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顧哼了一聲, 道︰「爹這話說的古怪,誰是我娘?我娘早死了七八年了。至于府里那位,那是金尊玉貴的侯夫人, 我自然不敢氣她的。」
「你這孽障!」賀老侯爺被他一翻陰陽怪氣的話氣的直翻白眼,「就算她不是你的親生母親……她也……」
賀顧把嘴里的瓜子殼一噴,「噗」一聲正好噴在賀老侯爺亂顫的胡子上。
「行了爹,別念經了,省著點力氣吧, 回京還得面聖呢。」
他掀開馬車車簾, 完全不管後面氣的手指點著他亂抖的老侯爺, 從馬車上跳了下去。
他剛一跳下來, 跟著的一個侍從牽著馬,立刻很有眼色的湊了過來,賀顧朝他笑笑,拉過韁繩一個干脆利落的縱躍翻上馬背。
侍從問他︰「我剛听老侯爺氣的不輕啊,您也不悠著點。」
賀顧拉著馬韁悠哉悠哉的跟著隊伍,哼笑道︰「氣不死他呢。」
「老侯爺跟您提那事兒了嗎?」
「沒提。」賀顧模模愛馬的脖子, 「他現在沒膽兒自己跟我提這事了, 肯定得等回了京那個惡婆娘主動牽頭, 到時候他就知道在邊上狐假虎威的刺兒我了。」
侍從「嘖」了一聲, 道︰「侯夫人這事兒也做的太絕了……長公主選駙馬, 她私自把您的生辰八字送進宮去,這是存了要斷了爺以後仕途的心啊。」
「這女人精著呢。」
賀顧有一門絕技, 一小把糖炒瓜子扔進嘴里, 他不用手就能在嘴里剝殼,然後一一吐出來。
此刻他一邊吐著瓜子皮一邊道︰「眼見太子犯了事,日益失寵, 不定哪天東宮就得易主,到時候還不是三殿下勝算大,他那寶貝兒子走了科舉路,眼下有個這麼好的機會,既能和三殿下的親姐姐攀關系,又能把我的前途斷送了,還叫旁人挑不出錯來,她能願意放過嗎?」
侍從大驚失色,忙道︰「哎呦我的小爺,這話是能隨便亂講的嗎,讓人听到你妄議皇儲,到時候咱們整個長陽侯府都得……」
賀顧笑嘻嘻道︰「放心吧,這里又沒人,誰听得到。」
他嗑完了嘴里的瓜子,猛地一勒馬疆,在夕陽下笑的肆意放浪︰「我去放個馬,一會就回來。」
侍從還不及阻攔,那藍衣少年已經猛抽了一記馬鞭,雙腿一夾馬月復,絕塵而去了。
只留下一個十分任性的背影。
侍從無奈的嘆了口氣。
賀顧現在的心情真的很好。
任誰在被凌遲處死、滿門抄斬後,一睜眼發現又回到了鮮衣怒馬的十六歲,估計都要高興的又哭又笑、涕淚縱橫。
賀顧也不例外,他雖然剛才在故人面前表現的從容,心中的喜悅卻幾乎要溢出胸膛。
他又活回來了!
活回了隨賀老頭從承河郡回京的十六歲,活回了那個無憂無慮,不用為了太子的皇位殫精竭慮,不用為了擔心新皇的猜忌戰戰兢兢的十六歲。
天下還有比這更快活的事兒嗎?
賀顧狠命的夾著馬月復,催著胯|下的馬兒跑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任憑草原上的風吹拂著自己的臉,看著胭脂紅一樣的夕陽一點點的往山下滑,天際層層疊疊的火燒雲卷了一層又一層。
他開懷的放聲大笑。
「好他媽美啊!」
粗人賀小侯爺狂喊道。
賀顧的額發被風吹的烈烈飛揚,白皙飽滿的額頭下,已經初具成熟男人魅力的一副劍眉星目神采奕奕。
賀顧雖然笑著,一滴淚卻無聲的從眼角滑落了下去,他抬手胡亂蹭了蹭,臉上的笑容卻愈加燦爛。
等賀顧拉著馬疆心滿意足的回到隊列,剛才那個侍從正滿臉擔心的看著他。
「爺?」
賀顧心情正好,扭頭笑的陽光燦爛。
「叫爺干嘛?」
侍從咽了口唾沫︰「我也知道爺現在心情煩悶,但是也別憋壞了自己……」他眼神擔憂看著賀顧,「把自己憋得瘋魔了就不好了……」
賀顧︰「……」
「你哪只眼楮看到我瘋魔了。」他莫名其妙,「爺好著呢!」
「您這……又吼又叫的……」侍從左右環顧,「這一車隊的人都看到了,回頭回了京,傳到侯夫人耳里,肯定又要說爺心存怨懟,不孝不敬了。」
賀顧哼道︰「我本來就心存怨懟,她又不是我親娘,我為何要對她又孝又敬?」
「話雖如此。」侍從道,「傳出去畢竟于爺的名聲不好的。」
賀顧卻突然笑了,他一笑起來,臉頰兩個小梨渦清晰分明,十分可愛。
「我是要做駙馬的人,又不入仕,名聲差點又何妨?或者,倘若我名聲差點,傳進宮里,到時候那邊不願意選我做駙馬了,豈不妙哉?」
侍從被他的邏輯打敗,目瞪口呆道︰「……這,這……」
賀顧卻從腰上扯下一個小口袋,扔給了他。
「糖炒瓜子呢?給爺滿上!」
侍從︰「……」
他接過那個繡著福壽女圭女圭的小口袋,面色復雜道︰「您也不必太灰心,我已派人打听過了,這次盯著駙馬這個位置的,倒也不只夫人一個,或許宮里那邊會考慮咱們老侯爺的面子,估計他們也能猜到夫人之所以會遞您的生辰八字進去,安的是什麼心……」
「行了,征野,別操心了,你一個貼身侍從整天操比老媽子還多的心干嘛?就算真選了我那又怎麼了,不就是娶個公主嗎?而且陛下相貌堂堂,皇後娘娘鳳儀端莊,長公主殿下定然也品貌不凡,又不是讓我娶鐘無艷,我都不急你急什麼啊?」
征野嘴唇顫了顫,心道,你不急,你昨晚氣的差點把老侯爺的馬車砸了你還不急?
然而不管征野心里如何火燒火燎,賀小侯爺卻不知吃了什麼定心丸,只隔了一夜,昨天還為著娶了公主以後會斷送仕途這事兒要死要活,今天突然又泰然處之、安之若素了。
隨行車隊也只眼觀鼻鼻觀心,都不敢攪和進長陽侯府這糟爛的家務事兒里。
果不其然,剛一回到汴京,車隊在侯府門前停下,賀顧就遠遠看到了那個穿著淺青色襖裙的女人。
他鼻子里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哼,從馬背上躍下來,跟著剛剛下了馬車的賀老侯爺踏上了侯府門前的石階。
「侯爺,你可總算回來了,你不知道,我一人留京,有多擔心你,整日吃不香睡不好,一到夜里更是輾轉難眠,生怕你在承河有個什麼……唉罷罷罷……這些話不吉利,我不說了。」
這位就是長陽侯府的侯夫人,賀老侯爺的繼室萬氏,她個頭不高,身量縴縴,一身淺青色襦裙愈發顯得弱柳扶風、我見猶憐,水蔥般的手指捻著塊繡著文竹的絲帕,正輕拭著眼角淚光。
「好姝兒,讓你憂心了。」賀老侯爺見了愛妻這般模樣,也是十分動情,連忙上前扶住她清瘦的肩膀,「承河郡叛亂已平,沒什麼大問題了,這次聖上召我回京,應當也是要允我回來養老了,以後我一定多陪你。」
賀顧一陣惡寒。
這兩個人一把年紀了,膩歪也不顧及旁人,怪惡心人的。
他突然想到,上輩子就受夠了這個惡婆娘的窩囊氣,這輩子他既沒了在往上爬的打算,難道還怕她出去嚼舌根兒不成?
賀顧一想頓時覺得是這個理。
這惡心遭了一輩子也就罷了,再來一輩子他可不受,清清嗓子,聲音洪亮字正腔圓道︰「夫人,我也回來了。」
侯夫人一怔,從賀老侯爺懷里抬起頭,仿佛這才看見他,臉上瞬間掛上慈愛神色,忙道︰「是我疏忽了,顧兒這一趟也受苦了吧,現在回府里來好好歇歇,我已命廚房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咱們這便進去吧?」
賀老侯爺正準備和萬氏互訴衷腸,冷不防被兒子打斷,卻不好說什麼,只回頭不輕不重剜了他一記眼刀。
賀顧笑的陽光燦爛,視若無睹。
賀老侯爺和侯夫人率先踏進府門,賀顧跟在後面,剛才侯夫人萬氏背後跟著的一個書生打扮的少年走到了他身邊,他左眼用一個眼罩蒙著,相貌卻仍算得上儒雅斯文,溫聲道︰「大哥遠行一趟,辛苦了。」
這人是賀老侯爺和萬氏的兒子,賀誠。
賀誠雖然有萬氏那麼個親媽,但也不知是不是自小讀書受了聖賢教誨,沒有跟著他娘那樣長得心黑手狠,人前人後兩副嘴臉,上輩子賀顧雖然一直懷疑他在背後給自己捅刀子,但直到賀家被滿門抄斬,他才發現自己冤枉了賀誠。
賀誠的確是個表里如一的君子。
賀顧沉默了一會,不想再像上輩子那樣把對萬氏的厭憎帶累道他身上,語氣緩和了些,道︰「誠弟在汴京可好?」
賀誠雖然來搭話,卻早已做好了會被賀顧惡語相向的心理準備,不想這位脾氣一向十分隨心所欲的大哥竟然沒有像以前那樣,對他表露出嫌惡之情……
竟然還問起他的安好來了?
賀誠看著賀顧那副別別扭扭的模樣,愣了愣,明白過來賀顧這是在和自己示好,瞬間感動了。
賀誠心道,聖人誠不欺我!
這便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大哥總算願意對他摒棄成見了麼?
校場邊的三個內官等待多時,眼下見他們出來,立刻進了校場去清算,三人馬上箭袋中的箭羽,尾部顏色皆不相同,賀顧白色、陸歸寧黃色、魏世恆紅色,哪只兔子是誰射殺,非常好辨認。
很快那三個內官,便回來告訴了吳德懷清點後的結果,吳德懷帶上他們三人回到了御帳前,躬身回稟皇帝道︰「陛下,箭羽已全部輕點了,白箭共三十九、紅箭七、黃箭四。」
場下的陸歸寧很有眼色,吳德懷話音剛落,他便一撩衣袍下擺,跪下慚道︰「臣弓馬騎術不精,今日獻丑了,賀世子與魏兄勝我多矣,臣願賭服輸。」
皇帝道︰「既然要比試,輸贏勝負自然在所難免,卿不必自責,平身吧。」
陸歸寧叩首謝恩,起身很自覺的走到了邊上的王沐川身邊,朝他笑了笑。
王二公子卻只是面無表情的掃了他一眼,並未言語。
場下只剩下最後兩人,皇帝撫了撫須,目光落在賀顧身上,突然冷不丁開口道︰「賀顧,你可知罪?」
賀顧本來正美滋滋琢磨接下來的擂台,他應當也十拿九穩,萬萬沒想到皇帝突然就要問他的罪,他愣了愣,想了一會,實在沒想到自己究竟犯了什麼錯,茫然道︰「臣……臣愚鈍。」
皇帝把手中端著的茶杯往案幾上重重一放,終于沉聲道︰「你好大膽子,竟敢欺君!」
賀顧還是很茫然,不過這次他終于回過神來叩了個頭,這才抬頭道︰「臣……臣愚鈍,還請陛下明示。」
皇帝萬萬沒想到這家伙敢騙他不說,騙完了竟然還給扔到了九霄雲外,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
「那日,你不是親口說你拉不開那張弓嗎?怎麼朕今日見你,分明將它使得如臂使指啊?」
賀顧這才反應過來,心里咯 一聲,暗罵自己怎麼這般大意,竟然忘了這一茬,眼下好死不死皇帝還計較上了。
只是賀顧從來就是大大咧咧混不吝的性子,上輩子是這樣,這輩子恐怕也改不了,但欺君這種罪名,他是萬萬不敢認的,好在電光火石間,賀小侯爺腦海里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絕佳的借口。
「陛下!臣那日並非作偽,的確是拉不開那弓……」他面色微微帶了幾絲羞赧,「臣自小認床,又隨父親留在承河日久,乍一回京一時睡不慣家中床榻,那日進宮前一晚,臣又不巧落了枕,半邊身子都沒什麼力氣,這才……」
皇帝︰「……」
皇帝一時竟然被他這看上去十分合情合理、又天衣無縫的借口給噎住了,然而還不等他回答,旁邊的皇後已然關切道︰「可憐的孩子……承河的確風沙大,本宮听說那里多有胡人夷族出沒,是個不毛之地,真是苦了你,小小年紀就要跟你爹跑那麼遠,現在可曾好些了?」
賀顧燦然一笑,揖道︰「謝娘娘關懷,如今修養多日,早已大好了。」
讓皇後這麼一打岔,皇帝便也不好再追究賀小侯爺的「欺君之罪」了,他雖然心知賀顧落枕,多半是在扯謊,但結合殿前對答和賀顧的表現,皇帝也同樣猜到,賀顧那日藏拙,大約也是因為長公主,他本來也無心問賀顧的罪,便干脆揭過不提了。
只是賀世子一副對長公主情根深種的樣子,皇帝看的不由得在心中暗嘆了一聲——
若他的「長公主」真是女兒身,能為她找個如此一表人才,又真心愛慕她的夫君,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事,他這做父親的,當然也只會老懷大慰。
但是……
唉,真是造孽。
皇帝想及此處,面上帶了三分無奈,擺了擺手。
吳德懷見狀立刻明白了陛下的意思,轉身道︰「既然只剩下賀世子、魏公子兩人,最後這切磋,便也不必再特意往擂台去了,還請二位就地比試吧。」
賀顧愣了愣,轉頭去看那魏世恆,卻見他也正盯著自己看,眼神十分幽深。
……其實魏世恆的眼神並不是幽深,他只是有點慌。
陛下吩咐他一定要奪得此次武試魁首,他本來也信心滿滿,覺得不過是些整日里錦衣玉食、紙醉金迷的紈褲子弟,要勝過他們想必易如反掌。
宮中暗衛,長的是隱匿行跡,幾息功|夫,便能于無聲間奪人性命。
而弓馬騎射,則是軍旅行伍之人才會長于此,他雖著意練過,自認水平還算上佳,卻萬萬沒想到,竟然遇上了賀小侯爺,這麼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
眼下若是切磋也敗給他,他便有負于陛下的囑托了。
雖然聖上仁慈,想來便是有所懲處,也並不會把他怎麼樣,但這些年他費盡心力才得到了陛下的重用,豈能這麼容易,就因為一個才十六歲的毛孩子叫陛下失望?
魏世恆的牙關緊了緊,腮幫子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他衣袖下的五指,也暗暗成拳。
武試最後的這場切磋,並沒有兵刃,只是赤手空拳,吳德懷如此安排,也是考慮到陛下、娘娘和長公主都看著,若是搞得刀光劍影的,萬一見了血晦氣不說,還會驚了聖駕。
誰知賀顧卻在開始前又舉起了手,喊道︰「吳內官,有件事,我覺得我還是該說一下。」
吳德懷無奈,也不知這位小祖宗又怎麼了,只得道︰「小侯爺請講。」
賀顧道︰「我力氣有些大,若是空手切磋,沒個兵刃緩沖一二,只怕傷了魏兄,要不還是……」
他抬眸看了看對面的魏世恆︰「要不還是給魏兄準備個兵刃,便是未曾開過鋒的,也……」
魏世恆本來剛才還只是因為陛下命令,才起了幾分爭勝之心,眼下卻不想,這小侯爺一副唇紅齒白瘦不伶仃的模樣,竟然也敢這般托大,當即冷哼一聲道︰「魏某還不至如此嬌弱,小侯爺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小侯爺赤手空拳,我卻有兵刃在手,豈不叫人看了我魏世恆的笑話,還是不必了。」
吳德懷點頭,道︰「既然魏公子都這麼說了,那便還是開始吧。」
賀顧模模鼻子,心道這可是你說的,一會可不能怪他欺負人啊。
眾人很自覺的將御帳前一小塊空地清出來,只留下賀顧和魏世恆,吳德懷遠遠看了一眼帳中的長公主,見她微微頷首,這才氣沉丹田的喊了一聲︰「比試開始——」
魏世恆還在想一會下手需得輕一些,雖然這小侯爺年少氣盛、甚為托大,叫他有些不喜。
但這些王孫公子,他卻還是惹不起的,若是真將這細皮女敕肉的小侯爺打出什麼好歹來,回頭跟陛下也不好交差……
誰知他才剛想及此處,吳公公話音剛落,魏世恆眼中,原本離他足有三四步遠的,賀小侯爺的身影卻倏忽間如疾電一般消失了,那藍衣少年速度快到,就連魏世恆這樣常年習武的人,眼楮都幾乎只能捕捉到一點殘影。
他心中大駭,直到這一瞬間,他才明白過來,自己太輕敵了。
還好武人的直覺,讓他立刻猜到了那少年即將襲來的方向,魏世恆側身避開,腰身往背後一彎——
一個角度匪夷所思的鐵板橋。
果然躲開了後側賀顧裹挾著勁風的掌風,魏世恆將計就計,抬手便捉住了賀顧成掌的右手,緊接著,猛力狠命一拽——
沒……沒拽動???
魏世恆簡直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少年的手腕還有些清瘦,和他這樣膀大腰圓的成年男子比,甚至說得上縴細,誰知他一拉之下,卻只覺得那細細一截手腕,連帶著手腕的主人,簡直就如同十幾人合抱粗的參天巨木那樣,便是他再怎麼使勁兒,也難撼動一二。
他不甘心的又拽了一拽,賀小侯爺仍然是穩如泰山,紋絲不動。
魏世恆還在跟賀顧的手腕較勁,卻不想賀顧竟然也一把拉住了他,這次那少年左手也一並伸了過來,一把抱住了魏世恆右臂。
魏世恆立刻感覺到,一股匪夷所思的大力,從肩部傳來,他眼前景物一空,還不及反應,已經被賀顧一個干淨利落的過肩摔,整個人都被甩到空中翻了個個,最後扔在地下,發出一聲轟然巨響。
魏世恆胸膛撞到地面,傳來一股悶悶的巨痛,他當即眼前一黑,喉頭腥甜,差點吐出一口血來。
他短暫失去了片刻意識,等到恢復意識,卻已經被賀顧騎在背後了。
頭頂傳來少年有點遲疑的聲音。
賀小侯爺扯著嗓子,朝遠處正呆若木雞,看著他們的吳內官喊道︰「吳公公!這樣……應該算我贏了吧?」
吳德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心想,賀小侯爺……可真是個猛人啊。
嘴里只得回答道︰「自……自然算了。」
魏世恆都這幅德行了,要是還不算,難道要等賀小侯爺一拳把他腦袋開了瓢嗎??
賀顧當即松開了魏世恆被反剪的雙手,喜滋滋追問道。
「既如此,那陛下何時為我與長公主殿下賜婚??」
賀顧被他念的頭疼,心道原來征野從十幾歲就這麼嗦了,還以為他是成家以後才這樣的,看來真是誤會他了。
「我又不是去逛窯子,只是去找人罷了,再說就算真傳進宮去又怎麼了?頂多選不上,難道還能為這個問罪不成?」
要真是問賀老頭一個教子不嚴的罪那倒好,只要想到他在皇帝那里要吃癟,賀顧做夢都能笑醒來。
他翻身上馬,一揚馬鞭,道︰「你別跟來了,爺自個兒去。」
語罷絕塵而去,獨留下侯府門口望著他背影孑孓獨立的苦瓜臉征野。
花月樓是整個汴京最出名的風月之地,往來其間多是王孫公子,一擲千金不是什麼稀罕事。
但鴇兒愛鈔、姐兒愛俏,來嫖的有錢人常有,像賀小侯爺這樣又俊俏又有錢的卻不常有。
他一身上等的寶藍色窄袖錦衣滾著暗色雲紋,頭束羊脂玉冠,露出飽滿白皙的額頭,賀顧臉上生的最好的地方便是眉眼,雖然還年少,一副顧盼神飛的劍眉星目卻已經初具神韻,他剛一撩了門簾子進樓里,目光只是隨意一掃,卻看的一眾姐兒心都差點跟著飛了出去。
生的俊也便罷了,還是十六|七歲這樣女敕的能掐出水的年紀,誰能不愛?
「喲,這不是賀小侯爺……」
老鴇湊上前來要逢迎,賀顧卻不耐煩跟她扯皮,只道︰「言大少爺在樓里嗎?」
老鴇心道這家伙果然不是來嫖的,不但不嫖搞不好還要砸場子,但是沒轍,惹不起,只得心不甘情不願扯著一張笑得發僵的老臉道︰「言少爺今日早早來了,他包了珍屏姑娘一個月,眼下怕在……怕在听曲兒呢?您要不先歇會,等言少爺他……」
「不歇。」賀顧一撩下擺抬腿就往二樓去,「他在哪間房?」
老鴇終于笑不下去了,苦著臉追上來道︰「哎呦小侯爺,今天言少爺身邊還有貴人,您就行行好,讓樓里的姑娘們先伺候您一陣,等言少爺那邊事了,我一定立刻跟他轉告,行嗎?」
賀顧扭頭看她,狐疑道︰「貴人?什麼貴人?」
老鴇左右為難,一副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的樣子,賀顧不耐,從袖子里模出一張銀票塞給她︰「甭管什麼貴人,你給我帶路,我現在就要見言定野,他要發氣自會尋我,不會帶累了你花月樓的生意。」
老鴇果然沒扛住銀票的誘惑,終于不再攔了,乖乖帶著他上了三樓。
賀顧正要問她是哪間,就听到一個熟悉的笑聲從一間房里遠遠傳來。
雖然嗓音要年輕的多,笑起來那個仿佛得了羊角風的勁兒卻和多年後一點沒差,賀顧暗自磨了磨後槽牙,心道原來當年自己在鳥不拉屎的承河郡吃草的時候,言定野這個王八羔子竟然天天就在窯子里泡著,無怪後來這個不爭氣的表弟會氣死了舅舅,鬧的姥姥姥爺白發人送黑發人,沒兩年也撒手人寰。
他越想越火大,走上前去對著門抬腿就是一腳,賀顧習武多年,又是自小天生大力,一腳下去簡直山崩地裂,黃花梨木的房門幾乎被他踹的尸骨無存,房里正摟著姑娘喝花酒的一個圓臉少年和旁邊坐著的青衫文士都一臉震驚的看著他。
那少年結結巴巴不可置信道︰「表……表表表表哥?」
賀顧看了看已經支離破碎的房門,轉頭對旁邊目瞪口呆的老鴇道︰「門的錢可遣人上長陽侯府賬房去支,只說是我踹的就是了。」
老鴇呆滯道︰「好……好的。」
賀顧轉身跨步進門,他每逼近一步,圓臉少年臉上的惶恐就多一分,等賀顧走到他面前面無表情的俯視著他的時候,言定野已經快嚇哭了。
「你你你你……你干啥啊表哥?」他哆哆嗦嗦,「你不是……才剛從承河回來,不在家呆著來找我干嘛啊?」
賀顧冷笑一聲︰「怎麼?我還不能找你言大少爺了?」
賀顧來者不善,瞎子都能看出來,言定野懷里的姑娘十分有眼力見,跟縮骨功大成一樣飛快的麻溜從他懷里縮了出去,短短幾息功夫,房間里已經只剩下了賀顧、言定野和旁邊的青衫文士三人。
賀顧一把拽住言定野的前襟,把他從擺滿了美酒珍饈的桌案後拎了起來。
他雖然只是少年身形、還未曾完全長開,個頭也只算得上成年男子里中等,此刻拎著言定野卻宛如拎小雞崽一般,不費吹灰之力。
言定野這下是真的要哭了︰「不是表哥你干啥啊……我我我我也沒得罪你啊?」
賀顧卻沒回答他,他轉頭看著那個青衫文士。
這青衫人十分有眼力見,一看到賀顧扭頭過來,不等他言語,就站起身揖道︰「既然是二位家事,在下就先不打擾了,暫且告辭。」
也十分麻溜的跑路了。
言定野欲哭無淚,看著他的背影無力的挽留︰「誒!劉公子……你別……」
劉公子下樓「蹬蹬蹬」的腳步聲遠遠傳來,顯得急促又無情。
言定野︰「……」
他只能絕望的看向還拎著他,閻王一樣的表哥,苦著臉道︰「哥……有話好好說,打人別打臉,你這是干啥,要不你先放我下來?」
賀顧面無表情。
「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嗎?」
言定野心道我他媽哪兒知道,但這話他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只能可憐巴巴苦著臉說︰「表哥是回京想我了嗎?」
他也不知道賀顧這是干嘛了,他這趟前往承河郡以前,兩人還經常一起喝酒,雖然賀顧不願意往這些花街柳巷來,但是卻也不怎麼對他的愛好插手管教,今天卻忽然活像變了個人。
剛才賀顧沖進門來那架勢,臉上那黑成鍋底的神色……言定野當即看的就是小腿肚子一軟,差點產生幻覺,以為來的不是表哥賀顧,而是他親爺爺言老將軍了。
「我在這是因為……」賀顧一字一頓。「我他娘的用腳想都知道你不會在別的地方。」
言定野︰「……」
言定野給自己壯了半天膽,終于鼓足勇氣弱弱的抗議了一句︰「表哥你是不是在承河呆太久,我听說那兒啥也沒有,你這就扭曲了,看我找樂子就拿我出氣。」
賀顧听得心頭火起,冷冷道︰「你在這多久了?你多久不回家了?」
「不是表哥你沒事兒吧?」言定野莫名其妙,「我爹我娘都不管我,我看你就是扭曲了……」
「我扭曲?我犯得著嗎?你爹你娘不管你?你爹那是身子不好管不著你,有心無力,你仗著你娘心軟護著你,不把你做的這些破事告訴祖父,你就可勁兒的作是不是?」
「言家就你一個嫡孫,你自己爛成泥,我都懶得管你,但回頭要是氣壞了你爹的身子,氣壞了外祖父的身子,我把你皮扒了你信不信言定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