳皇後翻在案幾上的一副畫像上頓住了。

畫中俊俏的少年人一身藍衣,繪制畫像的畫師很是有幾分本事,把他那雙點漆一樣明亮的烏黑眸子畫的炯炯有神,他眼角微彎,唇帶三分笑,俊俏非常。

「怎麼樣?」皇後喜滋滋的抬眼看著女兒,「長陽侯府家的大公子,本宮看來看去還是最中意他,前些日子也問過長陽侯夫人了,他才學武藝好,八字也和你相合,瑜兒看看,可還喜歡?」

賀老侯爺想管教兒子,只可惜他不知道,此刻兒子軀殼里的靈魂早已不再是那個十六歲的少年了。

任他怎麼苦口婆心勸說,賀小侯爺靠在馬車內廂,卻始終巍然不動,甚至還表情不耐的掏了掏耳朵。

賀南豐︰「……」

他渾身解數使盡,沒見一點成效,心知賀顧犯起軸來,他就是惱羞成怒、暴跳如雷也沒用,只得嘆了口氣。

馬車已經臨近長陽侯府了。

「罷了……說不動你,可你就算不為了自己考量,也該好好為長陽侯府和你妹妹想想……」

賀南豐頓了頓,壓低聲音道︰「……你是不是听信了那些謠言,說儲君之位要易主……才會打起長公主殿下的主意?」

回京前,賀顧分明還是個有理想有抱負、志在四方的熱血男兒,賀老侯爺還是不相信他會僅僅因為長公主殿下美貌,就願意葬送自己今後的前程。

他心道,這小子別不是錯了主意,想要另闢蹊徑、打起了做未來皇帝小舅子的心思吧?

畢竟大越朝自開國以來,雖然看似一直在嚴防外戚干政,但許多政令其實都沒有做到令行禁止,喊喊口號的不在少數,便是現在,在朝中得任實職的外戚也不是沒有——

比如先皇後和繼皇後的哥哥,吏部尚書陳元甫陳大人。

賀顧問︰「什麼謠言?」

賀老侯爺道︰「前些日子,宮中的確傳出消息,說太子殿下犯錯觸怒君父,又被禁足在東宮,雖不知殿下究竟犯了什麼錯,但既然聖上只是將他禁足,可見還是對太子殿下心存期許、希望他改過自新的。」

「陛下雖和皇後娘娘恩愛非常,但多年來,也從未流露過一絲一毫東宮易主、變動儲位的心思……可見太子殿下簡在帝心,將來繼承大統者,依為父看,十有八九還是太子。」

「先皇後過世多年,這一點太子殿下雖的確不比三殿下,有個母儀天下的親娘在,是以這些年京中總有些見識淺薄之人,說陛下早晚會廢儲再立。」

「但他們也不想想,單是體弱多病受不得北方天寒、自小養在金陵這一點……三殿下不在陛下膝下長大,又多年不見君父,他豈能拼得過陛下自小教養的元後長子呢?」

賀老侯爺搖頭晃腦,把他琢磨的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猜測對兒子娓娓道來,越說越覺得自己這番話,簡直就是真知灼見,完全沒注意到旁邊賀顧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奇怪了。

賀老侯爺坑兒子還是有一手的,這番話賀顧並不是第一次听了。

上輩子他就是被這麼誤導……才投入了太子門下。

賀老侯爺還在滔滔不絕,賀顧還沒怎麼樣,他倒是先把自己給說得又憂心了起來。

「……姝兒畢竟只是婦人,她未曾見過事,恐怕听了些傳聞便信以為真,才會……」

賀顧听得欲言又止。

賀南豐不會真的以為,萬姝兒想讓她做駙馬,只是想讓長陽候府抱上皇後和三皇子這條大腿吧?

他不會真的以為萬姝兒是個一心為了賀家好的賢婦吧?

不會吧不會吧?

賀南豐又道︰「……似咱們家這種世襲勛貴,怕的不是無功,而是有過,尤其儲位之爭,更是詭譎難測,一旦站錯位置,將來新帝登基清算之時,任你往日潑天富貴,也難保住,這樣的前車之鑒已有太多了。」

賀南豐語罷,這才發現賀顧一直沒說話。

賀小侯爺唇角微微勾起,看著親爹的眼神有點古怪,他笑容略略帶著點譏諷的意味。

「便是不站錯隊,難道爹以為就能保住富貴了?」

他冷不丁來這麼一句,賀南豐愣了愣,沒明白他在說什麼。

馬車已經停在了侯府門前,賀顧弓著腰準備下去,他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還沒回過神的賀老侯爺,悠悠補了句︰「……如今大越海晏河清,聖上龍體康泰、正值盛年,爹還是別想太多了。」

有些事,賀顧活了一遭,心里門兒清,但他卻不好直接告訴賀老侯爺。

比如,沒了他賀顧,未來新帝底下那張龍椅,還保不保得住,那可難說。

這話可不是賀顧自大,上一世二皇子裴昭臨和太子斗了十多年,可惜最後還是棋差一著。

裴昭臨被圍剿于凌江江畔時,新皇已然登基為帝,他心知新皇肯定容不下自己,若是被俘回去,不僅難逃一死,估計還要被安上一個逆王的名頭,被萬人唾罵。

願賭服輸,成王敗寇,二皇子自刎于凌江江畔,臨死前只啞著嗓子嘆了一句︰「大哥勝我,無非有二。其一他為元後長子,大義所向,我為妃妾所生,君父不喜;其二便是……大哥得了賀子環你。」

那時賀顧奉了君命,帶裴昭臨回京,若帶不回活人,也要帶項上人頭回去。

賀顧听裴昭臨這麼說,也只不過付之一笑。

他替新皇料理了二皇子,又抄了三皇子的恪王府。

那段日子,京里無論是昔日里趾高氣揚的勛貴們,還是曾經自命不凡的清流們,只要是摻和過奪嫡之爭的,但凡听了賀顧這個名字,就沒有不悚然變色的。

賀侯爺是新皇沾滿了鮮血的刀——

雖然污穢,卻鋒利。

後來賀顧被問罪,有一條原因,便是濫殺皇室宗親。

賀顧後來才明白,站錯隊固然要命,然而不管他追隨了誰,見不得人的刀,總是要在江山定平後被收起來的。

重生後他想的越來越明白,賀顧不那麼怪太子了,但同樣,他也會離太子遠遠的。

這輩子,賀顧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刀,他只想做個普通人,和自己喜歡的女子成親生子,活的輕松點,什麼從龍之功,誰愛要誰要吧。

至于長公主厭男這碼子事——

賀顧相信水滴石穿,只要他們成親了,他好好表現,長公主總會被他打動的!——

三月初五,宮中為長公主裴昭瑜挑選駙馬,擇出京畿家世清白的官家子弟十余人,一一進宮參與內廷考察。

不管賀南豐如何橫眉豎眼,賀小侯爺還是把自己打扮的帥氣逼人,施施然的出門了。

這些天征野也多少看出了點不對來,世子爺的反應實在不像是心儀于宮外哪家官家貴女,相反他自那日從宮里回來以後,打听其他幾位被宮中納入駙馬待選名單的官家子弟,倒是很勤快。

……就差讓征野去把人家家里八輩祖宗都查出來了。

賀顧雖然打了兩輩子光棍,不知道怎麼追姑娘,但眼下選駙馬卻不是追姑娘,競爭對手可要多得多了。

和別人斗他就在行了——

兵法不是白學的,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在進宮的馬車上,賀顧還在拿著來之前,他特意手抄的小紙條復習。

小紙條上的字兒密密麻麻,征野湊頭過去瞥了兩眼,只見紙條上全是賀小侯爺列舉的競爭對手和假想敵們的各項資料與情報。

「榮遠伯府世子,陸歸寧。

相貌︰中上(然不及我);文才︰尚可(然不及我),武藝︰馬虎(遠不及我),對公主心意︰不祥。

戶部尚書次子,王沐川。

相貌︰中上(然不及我);文采︰上佳(我不及多矣!);武藝︰無,對公主心意︰無(遠不及我)……"

征野看了幾眼,滿腦子都是賀顧各種筆跡的「不及我」三個大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終于按捺不住心中那個猜測了,忍不住道︰「爺,你認真的啊?」

賀顧不顧馬車顛簸,還在聚精會神看那個小紙條,道︰「什麼?」

征野︰「……」

小侯爺的心思不難猜,征野幾乎是立刻就猜到,他會這樣只有一個原因——

看來世子爺那天跟他說的心儀女子,十有八九就是長公主了。

征野有點無語︰「您這紙條上,全是不及您的,既然如此,還有必要這麼認真看嗎?」

賀顧抬頭看他一眼,道︰「誰說的?」

他指了指王沐川名字後面,‘文采︰上佳’背後的‘我不及多矣’五個大字,滿臉憂心忡忡。

「文章我是肯定寫不過王二哥的,他分明無意做駙馬,不知怎麼也在此次宮中的名單里。」

二人話音剛落,馬車似乎是已經到了宮門前,剛一停下,賀顧就听到了馬車外一個少年略帶嘲諷的聲音。

「誰知這傳言是不是他賀顧自己傳出來的?若是陛下真的看中他,早該為長公主殿下將他定下,豈會還要與我等一同應選?」

「我等俱是應召入宮,陛下可沒說咱們分高低貴賤、三六九等,各位哪個不是相貌堂堂文武俱佳的好男兒?只要內廷司的結果沒出來,這駙馬之位,便誰都有機會!」

賀顧︰「……」

怎麼還沒開始選,他倒好像先成了眾矢之的……

好像還真是不太像。

「駙馬都尉,位在侯爵之下,伯爵之上,一旦受封,足以算得上京中一等一的貴戚,卻無一點實權,便是能有一二差事,頂多也是陛下看在公主的份上,給些無關痛癢、主持禮祭之類的瑣事,若是就為了做個駙馬都尉,陛下何必今天又是文試,又是武試,定下如此高的標準,豈不浪費?」

「今日內廷司的考察內容,我倒覺得,像是想讓我們知難而退。」

賀顧撓撓鼻子,道︰「你說的也有道理,但陛下畢竟是長公主殿下的親爹,殿下又自小備受愛重,陛下不想她明珠暗投,我覺得也是人之常情。」

「畢竟你看今日,長公主殿下駁斥那個姓趙的,將他文章不足之處說的一針見血,殿下這般才貌雙全、神仙樣的女子,若是許了繡花枕頭一包草,連幾句簡單經義都解不明白的蠢貨,豈不是太委屈了麼?」

賀顧說到此處,臉上又開始出現了那種近乎于兩眼放光的表情,王沐川見了,心中簡直犯堵,瞬間不想搭理他了。

征野也覺得自家世子爺,最近有些太過于春光燦爛了,眼下王家二公子在,竟也不收斂一些,不由得有些尷尬,趕緊干咳了一聲,想叫賀小侯爺在外人面前稍稍克制一些。

他又哪里知道,賀小侯爺這可不是十六七歲的少年人情竇初開,他這是老房子著火了,燒的那叫一個生猛,哪有那麼容易澆滅?

王沐川好話說盡,見賀顧還是油鹽不進,盲目樂觀,也只得閉了嘴。

只馬車到了王家宅邸門前,下馬車前他才深深看了一眼賀顧,問︰「萬一陛下不賜婚,你要如何?」

賀顧道︰「怎麼可能,天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還能誑我一個毛頭小子麼?」

王沐川叫他這幅冥頑不靈的模樣,氣的牙關都緊了,他腮幫子抖了抖,冷哼了一聲,躍下馬車走了。

連賀顧那句「改日再見」都沒听完,背影十分無情。

賀顧莫名其妙,看了看征野,道︰「他這是吃錯什麼藥了?」

征野干笑一聲,道︰「王二公子不是一向如此的麼?」

賀顧道︰「也是哦。」

便不多想王沐川究竟搭錯哪根筋了。

只是剛才他說的話,倒叫賀顧深思了一下︰若是陛下不把長公主許配給他怎麼辦?

其實上輩子賀顧和長公主的婚事雖然沒成,二人還是有幾分緣分的。

或者說,他和長公主的親弟弟三皇子裴昭珩,還是有幾分緣分的……

當初太子登基後,在金陵養病的三皇子受封為恪王,恪王與二皇子裴昭臨不一樣,賀顧記憶里,恪王殿下是個十分與世無爭的人,听說他七八歲得了哮癥,受不得北方天寒,便送去了金陵養病,一養便是二十來年。

按理來說,恪王這樣從小長在京外的皇子,即便他是小陳皇後所出,也畢竟沒在皇帝膝下長大,若論與君父的感情,肯定是遠遠比不得太子的,在太子登基前,他也沒對太子產生過什麼威脅。

更遑論上一世,太子在賀顧與一眾擁立之臣的輔佐之下,登基後又殺了二皇子裴昭臨,他這皇位本是穩若泰山的,可惜最後,他卻仍是給恪王安了個「大不敬」的罪名,叫賀顧親自前往金陵恪王府,將他押解回京。

雖說是吩咐了押解回京,新帝那時卻私下特意囑咐了賀顧︰「倘若恪王有不臣之意,可就地格殺,無需奏請。」

賀顧跟隨他多年,當然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新帝想要斬草除根,卻不願意自己髒了手,便讓賀顧這把刀去,話不必說的太明,刀心里當然也清楚。

這位太子,可並不像一眾大臣,多年以來,以為的那樣仁厚賢德,太子的猜忌之心,可一點也不比他的皇父輕,甚至……還要更甚幾分。

除了恪王也是皇後所出這個原因以外,還有一層關系在——

恪王與長公主是雙生子。

在大越朝,雙生子並非是什麼詳兆,尤其是皇後所出的雙生子,更為司天監視為不祥。

畢竟國無二主,天無二日,倘若其中一個將來為帝,試問外面有一個和皇帝相貌完全一樣的親王兄弟在,龍椅上的君王,如何能安枕而眠?

雙生子只留其一,一直是未曾明言,但所有人,卻又都心知肚明的規矩。

好在長公主和三皇子姐弟倆,雖為雙生子,卻是兄妹,並非同性,儲位也沒有落在三皇子身上,兄妹兩個,這才俱都保全了。

只可惜司天監那群神棍實在可惡,從長公主和三皇子降生,就沒少旁敲側擊的明示暗示雙生子不祥,又整日唧唧歪歪說什麼夜觀天象,雙生子恐怕會妨害東宮儲君,搞得皇帝當年,也是十分不勝其煩。

是故三皇子會被送去金陵養病,倒也不全是因為體弱,也有一層眾臣心知肚明的原因——

怕他真會如司天監所言那般,妨了太子殿下罷了。

對一個承平日久的王朝來說,無論是高門勛貴、還是清流世家,沒有什麼比江山穩固更重要的了。

不穩定因素還是排除了的好。

只是賀顧跟隨太子多年,也知道司天監的人,不止是因著為了國朝考慮一個原因這麼說,真要深究……

不過是他們也不敢和太子的親舅舅,陳大人作對罷了。

賀顧前腳剛奉命前往金陵,抵達恪王府時,卻並沒有見到恪王,那時好像是因為……

賀顧坐在馬車里,想及此處,忽然憶起了什麼,瞳孔驟然放大。

重生後他一直無意識的,不願去回憶那些實在算不得愉快的前塵往事,但此刻事關長公主,他卻想起來了——

因為那時恪王得到消息,說親姐姐長公主,不知緣何在京中暴病而亡,恪王府的下人說,就在他到金陵的前一天,恪王已經啟程前往汴京,回去給姐姐奔喪了。

那時賀顧撲了個空,只得又帶著手下,快馬加鞭原路往回趕,最後終于在京郊追上了恪王。

賀顧知道皇帝特意私下囑咐他,便是暗示他尋個由頭,直接在路上了結了這個禍患,若是真的將他押解回京,再想在京中殺了恪王,文武百官御史台納諫,只會麻煩重重。

但這一次,賀顧卻鬼使神差的沒能下手。

這也是上一世賀顧第一次沒有听從太子的命令,也是因為這一次明面順從,實則抗旨,太子終于開始對他產生了忌憚之心。

賀顧追上恪王時,恪王輕騎簡從,一身黑衣,帶了頂帷帽,侍從只說恪王殿下有哮癥,汴京又正值三九,殿下受不得天冷風大,只能以帷帽遮擋。

恪王竟然一見之下,便猜出了賀顧的來意,問他︰「侯爺可是來拿本王的?」

賀顧沉默著沒回答。

他不回答,恪王也不惱,只淡淡道︰「或者說,侯爺是奉皇兄之命,來取我性命?」

賀顧被他道破來意,卻松開了掌心攥著的長刀刀柄。

……曾經的三皇子,現在的恪王殿下看起來實在羸弱,完全不像是能威脅帝位之人。

太子登基後,已然是想法子弄死了繼皇後,二皇子和其生母元貴妃這對母子,也一起上了路。

如今只剩下這麼一個病弱的兄弟,竟也要趕盡殺絕。

賀顧看著帶著帷帽,在雪中不住輕咳的恪王,新帝的多疑和狠戾,第一次讓賀顧心中產生了幾分畏懼。

他不由得開始想,日後新帝坐穩了皇位——

又會不會對他這個,有著從龍之功,手握重兵的臣屬露出獠牙?

賀顧沉默良久,道︰「新皇登基,王爺卻未曾在三十日內上奏賀表,已被眾臣參劾王爺大不敬之罪,我不過是奉命押解王爺回京,听候發落罷了。」

恪王似乎愣了愣。

「你不殺我?」

賀顧的唇在寒風中有些干裂,只道︰「王爺多心了。」

賀顧便這麼押送著恪王回了京,長刀刀柄攥了整整一路,卻始終未曾出鞘,等到了京城,大雪紛飛的三九寒天里,人人露出的鼻子耳朵都凍得通紅,可他手心里的汗水,卻竟然多到讓他握不穩刀柄。

刀,還是未曾出鞘。

賀顧這一路心中糾結著,口上卻和恪王攀談了不少,一談之下,他才發現這位一直留在金陵的病弱王爺,竟然也是個見地不俗,頗有才學之人。

賀侯爺甚至發現,他和恪王二人在許多事上的觀點,都十分相似,一時竟然還有些相見恨晚的感覺。

若是他沒有這副病弱身軀,太子的皇位,恐怕就不止要和裴昭臨相爭了——

賀顧想及此處,才猛然想起,這人可是他所追隨主君,如今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卻和人家無話不談,相見恨晚,不由得失笑。

心中暗覺有些諷刺。

恪王畢竟是皇族,盡管被問罪,但朝廷還未發落,也不能苛待,旨意下來前,只需將他在京中的別院圈禁,重兵把守,無詔不得出。

賀顧送他進那別院前,恪王在帷帽下微微低了低頭。

賀顧這才發現他在看自己握著刀柄的右手。

「啪嗒」。

一滴剔透汗珠從他虎口落了出去,落在積的厚厚的雪地上,硬生生砸出一個被融化了的小坑。

賀顧卻松開了刀柄。

恪王頓了頓,道︰「……今日之恩,本王必當永生不忘。」

賀顧自嘲的笑了笑,道︰「王爺言重了,顧不過奉命而為,于王爺何恩之有?」

他轉身正要離去,恪王卻在他身後又低聲喊了一句。

「……子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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