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衛之中, 除了玄朱衛這樣只負責皇家儀仗、匯集了京畿一大半勛貴子弟和二世祖成天混日子的養閑衙門;其余十一衛,其實倒是都有真本事的,且也都只听命于天子, 如專司查探秘報的螣蛇衛;專司追緝拿捕貪吏犯官、所至視若天子親臨, 幾乎有半副欽差職權的青龍衛;還有整日神龍見首不見尾, 除了皇帝自己,其他人都從未見過的潛蛟衛——
潛蛟,這名字听著雖然挺厲害,但其實干得活兒不新鮮, 歷朝歷代王公勛貴們身邊都少不了,就是影衛、或者說是暗衛,這個老營生。
只不過別的影衛雖然也是給貴人們保駕護航,但潛蛟衛卻只負責天子的安危, 地位自然也要比尋常影衛高的多,平日里見不著也就罷了, 真見到了,任你是什麼皇親貴戚,也不敢輕易開罪, 正所謂宰相門前七品官,便是這個道理。
三殿邊的承微小哥,雖然他自己沒說過,但是賀顧琢磨著,以前十有八九是潛蛟出身,否則平常也不能如同銷聲匿跡了一般,總看不見他人影不是?
燕遲也是一樣,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人就是皇帝派來盯著賀顧的, 但駙馬和整個公主府上下,卻也不敢怠慢他一點,不過旁人不知道的是,賀顧重活一世,上輩子他和燕大哥可是過命的交情,自然也不可能怠慢燕遲就是了。
賀顧叫了裴昭珩、燕遲二人一道進了公主府茶廳,剛一坐下,又立刻想到一事,難得細致貼心的專門吩咐了下人,要他們去泡整個公主府最好的茶來伺候貴客。
自賀顧當初和「長公主」成婚,「長公主」便沒要皇父和母親賜下的管事太監,跟著出宮進了公主府伺候的一應下人也都從簡,內官一個沒要,宮婢也是只有小貓兩三只,偌大一個公主府,管事的也只有「長公主殿下」身邊的蘭疏姑娘,後來「長公主」去了宗山,又遭了不測香消玉殞,蘭疏姑娘陪著一起去,自然也是未能幸免。
不過眾所周知,帝後挑女婿的眼光著實不差,慶國公主府的這位小駙馬,出身也不差,卻是個王孫公子里難得的痴情種,為了已然離世的亡妻甘願終身不娶也就罷了,听聞府中擺設也一如以前「長公主」在時,未曾變過,還把以前「長公主」身邊的那位蘭疏姑娘,家中無依無靠的妹妹接來了公主府,好叫她在失去了姐姐供養後,也可繼續謀個營生。
這些都是燕遲來之前,早就打听過了的,只不過今日來了,親眼一見,卻也還是覺得有些意外,他也著實真沒想到,這樣大一個府宅,從進了門的前院走到茶廳,就足足能走個半盞茶功夫,卻竟一路都沒見到幾個侍候的下人,可見駙馬爺對于打理府中庶務,確實不怎麼上心,燕遲也更加沒想到,如今公主府的管事,竟然看著也是個面容姣好、約莫只有二十七八歲的女子。
一路過來沒說幾句話,小駙馬卻和他熟稔得頗快,全不似這個年紀其他的少年人一樣,多多少少有幾分面女敕,也不像顧及他的皇帝近衛身份,十分自然的笑了笑,道︰「燕大……呃,燕兄,宮中出來,一路上辛苦了,喝口茶先歇歇吧。」
駙馬話音剛落下沒多久,門廳外果然有下人泡好了茶,端著上來了,方才那位姑娘便從丫鬟手里接了茶,低斂著眉目奉到了燕遲跟前。
燕遲看出她不是尋常丫鬟,其實他倒也可以坐著受了,卻不知為何瞧著那姑娘低眸不言的模樣,心跳微微快了幾分,竟鬼使神差的忽然「噌」一下站起身來,有些口齒不暢道︰「多……多謝。」
賀顧想介紹燕遲給三殿下認識,心里正琢磨著怎麼開口,也不知是不是他錯覺,方才三殿下看他和燕大哥那眼神兒,很不對勁,也不知道是不是誤會了他和燕大哥,吃醋了……
……嘖,沒想到三殿下這樣的人,整日不苟言笑、正經八百的,竟然也會喝醋啊。
賀小侯爺雖然嘴上不會承認,但心中卻十分偷著樂、美滋滋的不得了。
他心不在焉,自然是沒注意到燕遲的異常。
倒是裴昭珩見了燕遲的模樣和他瞧著蘭疏的表情,目光在他臉上頓了頓,沉默著沒說話,很快挪開了視線。
原本衣袖下微微緊著的修長五指,也松開了。
蘭疏如今改了名字叫蘭翹,成了自己的「妹妹」,不過仍是在公主府管事,以前府里的宮婢下人自「長公主」薨了後,便叫賀顧給遣散的遣散、送回皇宮的送回皇宮,走了個七七八八,又換了一撥人,是以也沒幾個人認得她便是當初「長公主」身邊的蘭疏,不過就算認出來了,倒也不打緊,親姐妹嘛,長的像點也沒人好說什麼。
只是蘭疏把茶遞了過去,看著燕遲毫不猶豫的一口悶,牛飲了大半杯,嗓子眼卻微不可察的動了動……
「長公主」去了,雖說後來小侯爺也知道了三殿下的真實身份,但如今王爺不住在公主府,小侯爺節儉,一應吃穿用度統統縮水,恨不得每一分每一厘都精打細算——
其實蘭疏也不知道,皇上皇後娘娘賞賜不薄,侯爺也不差錢,這麼省是在圖什麼,但是如今侯爺是公主府的正主,她自然也只能听侯爺的。
那給燕侍衛泡的一杯銀松露,雖然的確是好茶,但……實不相瞞,是去年剩的了,而且也只有這麼一杯的量,陳茶味道總要次一些,偏偏往日里賀顧也從不喝茶,一時半會下人還真的找不出更好的了……
但願銀松露沒變味……燕侍衛也喝不出來不對勁兒吧……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蘭疏雖然心中祈禱了,但銀松露這茶之所以金貴,就是因為那味道只有初采下來一個月內才是最好,過了就要變味,更何況已然放了快一年……
燕遲看著那位管事姑娘看著自己,美目盼兮,隱若有情,心中已然有點飄了,心思自然不在茶上,然而一口喝下去,就被那味道給刺兒得差點沒噴出來,只是沒噴歸沒噴,嗆咳之下也沒咽下去,從嘴角溢了出來,淌得整個前襟都是,簡直狼狽不堪。
賀顧回過神來,見狀嚇了一跳,道︰「這是……這是怎麼了?」
蘭疏心里暗道果然壞事兒了,趕忙扯了腰間的手帕子給燕遲擦拭,道︰「唉,都是我的不是,這茶……這茶可能放了一段日子了,味道許是不大好,這才嗆著了燕侍衛。」
燕遲一邊咳咳咳一邊連連擺手道︰「咳……沒有……咳咳,不怪姑娘,茶挺好……咳咳咳,是我自己沒留心,這才嗆到了……」
裴昭珩拿起被燕遲放在案幾上的茶,聞都沒聞,只看了一眼茶湯顏色,便微微蹙了蹙眉,轉頭看著蘭疏,道︰「……府中都是這樣的茶?」
蘭疏心中無奈,只是眼下燕侍衛在這,她也不好直言都是小侯爺太摳門,陳茶也不舍得扔,又伙同蘭宵,兩個鐵公雞成了精,硬是說什麼沒有喝完不買新的,不要浪費銀子雲雲。
賀顧道︰「這茶怎麼了?」
語罷舉起茶盞瞧了瞧,心覺這也沒什麼問題啊,看著不是挺通透嗎,又聞了聞——
這不聞倒還不要緊,一聞賀顧便立時嗅到了一股隱隱有些發潮變味的茶酸味,他忽然毫無征兆的,從胃底涌起了一股惡心的感覺,直沖胸口,又涌到了喉頭,那滋味實在太過于美妙,簡直無法描述,賀小侯爺猝不及防之下手上一個不穩,摔了茶盞,扶著長椅把手,本能的就張嘴干嘔了起來。
這下眾人都叫賀顧唬了一跳,便是吐了一前襟的燕遲看他嘔的那樣劇烈,也有些模不著頭腦,暗道喝那陳茶的不是他麼,怎麼小侯爺倒是先吐上了?
不過還是趕忙關懷道︰「侯爺這是怎麼了?」
裴昭珩兩步走到賀顧面前,看他還在干嘔,一邊給他模著後背順氣,一邊轉頭道︰「去廚房,叫人拿蜂蜜兌半碗溫水端回來。」
蘭疏聞言,趕忙點頭吩咐小丫鬟去了。
賀顧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酸水都差點沒嘔出來,腦袋瓜子嗡嗡的,一陣暈眩,半天也沒緩過來,頭暈目眩之間,也不知道誰給他遞了一碗溫水,賀顧胃里翻江倒海的難受,立刻喝了下去,水里似乎有蜂蜜,溫熱甜潤,賀顧這才稍微舒服了些。
等他坐下緩過來時,茶廳里已經只剩了他和注視著他的三殿下兩人了。
看來介紹燕大哥給三殿下的願望,暫時破滅了。
裴昭珩道︰「好些了嗎?」
賀顧苦笑了一聲,揉了揉臉,道︰「好了,這味兒也太難聞了,我都沒反應過來,只聞了一下,就憋不住想吐,難為燕大哥還給喝下去了……」
轉頭看了看空蕩蕩的茶廳,道︰「他人呢?」
裴昭珩道︰「他衣裳髒了,我叫蘭姨先帶他去住處歇息,你們也還有兩日才走,不急。」
賀顧聞言,嘆了口氣,道︰「好吧……本來還想給殿下介紹一下的。」
自賀顧和裴昭珩有了肌膚之親,雖說無論是為了避人耳目、且三殿下整日也有自己的差事要忙,不可能成日往公主府來,和他白日宣婬、荒唐度日,但那檔子事——耳鬢廝磨、相濡以沫,自然是滋味難言,不然怎麼說溫柔鄉最銷人魂、蝕人骨呢?
且還是自己心上人的這個溫柔鄉,一旦有過那樣親密的時候,相處時,感覺上便與以前,拉個小手還要一顆心砰砰亂跳的階段大不相同——
別人或許會覺得,早晚會漸漸趨于平淡,但賀顧不同,他還要下流些——自那以後,只要叫賀小侯爺看見三殿下一個側影,無論是那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骨節分明的手指,還是他總是微微抿著緊繃的薄唇,都會讓賀顧聯想到,這看似溫潤修雅、俗塵不染的三王爺,在暗夜里眸色幽深、不依不饒的叫他表字時的喑啞嗓音。
已然真正的親密無間,自然也不會說話時留什麼心眼,設什麼防線,越來越嘴上不把門,在裴昭珩面前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眼下竟也渾然忘了,他與燕遲都是頭次相見,就要著急介紹給三殿下,會不會顯得可疑了。
但裴昭珩聞言,也沒細究為何他會和燕遲相識,只道︰「也不急在一時,今日燕侍衛衣袍髒了,總要回去更衣,若真有緣,改日自會相見。」
頓了頓,又道︰「……你怎連幾兩好茶都舍不得買?」
賀顧愣了一下,沒想到裴昭珩會忽然問這個,半晌回過神來,不免沉默了一會——
賀小侯爺這樣摳門,一錢銀子都舍不得花,自然是有原因的。
雖然如今裴昭珩在朝中,已有了些許人望,尤其是那些實心辦事的純臣,對這位恪王爺觀感都不錯,三殿下會吸引這些人的好感,賀顧倒一點都不意外,但純臣之所以是純臣,就在于他們就算心中欣賞三殿下,也絕不會付諸行動、輕易站隊,只會該干嘛干嘛,因為他們心中清楚,只要忠于如今御座上還在的皇帝,就絕對不會有錯,即使以後新皇登基,不比新帝身邊的近臣風光,但是不站隊也意味著不會犯錯,不會輕易被清算。
都是明哲保身、幾十年的老狐狸了,算盤都打得精,嘴上說的好听,卻不會真的為三殿下做什麼 ,聞家以及背後的洛陵、承河兩處大營,一干武將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和利益糾纏,雖然他們整日被上奏,被言官彈劾說聞貴妃恃寵而驕、目中無人,聞修明外戚干政、與國有妨等等等等,裴昭臨身為皇子也跟著沾了一身的腥,但真要是有了什麼事,聞家卻始終還是他的靠山,聞修明也是他的親舅舅,實實在在,會真的幫他,也是真的和他休戚與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太子和陳家亦如是。
而三殿下才是個真正的獨行俠,孤家寡人,一無所有。
只有君父那不知道到底是有是無、是真是假的父子之情,且還隨時可能無聲無息的消失。
同樣是奪儲,上輩子裴昭元恨不得殺盡所有異己、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消滅所有不穩定因素,整日吃飯睡覺都在算計,削尖了腦袋也要把一切能掌握的都掌握在手心里。
上輩子,早年間賀顧大多時候都不在京城,也不在太子身邊,許多事他也是一知半解,未曾深想,想不通就不想了,只悶頭為裴昭元賣命,反正太子殿下讓干誰,他就干誰,太子殿下要他往東,他絕不往西,並且深信不疑,從不問為什麼,只忠心辦差,覺得這才是為臣之道——
因為太子就是這樣告訴他的。
事實證明,這樣只會死的尸骨無存。
賀顧知道三殿下如今並不是無心于儲位,相反,他心中的家國抱負,並不遜于那些考場上指點江山激昂文字的赴考書生,他只是從不把這些掛在嘴上罷了——
但和太子殿下相比,三殿下這個儲爭得實在太無欲無求了,甚至于賀顧若不是當初親口問過他,三殿下又從不騙他,賀顧都要以為他只打算做個任勞任怨、實心辦差的老黃牛賢王了。
工部、刑部的差事繁雜瑣碎,又很不討好,沒好處更沒油水,雖然賀顧知道,就算有油水,三殿下也絕對不會踫——
他也從不在皇帝面前邀功自詡,王家大哥王沐澤和他閑聊時,親口和他侃過,說三王爺每日在朝會上,低調的都像個隱形人。
賀顧看著三殿下眼下那時不時出現的烏青,一面愈發在心中認定,便是不為著這份糾葛和情愛,三殿下也是這三位皇子里,未來帝位最好的人選,他或許不那麼像一個皇帝,不懂得那些收買、籠絡人心,平衡調撥的門道,可對江山社稷、對千萬庶民百姓來說,他惦記的是這些人的死活,而不是那些所謂的「帝王心術」,以致整日玩弄權術、不問民生。
賀顧既發自內心的敬慕他,也發自內心的愛慕他。
但與此同時,他也為他擔心。
……不過,仔細想想,這也都不要緊,畢竟給人保駕護航,賀小侯爺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若是沒人護著他……
那,他就做他的刀吧。
裴昭珩並不知賀顧在想什麼,只看見他愣愣盯著自己,目不轉楮,一雙明亮的眼楮烏溜溜的、卻因著走神沒什麼神采,看著傻傻的甚是可愛,心中不由暗嘆了一口氣,拿賀顧沒辦法,道︰「你若是府上缺東西,也可叫人去我那里取,父皇賜下的甚多……」
賀顧回過神來,連忙擺手道︰「啊,不必了,不缺不缺,還是殿下留著用吧,你整日忙到半夜才從衙門回府,好茶最能養神,殿下自己喝吧。」
裴昭珩頓了頓,道︰「你如此節儉,是因我之故嗎?」
賀顧聞言心頭一跳,但卻不想承認,他倒不是怕三殿下知道他打著私蓄府兵的主意,只是不想讓裴昭珩覺得,自己為了他節衣縮食、好像受了多少委屈似的,那三殿下這樣好的人,定會內疚,可賀顧自己知道,其實真不是那麼回事,大老爺們其實沒那麼嬌貴,山珍海味是吃、家常小菜也是吃,又不會掉二兩肉。
便趕忙轉移話題道︰「今日殿下來府上,可是有什麼事嗎?」
裴昭珩頓了頓,道︰「承河大營,要換將了。」
賀顧一愣,道︰「什麼?」
裴昭珩道︰「今日朝會,父皇剛下的旨,命北營代將軍楚長河去職留俸,即刻回京,楊問稟暫代其職。」
賀顧一怔,頓時愣住了。
楚長河,這位誰都知道,鐵鐵的忠王黨,聞修明一手提拔的心月復,至于楊問稟……
此人,眼下還籍籍無名,別人可能不知道,賀顧卻心知肚明,以後要投入太子麾下的,不,或者說……其實他可能早就投了,但是上輩子自己知道的晚罷了。
皇帝到底知不知道,這又是在唱得哪一出?
裴昭珩道︰「楊問稟其人,我亦了解不多,只知他此前在廣越戍守大營,統領過一支精銳,十分勇猛,屢立戰功,入了父皇的耳,這才得了賞識拔為副將,這些年來頗受父皇愛重,屢屢提拔,只是承河大營舉足輕重,今日朝會上也爭議不休,但父皇主意已定,還是傳旨了。」
賀顧道︰「原來是這樣……行,我知道了,不過也沒什麼,我在昆穹山呢,離承河大營幾百里遠,那地方怕是連蒼蠅都沒幾只,甭管他是什麼三頭六臂、有多厲害,也管不到我的頭上,殿下不必為我擔心的。」
裴昭珩聞言,不由失笑。
賀顧道︰「那日我和殿下說的事……殿下和皇後娘娘說了嗎?」
裴昭珩道︰「我已去過一次,只不巧母後在小睡,並未得見,我明日再去吧。」
賀顧點頭道︰「好,畢竟也只有皇後娘娘,才能說的動陛下,咱們多嘴……也不妥當。」
畢竟他們不僅是臣,還是晚輩,皇帝別說只是吃丹藥了,他就是要吃那什麼……賀顧也沒資格管,可他卻也是真心實意,希望皇帝能多活幾年的。
不為別的,皇後娘娘待他那樣好,若是皇帝去了,娘娘雖然對陛下有些芥蒂,卻也會傷心的吧……
裴昭珩道︰「子環何時動身? 」
賀顧想了想,道︰「後天吧,還有些事沒處理,我打算去見外祖父、外祖母一趟,也不知道他們氣消了沒有?之前去了幾趟,總是趕我,說叫我自生自滅,獨個兒打一輩子光棍去,不必再見他們。」
賀顧本是閑來無事玩笑著,和三殿下說說家常,然而遲鈍如他,話一出口也立刻察覺到不太對勁,只可惜後悔已經晚了。
裴昭珩雖然沒說話,臉上笑意卻明顯淡了,沉默了一會,才道︰「兩位長輩慈愛,子環該去見他們的。」
賀顧有點著急道︰「殿下可千萬別多想,我……唉……我真是,我提這個做什麼……外祖母,她……她也只是說說罷了,不可能真的逼我成親,我也不打算成親的,只是想去見見他們,畢竟我也要走了……」
裴昭珩道︰「我都知道,不必解釋。」
語畢隔著茶案,一言不發拉過了賀顧前襟,狠狠親了他一回,直親得賀小侯爺頭暈目眩,半晌才松手作罷。
賀顧喘著氣,瞧著三殿下那幅老神在在,臉不紅氣不喘、仿佛剛才什麼也沒發生的模樣,心中十分惆悵。
……這個口是心非的家伙,分明就很在意嘛。
往日賀顧肯定還要鬧一下,只是這些天來他也習慣了,勻過了氣,又道︰「……走之前,我再去看一眼我爹吧。」
裴昭珩轉頭看他,沒說話,賀顧卻能感覺到,三殿下眼神有些復雜。
他頓了頓,解釋道︰「……許久沒見他了,陛下有旨,他也一直在後院里關著,我走之前去看看吧。」
裴昭珩道︰「想好就去吧。」
兩人又談了兩句,時辰到了,便一齊站起身來,準備離去。
臨到茶廳門前,要走了,裴昭珩卻頓住了腳步,賀顧見他不動,轉頭納罕道︰「怎麼了?」
承微征野、小廝僕從,都候在茶廳外面。
裴昭珩垂眸看著賀顧,過了一會,道︰「都要走了,還叫殿下?」
賀顧聞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喉頭瞬間一哽——
也不知道為什麼,三殿下似乎對于讓他叫他什麼「玉卿哥哥」「珩哥哥」一類的肉麻稱呼,十分執著,平日里他雖然不說,但他兩個為數不多的幾回——咳,那檔子事,三殿下總要在最要命的時候逼賀顧開口,變著花樣的要他就範……
但賀小侯爺羞恥心的底線偏偏也在此,他已經為愛「屈居人下」了,要是還像個姑娘一樣哥哥長哥哥短的叫三殿下,那也太丟人了。
賀小侯爺寧死不屈,就算被磨的眼眶泛紅、眼角濕潤,也堅決咬著嘴唇把頭埋在枕褥里,死也不出聲。
哪怕下唇被咬的破了皮、沁著血,也絕不吭聲。
……叫哥哥是不可能叫的,太肉麻了,這輩子都不可能叫的。
不過,其實在床|上賀顧要 ,還真 不過裴昭珩,雖然算上涂了藥,好了以後的一回,他們也不過開了兩回葷,但賀顧經不得折騰,所以如果裴昭珩硬要逼他,到頭賀顧估計也得扛不住……
還好叫他瞎貓踫上死耗子,三殿下見他把嘴唇咬成那樣,也不忍心,自然心軟了,賀小侯爺這才躲過一劫……
只是怎麼今天大白天的……他倆也沒干嘛,這人又開始了。
賀顧干咳一聲,小聲道︰「□□的,我不叫殿下叫什麼。」
語罷便腳底抹油,一溜煙的跑了,甚至連送,也不送三殿下出府了——
裴昭珩看著賀顧跑路的背影,倒也沒說什麼,只是叫了承微,準備離府。
誰知往前門去的路上,遇到一個熟人。
抱著一摞書的蘭宵。
蘭宵見了恪王殿下,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反應過來連忙要躬身行禮,只是懷里的書沒抱穩,立刻撲簌簌的掉下來幾冊。
書掉了一地,蘭宵頓時一個頭兩個大,她懷里還有抱著的,一時也不知道該繼續和恪王殿下行禮,還是把書放在地上去撿掉了的,手足無措,十分茫然。
裴昭珩蹲撿起一本,一邊放回蘭宵懷里,一邊道︰「不必多禮。」
承微見狀,也開始幫忙撿起書來。
蘭宵頓時十分感動,真誠道︰「多謝王爺,奴婢實在是騰不出手了。」
裴昭珩知道她在幫賀顧打理家中產業,便道︰「姑娘這是要去書坊?」
蘭宵道︰「那倒不是,奴婢這是準備進宮去呢。」
裴昭珩道︰「……進宮?」
蘭宵干咳一聲,看了看左近無人,方才跟著她回來的小丫鬟叫人去了,還沒回來,也不知道眼下人在哪,便對恪王殿下壓低聲音道︰「……咳,那什麼,王爺應該也知道吧,侯爺的書坊里,賣了點不大正經的話本子,因著有「一顧先生」的真跡,我們銷路不錯,近日許是名氣大了,也不知皇後娘娘,從哪兒知道了這些話本子,竟然叫人去鋪子里,說要定一整套的書呢!」
裴昭珩這次微微一怔,道︰「……母後?」
蘭宵道︰「是啊,若不是來的是吳內官,我都不信是皇後娘娘的意思,他是便衣來的,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既是娘娘要,我們焉敢不上心?特意挑了一整套精裝帶花箋的給送去了,誰知娘娘見了,卻說書不齊,不要,還叫我回來拿齊全的,點名要……呃,總之是一本我們書坊從來沒對外賣過的,雖說的確是‘一顧先生’親筆撰寫,但是這書內容有些犯忌諱,也不知道皇後娘娘是如何知道,有這麼一本書的……」
蘭宵久不俯首帖耳、低眉順眼的伺候人,無論是性情還是精神面貌都與以前裴昭珩記憶里那幅戰戰兢兢、噤若寒蟬的模樣大不相同,仿佛變了一個人,她說話、神態都活潑了許多,一見便知過得不錯。
裴昭珩道︰「母後要什麼書?」
蘭宵一邊費勁巴拉的用下巴扒拉開最上面的兩本,點了點底下一本最薄的,道︰「這本寫的是……咳,殿下看了就知道了,不過都是虛構的朝代,信不得,信不得,還請殿下別怪我們冒犯了,侯爺也是考慮到這書犯忌諱,才不叫印了售賣的,否則南到廣越、北到宗山,定能暢銷八方,無往不利!」
「……」
裴昭珩嘴角抽了抽。
蘭宵如今這嘴皮子功夫倒是厲害,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然而他翻開那薄薄書冊的第一頁,卻愣住了,扉頁上赫然幾個大字——
《朕與將軍解戰袍》。
裴昭珩︰「……」
蘭宵還沒覺察到什麼,仍在喋喋不休,道︰「……皇後娘娘都願意看,可見這書也沒那麼犯忌諱,侯爺還整日壓在房里,不讓我們拿去印售……」
裴昭珩打斷了她,道︰「這書……在子環房里?」
此刻的恪王爺,旁人見了,都只會覺得他神色淡淡,沒什麼表情,但若是賀小侯爺在此,肯定能看出來,並不是那麼回事。
蘭宵一怔,回過神來,理所當然道︰「自然了,一直都在侯爺房里啊,不在侯爺這,也不可能在別處了。」
畢竟他是文盛書坊的東家,就算一顧先生把話本子寫出花來,也得過了他的眼,否則也不能印售不是?
恪王殿下,這不是問廢話嗎?
蘭宵十分費解。